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八卦楼。
苏筠在京城举目无亲,最终留下守灵的,也只有萧时运,以及门外的萧时遇。
萧都督要留下来的时候,摄政王看着他眼里的灰败,终究没有劝自己的兄长。
但他也只留在门外。
萧时遇自己讲。不想苏筠生气。
既然她没有接受他,他便也没有资格在灵前陪她最后这一程。
萧时运席地坐在灵堂内,盆内火光舔尽残纸,余下零星一捧边缘猩红的灰烬。苏筠死得太突然,突然得像是场荒诞潦草的梦,夜间一霎急雨倾盆,合该日出无痕。
可她的筠筠的确走了,只留给她乌沉沉一具棺椁。
曾经萧将军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冷,也不会再停留在谁离开的悲伤里,但接受苏筠死亡事实的那一刻,却依然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挖空胸腔,填以风雪苍茫。
内侍省的太监们该死,前朝心怀叵测的大臣该死,周惟简更该死。即使是现在,摄政王依然有足够的从容,能将所有对手斩草除根,血债血偿。
却换不回她的挚友。
身后门扉忽然打开,冷风扑进室内,吹得满室缟素飘摇,萧时运回头,无视门边兄长担忧的眼神,只问:“皇上怎么来了?”
语气里倒没有太多意外。
周沅白日哭了太久,此刻眼睛还是肿的。她在萧时运身边坐下,敛眸往火盆内添了些纸钱,声音带点迟滞的哑:“摄政王要动手了吗?”
“嗯。有很多人要杀。”萧时运漠然拨了拨余烬,“皇上害怕吗?”
周沅看着火钳边缘一线白光,闷闷沉默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这样能给苏大人报仇。”
萧时运盯着周沅头顶的红字看了一会儿,问:“皇上怨臣吗?”
小姑娘茫然抬头。
她问这句话时,红字分毫未变,这份恨意的对象并不是她,摄政王于是耐心给眼前人解惑:“我放过了宋妙静。”
白日周沅赶到君行殿,看着苏筠的尸体呆立良久,开口第一句话,是质问宋妙静。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周惟简。
为什么要害死苏大人。
萧时运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声嘶力竭的哀恨。
宋妙静跪在地上,辩无可辩,看向萧时运的目光里无助近乎绝望。
不,不是她。
她是无辜的。
可小皇帝不依不饶瞪着她,恨与哀切都太过执拗。周沅其实并不擅长承载这样的情绪,几句质问出口,锋刃却似自剖心腹,几乎要将自己撕碎。
最终萧时运开口,停止了这场已成自伤的对峙。
在事情查清前,荣宁伯禁足承明宫,身边亲近皆被带走问话。
但鸾仪卫呈上来的供词是,荣宁伯对下毒事并不知情。
“既然姐姐信她。”周沅视线沉沉落在棺椁,“我也只能接受。”
她只是难过。
“回去休息吧。”萧时运平静道,“往后的日子,皇上也要辛苦了。”
宣朝自开国起,惯例七日一次早朝,只不过历代帝王并不十分遵循。像周秉文这种不爱上朝的,隔一两月才有一次朝会,平日只在君行殿召见大臣议事。
萧时运也延续了这一习惯。
而如今清算开始,难免有许多场面上的流程要小皇帝配合。摄政王不耐烦这些过场,但为长久计,总归要诸事周全,以绝后患。
周沅垂眼静了一会儿,轻声讲。我想守着苏大人。
火光映在小姑娘脸上,照见她眼底粼粼的水光,萧时运叹了口气,没有再劝。料峭的春寒悄无声息游过两人,吹得室内烛火落寞自摇,半支烛将残时,她听到周沅说。在八卦楼的时候,我很开心。
“嗯,筠筠并不难相处。”萧时运慢慢笑了一下,“她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接旨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周沅靠在她肩上,黑发温顺垂下来,未饰珠钗,“我以为,苏大人会讨厌我。”
萧时运愣了片刻,问,讨厌?
周沅声音低了许多:“因为周秉文讨厌我。”
“在这宫里,皇帝不喜欢的人,即使没有旨意,也会有许多人会想法子来搓磨你。”
她以为苏筠也会是其中的一员。
然而周秉文身边的太监走后,那个看起来生人勿近的道士把她带到楼上,一面帮她梳洗,一面温声讲。别害怕。
周沅茫然看着她清素的眉眼,想,这样一个人,指尖也是热的。
八卦楼的日子温吞安逸,降真香素烟直上,飘渺无痕,仿佛须臾一场梦。
再后来苏筠带她走过夜晚寂静无人的宫道,头顶冷月高悬,满地清晖如霜。她把她交给宋妙静的那一刻,周沅才后知后觉,她是萧时运的人。
萧时运和苏筠明明是大逆不道的反贼,却给了她活下去的庇佑,和毫无恶意的关照。
如今余温消散,尔虞我诈剖开无害的皮囊,露出世俗危峻的骨,即使早知会有这一天,她却从未想过,这场血雨腥风的开端,是苏筠与宋妙静。
她实在伤心。
开印后第一次早朝,周秉文的死讯公之于众,周沅面无表情坐在御坐上,颁下关于给包括苏家在内的忠臣翻案的奏折。
萧时运借弘昌遗诏的名义,让周秉文认了自己刚愎自用,以一己好恶数兴大狱,戕害忠良。弘昌时因谏获罪者皆赦,被杀者恤录。
这是值得额手称庆的昭雪,即使是陆相手底下最爱找茬的那几个言官,也敛容正立,心甘情愿称颂万岁。
小皇帝看着满殿官员分神片刻,想,这是苏大人期待的吗。
迟来的,人走灯灭的,沉冤昭雪。
若成王败寇后才敢论是非,这样的公道,讨来又真的能告慰逝者吗。
而萧时运看着众人头顶漂浮的,与举止神态全然相反的黑字,只觉得厌烦。
诸位大人戏演的也是辛苦。
御侧再度出事,前朝与内廷自然人人胆战心惊,生怕摄政王借题发挥的刀,不知什么时候就砍在自己头上。
而萧时运也的确没让他们失望。肃清内廷后,与周惟简互通有无的几条暗线被连根拔起,连带着前朝与信王眉来眼去的官员和宗室,也一并下狱。
口供审得差不多后,摄政王以此为契机,废了地方几位藩王。
——她前两个月忙忙碌碌,也有这一层缘故。
既然新年改元,有些旧人,也不必活着了。
摄政王如此磨刀霍霍,从前还在观望公主登基能否长久的朝臣,不得不暂且断了骑墙的念头。朝堂上明里暗里别苗头的人,一时少了许多。
只是萧时运看着驯服的百官,依旧警惕难消。
周惟简仍然下落不明。
京城遍寻不得,小王爷显然是给自己寻到了逃出生天的活路,而更让他们意外的是,周惟简带走了沈平川和沈怀月。
周沅登基后,萧时运找借口罢了沈平川的官,这位信王的好帮手从此被迫在家闭门谢客。她原想放到清算时一并处置,却不想小王爷对沈家,还留了几分良心。
罢了,逃就逃吧,反正早晚抓回来杀了。
韶宁元年的清算维持了一月,至三月春闱前后,萧时运顺势换了一批自己人。
包括无缘参试的陆公子。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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