“在缝这个?”
叶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平和。
林芊雅正专注于针线,闻声抬头,见他已走进内室,目光便落在她膝头那件正缝补的玉白外袍上。
她唇边便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手下动作却没停,只轻轻应道:“嗯。”
她低下头,将最后一针仔细收好、咬断线头,这才将衣袍拎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处修补的地方,确认平整无痕了,才抬眼看向叶英,语气里带上了自然的关切:“见你外袍这里勾破了。虽不显眼,但穿着终究不便,我便替你补补。”
她说着,将补好的衣服叠放在一旁,又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被日头晒得微有汗意的额角,声音便更软和了些:
“回来了?现在已是六月了,天气到底燥热,站了那么久。我让人准备了冰引子镇了水,你也尝尝,好歹消消暑气,免得盛夏酷热难耐,反而中了暑去。”
叶英目光在她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她专注缝补的样子,和此刻毫不掩饰的关心,都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更缓些:“好。”
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又添了两个字,带着点生疏却认真的意味,“有劳夫人。”
林芊雅听他这样称呼,耳尖悄悄红了红,心里却泛开甜意。
她正想说些什么,外间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春华端着个红漆托盘进来了,上头摆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和两盏温热的杏仁茶。她将东西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
眼睛亮晶晶地先瞅了叶英一眼,随即凑到林芊雅身边,用极小的气声,却足够让叶英也隐约听见的音量笑道:“小姐,姑爷可真好,比那个……哼,强千万倍!您这么好的人,可惜有些人却眼睛比鱼眼珠子还要来的瞎呢!”
她说得直白,脸上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在她看来,那南安王世子就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蛋,她家小姐这样好,那人竟敢那般当众羞辱,可不是瞎是什么?
林芊雅闻言,脸上原本柔和的浅笑却淡了些。她轻轻睨了春华一眼,那眼神里倒没有多少责备,更多的反而是就此打住的提醒。“好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主子的分寸,“过去的事,休要再提。”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飘向坐在对面的叶英,见他神色平静,并无异样,才稍稍安心,声音便放得轻柔,却异常清晰地说道:“旁人如何,与我却再无干系。我夫君……自是极好的。”
这话说得坦然,里头那丝不易察觉的维护和满足,却是实实在在的。
春华吐了吐舌头,知道小姐心意已定,也确实不愿再提旧事惹小姐心烦,便不敢再多嘴,只笑着行礼:
“是,奴婢知错了。那奴婢先去绣坊吩咐裁衣的事?”见林芊雅点头,她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虚掩上了。
午后,书房内静谧安适。窗扉半开,微风轻轻拂入。
林芊雅换了身青白相间的薄绸外衫,颜色清浅如雨后荷塘,越发衬得人肤白如玉,清淡雅致。
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山川游记,本想继续翻阅,奈何连日来心神放松,加上午后汤药里安神药材的作用渐渐上来,书上的字迹便开始模糊。
她眼皮沉沉地往下坠,指尖不知不觉松了力道,那卷书便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榻边的绒毯上。人却已歪靠着柔软的引枕,呼吸均匀清浅,沉沉地睡熟了。
叶英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榻边,先弯腰拾起那卷书,指尖拂去封面上不存在的灰尘,将它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在熟睡的林芊雅脸上。
她微蹙的眉心在睡梦中舒展开来,显得宁静安然,只是眼下那层淡淡的青影依旧可见,显是往日身体亏损的底子尚未完全养回来。
她睡得有些沉,对他的靠近却也毫无所觉,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
叶英静静看了片刻,确认她只是沉入梦乡,并无不适,呼吸也平稳。
他便转身,无声地步入相连的内室,从床榻里侧取来一床软薄的锦丝夹被。回到榻边,他动作极其轻柔地将被子展开,覆在她身上,又将边角仔细掖好,确保不会漏风。做完这些,他的目光又落到榻边小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他伸手探了探杯壁,触手冰凉。于是他将凉茶端走,片刻后,换上一杯温度正好的温水,轻轻放在原处,确保她若醒来,一伸手便能拿到。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榻边不远处的圈椅里坐了下来,拿起之前林芊雅看的那本游记,随意翻开一页,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并未真正看进去。耳中听着她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在这静谧的午后,心中那片空茫的迷雾之外,似乎也多了些可以真实握住的安宁。
下午时天便有些昏暗,晚间果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衬得屋里便更显安静。
叶英无事可做,便在里间榻上盘膝打坐调息,这是他每日的功课。
林芊雅则在外间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烛火,翻着一卷话本。
她正看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那段,指尖停在书页上,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所托非人,真心错付,大概便是这般结局了。这世道女子活得不易,许多事都身不由己。
“怎么了?”叶英不知何时已调息完毕,走了出来,在她身侧坐下。他耳力极好,那声轻叹并未错过。
“没什么,”林芊雅摇摇头,将话本合上放在一边,“不过是些旧故事,看了徒增感慨罢了。”
她说着,目光便落到墙角那个半人高的多宝格上,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夫君,你且等等。”
她起身走过去,踮起脚,从格子的上层费力地抱下一个长长的檀木盒子。那盒子看着古朴,似乎有些分量,她抱在怀里,脚步便显得有点小心。
叶英见状,立刻起身几步跨过去,伸手稳稳地将盒子接了过来。
“我来。”他语气自然,将盒子拿到桌案上放下。
林芊雅跟过来,手指抚过盒盖上细致的木纹,抬头看向叶英,声音温柔:“我见你平日练剑勤勉,那柄随身的长剑刃口似乎也有些磨损了。”她说着,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衬着深蓝色的丝绒,躺着一柄连鞘的长剑。剑鞘是深色的古木所制,线条流畅,并无过多装饰,只透着一种沉静的年代感。
“这是我及笄那年,一位与父亲交好的世交叔伯所赠,说是柄有些年头的古剑,名唤秋水。”林芊雅目光落在剑上,语气平和,“我对这些兵器一窍不通,放在我这里,不过是明珠蒙尘,白白搁着。你若觉得还趁手,便拿去用吧。”
她的话说得恳切,眼神清澈,只有单纯的关切,并无半分施舍或轻视的意思。说完,她又从袖袋里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放在剑匣旁边。锦囊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你也拿着。”她脸色微红,声音比方才更软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腼腆,“男人家在外,总有些应酬花用,或是见着什么合心意的兵器物件,身上有些银钱,也方便些。这里头是五百两银票,还有些碎银子……若不够,再同我说。”
叶英没有立刻去看那柄剑,也没有去拿那个沉甸甸的锦囊。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芊雅的脸上,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盛满温柔与认真眼眸。
或许旁人不懂,但……他也不是蠢人。
虽然自幼寡言,但他心里却什么都明白。这几日相处下来,她的细心体贴无处不在,晨间的温水,悄然的补衣,无声的纵容……桩桩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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