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完了简短的赛后总结会议,伦纳德不舍地放弃了自己最爱的庆功宴,自觉要跟斐尔一起回尼斯探望莉娅的他简直是世界上最成熟的大人。
但他在看到那条长长车队的一瞬间就停住了脚,把幽怨的眼神投向拉斐尔,悄声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是他来了。”
伦纳德嘴上说着我也很怀念莉娅,希望她在天上一切都好,脚却在诚实地往后迈。
他目送拉斐尔上了车,就头也不回地加入了正在庆功宴路上的保时捷众人。
自从他带着小斐尔偷偷溜出去开卡丁车之后,就一直被洛朗特当成触犯了天条不可饶恕的罪人一样对待。
因此他在小诺伊曼面前总是夹着尾巴做人,更别提跟大诺伊曼坐同一辆车了。
说错了,他甚至都不会有被秘书先生搜身然后上车的资格,而是会被安排到别的车辆上,和冷漠不通情理的德国退役兵坐在一起。
车队上下一致同意拉斐尔把这次的大奖赛冠军奖杯带回家。
最顶上是颗五角星形状,星星平面往下拉伸成杯身,有着意大利国旗红白绿三色的奖杯被随意摆在了车里柔软的地毯上。
拉斐尔坐在了格兰特的对面,他只来得及简单地冲掉身上的香槟,黑色的发丝半湿着搭在额前,衬得他的肤色更白了。
“已经结束了?怎么那么快。”他一出会议室就被潘西通知,格兰特在围场外面等他。
格兰特回答:“只是一笔生意而已,上午就结束了。”
本身集团里都认定,这就是一件正常的合同到期续约事务,没重视到要他亲自出面的程度,但是为了表达对意方新代表的尊重,恰好拉斐尔也在意大利有比赛,他还是难得地离开了德国。
谁都没想到最后会闹得这么不愉快。
拉斐尔迅速反应过来:“所以你看了我的比赛?”
因为格兰特对放在地上的奖杯没有意外之色,虽然这个男人对外向来都是同一副表情示人。
“是的,”格兰特颔首,“斐尔,你看,打破规则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首先要十足了解规则,才能找到规则的漏洞,将规则物尽其用。
这是大多数人的做法,也是围场里的通用之道。
但利用规则的另一个含义,是要受规则的制约。
像梅奔既可以在赛季初通过钻规则漏洞,用DAS不属于悬挂系统的巧妙说法避免被禁。
它也可以被赛会以公平的名义牵扯,被迫要把引擎限制到单一模式。
既然想在围场里生存,自然要遵守它的规则,否则再来个新加坡撞车门那样完全暴露出围场的黑暗面,使整个赛事失去公信力的历史性负面新闻,大家都会没饭吃,只能各回各家喝西北风去。
但那不代表赛会制定的一切规则都是对的,因此才有了各大车队在规则边缘反复试探,或者互相举报的情况发生。
说白了,F1就相当于一个战线拉长的尖端学科竞赛,FIA是出题人,车队是解题人,车是解题人给出的答案。
车队会狡辩一道题又不止一个解法,FIA只能不断地加长题目,缩小解题的发挥空间。
车手则是用多年经验打磨出来的,需要在限时内把答案填上去的笔。
有的笔可以把车队给的答案原原本本写出来;有的则是把车队给的答案进行了加工,从8分变成满分10分;有的根本就记不住答案。
出题人会出错题,车队会解错题,车手这支笔会因为压力过大而折断,或者突然卡墨。
总而言之,把握好出界的度,打破规则反而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就算真的因为出界受罚,也不完全是坏处,至少能明白界线在哪里,或者引起界线是否应该在那里的思考。
但拉斐尔明白格兰特所说的打破规则有别的含义。
看了心理医生之后,格兰特就教过他。
从利用规则,到规则利我,成为能够引导规则制定方向的人,第一步就是要打破规则,让所有人敬畏。
洛朗特给他定下不能危险驾驶、避免事故的规则。
拉斐尔则在很早之前暗中给自己定下不能再当那个一心赛车的懦夫的规则。
他对打破自己和洛朗特的规则感到恐惧。
平时的他遵守规则,面面俱到,待人真诚友善,想象自己是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英雄,像一只纯白无暇的天使。
但一到这个关键时间,他就越会想到小时候的自己,害怕自己再次变得自私自利,以致于不得不用母亲说过的话来劝慰自己,害怕是很正常的,所有人都有害怕的事情,当个懦夫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经历完今天的比赛,和听到拉塞尔拒绝plan A的时候,拉斐尔突然醒悟。
想要当英雄,在拉塞尔身上找以前那种跟洛朗特开卡丁车的感觉,又何尝不是一种自私自利,别人未必愿意接受他一厢情愿的付出。
英雄是他,胆小鬼也是他。
他终于明白过来,打破了自己划分的边界,让界线模糊。
所有事物都有明面和暗面,而明和暗之间的灰色边缘有存在的必要。
正如FIA总爱给出暧昧不清的规则,让车队自由发挥之后才明确界线一样。
拉斐尔十分明白自己下一个要打破的目标。
格兰特看着坐在他对面的人。
斐尔从坐在他膝头,听他教导的小豆丁,长大为现在独当一面的青年。
他从来没有对拉斐尔和洛朗特的成长做过多干涉,甚至是纵容他们,拉斐尔想要一支全新的车队时,也马上答应了。
诺伊曼到处都是他的眼睛,所以即使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规则森严的封闭基地里,他也对两个人了解得一清二楚。
他们互相影响,没有血缘关系却胜似亲兄弟,洛朗特能够碰上拉斐尔,绝对是他最大的机遇。
洛朗特不知道他父亲现在在想什么,他只是坐在尼斯庄园空旷的大厅里,4k的屏幕上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拉斐尔最后驶着冒火赛车冲线的画面。
车队在米兰的黄昏时刻离开,在漆黑的夜色中抵达尼斯。
管家身处大厅凝滞的氛围里,看到窗外的一道道车灯,感叹这个庄园里唯一能活跃气氛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洛朗特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光线,眼睛定定地看着大厅出入口。
看到拉斐尔和格兰特走进来,拉斐尔叫他哥,洛朗特也没做出太大反应,只是礼貌地跟格兰特打了招呼,不忘祝他生日快乐。
直到拉斐尔把身后藏着的奖杯拿出来,把星星的一角戳到洛朗特脸上,对他眨了眨眼,一副要夸奖的模样。
洛朗特才终于破功,神色要笑不笑,笑是为拉斐尔拿到第一个冠军而高兴,不笑是为拉斐尔这个冠军背后冒的极大风险。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愤怒,他也确实很愤怒。
“你怎么可以做这么危险的事,把引擎的功率调得那么高,万一它真的爆炸了呢?”
拉斐尔只好顺着摸老虎毛:“哥哥,F1的引擎有异常会自己制动的,就算真的着火了,我身上也穿着防火服呢。维斯塔潘当初因为漏油,整个车都起火了,最后不还是没事嘛?”
他说的这个维斯塔潘是乔斯·维斯塔潘。
“但我们当初说好的,你没有遵守我们的约定。”说到约定,洛朗特罕见地在拉斐尔面前表露出自己冰冷的内里。
遗传自父亲的绿眼睛盯着拉斐尔,眉头压着眼睛,神似格兰特的肃穆风范。
拉斐尔明白自己下一个要打破的目标,就是他跟洛朗特的约定。
他没有正面回应洛朗特,转移了话题:“我们去海边吧。”
洛朗特看着时间已经快要到零点,只好暂时压下自己翻涌的思绪,先去处理更重要的事。
尼斯总是五彩缤纷,白天的海清澈见底,翻涌的海面如晶莹剔透的蓝色镜面,岸边的建筑形式不拘一格,各种情调的灯光点缀着这座地中海城市。
莉娅非常喜欢尼斯的黄昏,天气好的时候,万里无云,与海相连的山坡城市是前景,夕阳的粉色霞彩是后景,自然和人类制造的色调互相协调衬托,这是法兰西的独特风情。
拉斐尔在自己完全恢复健康之后,就决定把莉娅的安眠之处从封闭单调的棺材变为宽广的天地。
他亲手把莉娅的骨灰撒进了这片汪洋里。
莉娅当时把值钱的东西都卖了,留给拉斐尔的只有钱和几本日记。
拉斐尔从来没有去看过,避免自己触景生情。
但在今天,在斐尔切身实践了他母亲的话的这一天。
“人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欲望,油然而生的情绪,和一时冲动。我们只需要忠诚于自己的欲望,承认那就是自己,也没什么不好的。”
也许他终于可以平静地去看看那些日记。
他是如此地想念莉娅,怎么会到现在才有勇气去碰母亲给他留下的唯一寄托。
拉斐尔不禁自嘲。
洛朗特陪着他站到了第二天的零点,就把拉斐尔哄回去睡觉了,毕竟他弟弟可有自己一个人在海边待到天亮,着凉发烧,病来如山倒,在床上躺了整整一星期的光辉战绩。
可等他在大亮的天色中醒来,正准备好好跟拉斐尔继续昨天的话题时,却被管家告知,他弟弟一大早就去了机场,而格兰特也一早就动身回德国,洛朗特看着空空如也的庄园,深感自己被抛弃,心里暗骂拉斐尔这个弟弟没良心,无奈地回了美国。
当拉斐尔穿着一身应季高定出现在机场时,他立马被人认了出来。
法国车迷们热情似火,拉斐尔本身在进入F1之前就因为一张脸积累了不少的人气,拿了分站冠军之后更是一夜之间红遍了法国。
远在巴黎的苏珊刚刚通宵赶完下个超季秀的稿,就收到了拉斐尔主动发过来的全身自拍照。
她满意地点点头,不枉她特意赶到尼斯,把拉斐尔那一柜子缺乏时尚嗅觉的衣服全部扔掉,把从自己稿子里诞生出来的作品塞进去,还贴心地给每一套衣服标注了适合什么样的场合。
移动的广告牌不用白不用,苏珊非常感谢当初把拉斐尔介绍给她的好闺蜜。
而拉斐尔身上这套衣服的标签是,正式、亲和力高。
因为昨天下颁奖台的时候,加斯利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探望安托万,他现在在里昂的家里疗养,尝试恢复正常人生活。
拉斐尔一开始在犹豫,加斯利就已经像眼前这些法国车迷一样,毫无距离感地揽住他的肩头,说:“安托万也很想见见你。”
车手们的赛程紧凑,只有周日赛后的周一是自由时间。
行程被匆忙决定,时间很紧,来不及申请私人飞机的航线。
于是拉斐尔临时订了飞到里昂去的机票,但他低估了自己这个新鲜出炉的冠军的影响力,出门的时候也没有让潘西跟着。
好在机场的工作人员过来维持了秩序,他给车迷们签名合照到了登机的最后一刻,才被他们放过。
等他下了飞机,发现又是一群车迷在蹲守,好在加斯利和勒克莱尔提前一晚就到了里昂,并约定了去安托万家的路上时可以顺便来机场接他。
“哇哦,你的衣服。”勒克莱尔看着拉斐尔艰难地在粉丝的围击中关上车门。
离车最近的粉丝们看见加斯利和勒克莱尔更兴奋了,一传十,十传百,法拉利太子开着法拉利(里昂的法拉利免费借车给他开)被围在了正中央。
好在勒克莱尔的车技顶尖,硬是从人堆里挤了出去。
他们才有心思接着讨论拉斐尔的衣服。
“跟上次那个颈托一样,这套衣服也是她的手笔。”拉斐尔无奈摇头。
“噢,”勒克莱尔想起来了,“那个造型师?”
“是的,”拉斐尔表示肯定,又问,“安托万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加斯利说:“那场事故让他的内脏破裂得厉害,大部分都做了切除,身体非常地虚弱,最近半年才慢慢好转。”
眼看着导航就要结束,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即使很多车手在场上冒着出事故的也要尝试超车争名次,但他们也是因为相信自己的技术,以及单体壳和各种系统的安全性,才有胆量这么去做。
赛道上的事故屡见不鲜,真正出人命的却少之又少。
加斯利听到那个噩耗时,心里还在想,为什么这种事情偏偏发生在安托万身上。
而同样的事情勒克莱尔已经经历过一遍了。
他看着出现在门后,能够正常站立,跟他们交流的安托万时,又彷佛看见了朱尔斯站在他面前对他微笑着,把手伸过来,作势要弄乱他的头发。
勒克莱尔下意识想躲开,一回神,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还站在门口,其他三个人在叫他。
“最近过得怎么样?”加斯利问安托万。
“就那样,定期去医院复查,平时做做锻炼,日子很无聊。”安托万手上放着饮料的托盘被勒克莱尔抢着接过来放到桌上。
被当作玻璃人看待的安托万无奈耸肩:“我很怀念之前的时光,坐在赛车上,光是踩踩油门的感觉和引擎的声音,都能让我兴奋起来。”
他不无羡慕地看着环绕玻璃小圆桌坐下的三位车手,“现在我只能在电视里听到这些声音了,你们真让我嫉妒。”
体验过世界上最刺激的运动赛事的人,要如何去适应普通人的生活。
“我现在连长跑1千米都做不到,只能像个老爷爷一样散步。”安托万暴瘦了十几公斤,手臂上像是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粘连着骨头。
加斯利和勒克莱尔相视无言。
安托万却是恶作剧成功般笑了出来,把手伸向了拉斐尔:“嘿,我的老对手,你怎么就变成冠军了?看看他们,都是你的手下败将。”
拉斐尔也笑着和他握手:“也是你的手下败将。”
套用罗斯博格的十五冠王理论,击败过自己的队友,就能继承队友的冠军。
作为拉斐尔的强力对手,拉斐尔是冠军,就等于安托万也是冠军。
加斯利被安托万一番捉弄,也没生气,倒是松了口气:“真高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他回忆起以前两个人开卡丁车时的你争我抢,眼里就泛起了泪光,嘴上却不肯认输:“我也没差到哪里去,在小红牛拿下了领奖台,你要知道拉斐尔的车可是比我的好多了。”
在场只有勒克莱尔最自惭形秽,好在其他人也体贴照顾他的心情,不再多谈比赛的事。
他们自然而然地谈到了欧文医生,以及那些价格高昂得让他们这些车手也为之咂舌的医疗设备。
“什么?”其他三个人齐齐震惊。
“你以前颈椎骨折过?”
拉斐尔马上解释:“现在已经完全好了,后遗症也很少复发,只是我哥哥太担心了,才让欧文医生随时跟着。”
“你也有兄弟?”勒克莱尔问。
“是我的养兄。”
他们都知道前一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拉斐尔的身世问题。
加斯利打趣他:“怪不得你姓莫雷蒂,不姓诺伊曼。”
“但姓莫雷蒂的法国人也很少见。”在场唯一一个精通意大利语的勒克莱尔说。
“莫雷蒂是很大众的意大利姓氏,它的意思是头发或者皮肤是深色的人。法拉利工厂里就有技师莫雷蒂,工程师莫雷蒂和新闻官莫雷蒂。”
“那你现在还多认识一个车手莫雷蒂了。”确实有着一头纯正黑发的拉斐尔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姓氏的还有这些渊源。
“我不知道,我的妈妈就姓莫雷蒂,她叫莉娅·莫雷蒂,但她是英国人。”
说到他的母亲,加斯利和勒克莱尔都深表遗憾,不明所以但照做的安托万也跟着说:“...请节哀。”
拉斐尔语气轻缓:“没有关系,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而且她最希望我能平安长大,继续在赛车场上坚持我的热爱。”
“所以你的英语才这么好听。”勒克莱尔知道自己的口音很重,但语言这东西主打的就是一个他敢说别人就得听。
听不懂那是别人的问题。
安托万很快就感到昏昏欲睡,他的身体不支持他长时间集中精力。
法国车手们的小聚就此走向尾声。
加斯利勤奋地赶回去意大利,他要跟车队尽早合流,准备这个周末的大奖赛。
而勒克莱尔则是跟着拉斐尔一起上了去尼斯的飞机,他要从尼斯回去摩纳哥。
勒克莱尔现在对除赛车以外的东西都很有自信——他一点都不想看到那辆红色的赛车。
下一场比赛还是在意大利,托斯卡纳大奖赛已经被FERRARI 1000冠名。
没错,这支围场活化石队伍将在本周迎来自己的第1千场大奖赛。
甚至SF1000就是为了这盘醋包的饺子,只可惜这饺子临到蘸醋的时候才被发现它到处都在露馅。
他刚刚还被车队再次提醒,这一周有关法拉利第1000场大奖赛纪念活动的具体流程。
在蒙扎经历退赛的勒克莱尔不想面对内心还抱着夺冠希望的铁佛寺们,
只有他自己清楚SF1000有多么地难以驾驶,简直就是shit box。
尤其在见过安托万之后,他内心那股强烈的负面情绪越来越翻涌。
勒克莱尔明白安托万现在虽然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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