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宁静,屋中的一点儿灯火摇曳。
骤然而来的光亮,让安明珠眯了下眼睛。几步外,男子身形颀长,站在方桌边,一如往昔般的风采。
分别半年,终是与他再次面对面而站。
那些尘封的往事,也便一帧帧的在脑海中映现。除夕夜的和离书,初一的离府,初三的马球……
“我会同顾大人说清。”她轻轻开口。
就算是顾岳那边定下,可这事又不是不能转圜。
褚堰看她,目光流连过清澈的眉眼,温软的唇角,每一处都让他贪恋。
心底积压的那些思念,像洪水一样冲击着他。
“行。”他颔首,并不打算阻止她。
以前,强硬的法子也用过,根本没有,只会将她越推越远。直面去做一件事行不通,便可以从别处想办法。
他心中自嘲,为了她,当真是绞尽脑汁。朝堂上的争斗,都没这么伤脑筋。
“明娘,有些事情我以前不懂,现在明白了,”他又道,薄唇弯起一个弧度,“以前,我只觉得对你好就行了,其实我忘了,你有自己的想法。”
这些他从张庸那里听来的话,后来慢慢的懂了。他以为喜欢,就是留住她,但那时候的他,却没有真正为她想过,不懂她的为难……
安明珠的心口被扯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夹在安家与褚家之间时的尴尬。
“都过去了,”她淡淡道,并不想再提,“我现在很好。”
是的,她现在很好。
她有自己的事情可以做,每天都会学到新东西,当看着那些壁画在手下重现光彩,她心中无比满足,有一种美好的成就感。
可回去京城呢?虽然会有锦衣华服,可是日子总觉得麻木。
褚堰哪里会听不出她的意思?她在说,不想回去。
他看着不大的屋子,简单的摆设,一间正屋,都没有邹府的后罩房宽敞。
“是,这里是会让人心灵明净。”他点头,顺着她说。
安明珠抿抿唇,道:“天晚了,大人该回去了。”
她已经说得够清楚,而且,现在她需要静一静,他站在这里,只会让她越来越乱。
对面的男子并不回应,只是一直看着她,接着就见他迈步过来。
身心当即便紧绷起来,她后背贴靠着墙壁,他已经站在一步之外,身上一种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手一伸就能抓住她。不由,她想起自己被他摁着压制在墙上,动都不能动。
果然,他朝她伸出手……
她大惊,声音变了调儿:“褚堰你……”
“这个,”褚堰并没有去碰触她,手里是一封信,“是昭娘给你的。”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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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愣住,看着信封:“昭娘?”
脑海中想起那个娇俏的小姑娘,懂事又乖巧,有什么好吃的,总会拿来和她一起吃。
她接过信封,心中微微发酸。有心问一声褚昭娘好不好,终是将话咽回了肚子里。
“她已经定下亲事,”褚堰道,声音平和下来,“曹家想在今年娶她过门,娘舍不得,便将日子定在了明年春。”
他说着这些,发现眼前的她安静了许多。这么看,她在意小妹都比在意他多。
于是又道:“曹家大儿子你见过的,学问还可以,这次春闱榜上有名。”
安明珠点点头,心中为褚昭娘开心。
嫁去褚家三年,她算是看着小丫头从干巴巴的样子,出落成亭亭玉立。只是可惜,没有给对方送一件及笄礼。
“天不早了。”她又道,声音又轻又小。
“嗯,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褚堰往后退开。
他知道,不能逼她太紧。左右,她现在不会离开千佛洞,至少事情完成之前,她不会走。所以,他也不能急。
安明珠抬头,看着男子在屋里转身,然后走出门去。
直到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她知道他真的走了。
顿时,她舒出一口气,拖着有些发僵的腿回了卧房。
她点了灯,坐去床边看着褚昭娘的信。一展开新纸,便是一笔秀气的字体,看着一行行的字,就好似是对方在她耳边诉说。
盯着信看了好久,脑中也回想起以前在褚家的日子,有苦有乐。
院门又响了,安明珠回神,透过窗户看去院中。
是杜阿婶回来了,手里抱着个甜瓜,显然又是村民给的。。
翌日。
一大早,安明珠就去找了顾岳,问了新建功德窟的事。
顾岳说这事是真的,官家的确要给太后修一座,而且在今年就开始做。
“大人,我不懂修建,这事帮不上忙。”她解释着,“而且,我答应玖先生了,要跟他去储恩寺。”
顾岳一身官服,手里握着一卷图纸,闻言笑道:“本官自然晓得你不懂修建,这些事是我们工部来做。以后功德窟里会供一座大的佛像,所以,想让你和玖先生画一幅佛图,后面交给工匠建造。至于玖先生,本官已经同他说了,他也已答应。”
安明珠听完,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定下。玖先生不走,她自己又不能一人去储恩寺。
见她不语,顾岳便展开手中图纸:“明娘你看,这是京里工部送来的功德窟绘图,是不是很雄伟?”
安明珠凑近去看,见是一个成长方的正殿,正好对应东西南北:“看起来会修很大。”
“那是自然,这不止是为太后,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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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百姓祈福”顾岳道手指点着一处“看大佛就在这里你想想自己画出的佛会真正雕塑出来被许多人看到。或一尊或几尊。”
安明珠认真看着图纸似乎能想到建成后的壮观怕是除了前朝女皇修的明霞正殿这座尚在纸上的功德堂是最大的。
顾岳同样心情澎湃又道:“这一座殿窟完成
“我的名字?”安明珠去看对方“可我是女子。”
本朝没有作壁画的女画师更何况这还是官家给太后的……
“那又如何?”顾岳笑道“只要是参与的画师和工匠都会写进名录届时会收入明霞寺的藏经洞。”
安明珠眨眨眼睛没有说话。
顾岳将图纸卷起:“当然要画的可不止你和玖先生别的画师也会参与到时是要从中选的。”
站在踏河边上安明珠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背对河水看着千佛洞那片绵延的崖壁耳边传来寺里的钟声。
“站在这里做什么?”玖先生走过来双手背在清瘦的身子后。
安明珠回神笑着道:“嗯我这就去念恩堂。”
“先别急”玖先生将她叫住道“修新窟的事顾大人与你说了吧?以后你白日里修完壁画空闲里看看佛书尽快画一幅佛图出来。”
“我?”安明珠指着自己。
玖先生点头说话清清楚楚:“提前准备总是没错的虽然佛都是差不多样子但我还是想看到不同的佛像。”
说完人就背着手走了一边走一边嘀咕要和顾岳去看什么石崖。
见人走远安明珠也赶紧去了念恩堂开始今日的事情。
昨日将壁画描了出来今日便可以上色。
她端着小碟将上面的颜料搅匀随后拿毛笔沾上最后描去了壁画上。
一种颜色上完后便是另一种颜色。那些年久暗沉的画作重新变得艳丽。
颜料用完后她便去了桌前开始调。
“我来帮你。”
一只手伸过来将那小碟从她手里拿走。
安明珠当即仰脸便见到不知何时进来的褚堰。也是她太投入竟都没有察觉。
“你、尚书大人来这里做什么?”她站起来就想拿回小碟。
手指捏上碟子的边沿她往回抽。而另一边捏着他手里他不松。
眼看拉扯了两个来回两人的手指上都沾了颜色。
“你放心我会做”褚堰道另只手抬起将女子的手推了开“不会出错。”
安明珠这才发现他穿着官服显然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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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务的:“大人来这里别人会怎么看?”
褚堰笑掏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我和顾大人在选功德窟的位置差点儿把这长长的石崖都走完总得允我稍稍休憩吧?”
安明珠不接他的帕子作壁画手上沾色再正常不过。遂也没理他站去壁画前拿黑笔瞄着纹路。
一时间这里陷入安静。
褚堰看着妻子的背影腰身纤细黑发只挽了个髻子露出白皙细巧的后颈柔柔婉婉的。
他一笑眼底流淌出柔软。
真好他又可以在她身旁了哪怕一句话不说。
他蹲去小桌旁看着手里小碟然后去找一样的颜料粉。
终究安明珠怕他弄错回头看了眼:“你别乱动弄错了很麻烦的。”
蹲在桌边的男人抬头眉眼柔和:“不会弄错你在西耳房的那些颜料我看了无数遍也自己动手研过。”
他的笑轻和烛火耀映中温温的。
安明珠唇角抿紧回过头来看着画壁。当初和离是她突然出手斩断他事前毫无所知。如今他不是该厌恨吗?为何还要对她笑?
她咬咬腮肉不让自己多想现在要做的是修补壁画。
而身后的人安安静静并不打搅她。只是在她碟中的墨用完时他会送上另一个小碟碟中颜料已经调好
如今半日功夫已经过去。
安明珠还是没等来玖先生想来是和顾岳在一起商议大佛的事。
而这里褚堰没有离去为她调颜料递小碟好似这是一件多有趣的事。
“大人没有别的事要做吗?”她终是忍不住开口问。
“有啊”褚堰回道视线落在妻子后背上“只是现在刚好得空明娘不用担心我不会耽误公务。”
安明珠想说她才没有担心想了想最终作罢他想待就待吧她又撵不走他。
一天过去两人一起离开了功德窟。
安明珠带着自己的东西先一步踏上往住处走的路。
这一次褚堰没有跟上说他要去一趟沙州城。
等快要回到院子的时候安明珠看见大槐树下站在一个熟悉的身影当即扬起了嘴角。
而对方也看到了她大步跑了过来。
“夫人!”武嘉平笑着喊了声后知后觉自己叫得这声称呼不对劲儿。
可是安明珠并不在意迎上前两步上下打量对方:“嘉平我怎么瞧着你黑了?”
武嘉平摸摸自己的脸皮笑道:“日日在太阳底下赶路如今晒得跟石涅似的夫人你现在还能认得出我等回京去说不准碧芷根本就认不出我了。”
提到与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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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一起长大的婢子安明珠心中一动:“碧芷她还好吗?”
碧芷不会写字曾经于管事代着写了一封上面提及了与武嘉平的亲事。
“她挺好的帮着于管事一起打理田庄”武嘉平回道脸上的欢喜不加掩饰“我这次回去就同她成亲夫人回去喝杯喜酒吧。”
安明珠听了自是为两人高兴只是回京城应该是不成的想着届时让罗掌柜送一份礼过去连着之前为碧芷备好的嫁妆。
“你不去沙州吗?”她问方才褚堰明明白白说要去的。
武嘉平摆手说不去解释道:“大人让我留在这儿保护夫人在清水镇时有逃脱的沙匪说不定就藏在周围。”
安明珠垂眸缓缓道:“嘉平别叫我夫人了。”
“我这是叫习惯了
院墙外的大槐树下杜阿婶摆了一张小桌将昨晚带回来的甜瓜切好放去桌上。
安明珠和武嘉平坐在阴凉下一边吃瓜一边说话。
起先武嘉平并不想坐在他心里安明珠是贵族是主子。
还是安明珠说无妨以前去莱州来回也是同桌吃饭的。
两人坐下不免就会说起京城的事比如春闱几桩案子等。
“二叔去了东海充军其实也算是官家开恩了。”安明珠道声如今提起安家来心中毫无波动。
武嘉平点头将手里瓜片直接送进嘴里:“要说东海那也是能立功的地方。”
“立功?”安明珠可不指望自己二叔能立什么功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就算不错了。
她不是小瞧对方而是这么些年太了解了。
“我不是说安二爷”武嘉平摆摆手又拿了块瓜“我是说自己是否应该去那边历练。”
安明珠一诧:“你想去东海从军?”
武嘉平笑笑也不再隐瞒:“我也知道那些海寇凶险但是却能挣到功名也能得个前程。”
他这样讲安明珠有些明白了:“你这是在为你和碧芷的以后打算了?大人他知道吗?”
武嘉平摇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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