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明州千里之距的宋国与滇国交界,高大绵亘的五岭山脉挡住了凛冽朔风,因此此间气候四季如春,人民不知霜寒。
滇国民风爽朗外放,此故,这个地界不光四时鲜花不断,甚至终日歌舞载道。
赵藤一脸的凝重同周遭的笙歌沸天、欢歌笑语对比明显,他自己都嫌起来。
“他们怎么又在过节?”上次过的什么节还在三天前。
“这次是牛王节。”随从小声回道。
赵藤摇摇头,不声不响绕过喜气洋洋的人群,心中是说不出的沉郁。
这几个月清剿土人,对方仗着地形熟稔一味游击周旋,他苦心定下拉网清剿、步步为营之策,然而就在刚刚,这一切全成了泡影。
闹事土人的幕后推手是一位叫段安的滇国流亡王子,他之所以花钱雇用土人闹事,只为了方便赵藤能在招兵买马应战中积蓄回朝的力量。
而段安希望得到的,便是赵藤重获爵位后,能支持自己。
滇国是宋国的附属国,每一位王上至少要得到宋国名义上的诏封,才称得上名正言顺。
以赵藤的性格,他不愿行此阴暗的招数。若他能这般不择手段为己筹谋,不至于被皇祖父褫夺了爵位。
然则贬为白衣这不短的日子,他也清楚感受到形势比人强的真谛。
没有了权势,空有一身抱负,便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什么都是玄谈。
若要重回权力中心,以皇祖父的性格,自己非得折节摧眉、曲意奉承不可。
父亲赵磐来密信,说乔贵妃正召集天下名医,为其调经养血,以期延绵宗嗣,甚至还撺掇皇祖父同她一道吃些固精之药。
若乔贵妃真的如愿怀麟,岂止赵藤回京成了泡影,便是赵磐这皇储之位甚至是父子俩的性命都要悬于一线,再无半分安稳。
眼前老是段安那张开合频繁的嘴,赵藤想不通,何以一个男人,跟女人一般聒噪。
心绪烦扰之际,却见不远处的桥边,静静地坐着一个替人画像的年轻人,在他后面的支架上,有一幅人像画眉眼熟悉,只是穿的却是滇国女子常穿的白衣红褂垂丝帽。
赵藤不由上前询问,那卖画的年轻人倒有些羞赧,称自己并不认识画上女子,只是她经常来往于桥上,加之容貌不俗,年轻人就随笔将她画了下来,画自然是不卖的,除非本人来取。
至于说画上女子的名姓,年轻人说只听有人喊她杨先生,也有滇人称她阿依朵。
住在边境上的人,为了方便,取两个名字很正常,只是她到底属于宋国人,还是滇国人,年轻人也不甚清楚。
赵藤谢过年轻人,细细瞧着这幅肖像画,清绝的面孔衬着红白相间绣花缀珠的头帕,若苍山覆雪,洱海沉月,美得山川为之失色。
寻常过路人都只道这幅仕女图是画师凭空想的,却只有赵藤知道,真人怕是比这画还要动人。
谢辞山因这女子屡屡拖延南下的日子,赵藤倒生发几分理解,若换作自己,或许同他差不多吧。
※
在明州城一家装修雅致的茶楼,当事人杨柳思笑着送出几位名儒。
这些人大都开设书院授徒讲学,对科考一道最是精通。
程文集子由他们批注、点评,必定是锦上添花,如虎添翼,想不大卖都难。
书坊诸事顺遂,若能再给自己一两年时间,把万卷楼做到举国知名也并非难事。可惜归期在即,眼下也只能拣些重要的亲自督完。
送完人,回身拾掇,杨柳思揉了揉耳垂嘟囔:“有谁在念叨我吧?”
谢绍昭亦在边上,笑道:“若真的耳朵发热便是有人在念叨你,那以先生这般人才,岂不日日都耳根发热。”说完,见杨柳思没反应,她不由打了一下嘴:“开玩笑,可不许减分。”
“你就按如今这般态度打理书坊,咱们师徒缘尽那日,我定会将减掉的分再给你加上,可好?”
谢绍昭皱眉:“不好不好,什么叫师徒缘尽,啊呸呸呸。”说着自己先走出雅室,杨柳思无奈跟在后面。
茶楼的第三层分成若干私密的雅室,大都是移门紧闭,唯有清幽茶香从门缝悠悠漫出。
靠近楼梯口的雅室,隔门半敞,有一男子端坐品茗,锦帘半卷。
映雪的光打在脸上,显得他面部线条极为清洌利落。
无意的一眼,杨柳思不光是耳根热,脸也跟着发烫。
谢绍昭也看见了室内人,心生恨意:“这人跑茶楼干什么?”
放以前杨柳思自然会进去找个招呼,可过了这么些日子,她不知为何,见到他,反而不那么坦然了。
明明惦记着他,却又怕见到他。
杨柳思脚步不停,心想他或许另约了人,自己便不去打搅了吧。
二人刚要下楼,却听那人道:“杨先生留步,我有事同你说。”
谢绍昭扭头望向杨柳思同样惊讶的脸。
“昭昭你先去吧,我稍后自己回书坊。”
“可你答应陪我逛成衣铺子的!”
“改日吧。”
说着,杨柳思整衣抚鬓进了那扇隔间,留下颇有些忿忿不平的谢绍昭。
先生今日是见色忘徒!
等等,色是什么鬼,他根本称不上色。
谢绍昭很想扒在隔扇外听听两人会说些什么,及时冒头的环儿拍了拍谢绍昭的肩。
随后,便是环儿背扛谢绍昭咚咚咚下了楼。
※
隔间内的两个人丝毫未受外界的影响。
谢辞山执筅击拂,眉目沉敛,一旁杨柳思双手捧腮看得出神。
谢辞山今日兴致不浅,甚至还在茶汤上点了个蓬松尾巴、眉眼弯弯的狐狸。
杨柳思刚要称赞,转念一思,娇嗔道:“你点个狐狸是什么意思?”
谢辞山将茶汤移到她面前,语气平淡:“我今日去了一趟五杏山庄。”
闻此,杨柳思指尖猛地一缩,似是被盏壁烫到一般。
只轻轻一颤,便强自按捺住了心底骤起的惊惶。
“所以,你知道了——”
“那幅画怕是有些年头了。”谢辞山像是自言自语。
“书籍字画我都懂,那幅画不是假的。只是,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其实,在看到画的那一刻,谢辞山便认定此人便是自己的至亲,但他并未感到不得了的震惊。
因为,在他心里,他一直都隐隐觉得自己并非谢炜桢的亲生子。
谢家兄妹都是绍字辈,何以他偏偏叫辞山。
此外,谢家兄妹彼此相似,自己却不像他们,甚至一点都不像谢炜桢。
谢绍昭骂自己外生子,她的意思大概是谢潘氏躲在外面生了自己。
其实那个时候谢辞山难过的点在于,外生子或许还知道父亲是谁,而他,甚至都不知道生父是谁。
但,谢炜桢对他极好,从他记事起,无论住在外面,还是进了谢家,谢炜桢对他的宠爱从未缺席。
谢家兄妹犯了错,谢炜桢往往棍棒相加。而自己若是调皮,破了规矩,谢炜桢重话都舍不得说上半句。
对于谢辞山来说,墙上的那幅画即便是自己的至亲,即便他看着很温和,留给自己的,也只有些虚无缥缈的念想。
而谢炜桢对自己的鞠养之恩、舐犊之爱却是实实在在、刻入骨血的。
“关于画上的先人,我自然会去查,不会仅凭雪里枪的一面之词便妄下定论,她毕竟是个疯子。今日,其实我是想跟你说另外的事情。”
杨柳思很奇怪,有什么事能比他的身世更重要呢?
若杨柳思预先知道谢辞山接下来说出的话,她怕是不会踏入这间雅室。
谢辞山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神色沉静,目光笃定。
“我心悦姑娘已久,元宵后我就要南下见秦王,走前我想讨姑娘一个准信。姑娘若有意等我,待南边事定,我必备齐聘礼,登门求娶。”
杨柳思心头蓦地一震,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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