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园林景色不似春夏张扬明媚,泛黄的叶子漂落水面,阳光照得池水波光粼粼,渺渺银辉在眼前流动,天空不时响起几声清亮鸟鸣。
仅有一步之遥,却仿佛间隔数米之远,尝试多次无果,阿杳垂着的手缓缓落至身侧。
漫无目的地走,转着转着,竟然回到了梨安苑。
站在院门前的少女扬起脸,羽睫翕眨在眼下投着淡淡的影,试探道:“天气有些凉了,公子不若进去喝杯热茶,暖和暖和身子。”
阿杳身上还披着那件披风,虽是如此,鼻尖还是被风吹的微微发红,连带着眼下泛起一片浅粉,说话时不觉吸着气。
怎么看,都像是带了种央求的意味。
本来就如此打算,只不过运气不好碰上应胥似乎正准备出门,没过多久听见外面的动静,现在也算阴差阳错。
被那双满含期盼的眼睛注视,漫长沉默后,应胥走进梨安苑。
一壶热茶很快泡好,喝完茶,应胥没有多留,甚至连话都没多说几句,便起身径直离去。
“公子慢走。”
庭院门口,直到连灯罩里晃出的光亮一丝都瞧不见了,远处只剩黑漆漆的树影来回摆动,阿杳安静转身。
“今天外面风那么大,公子是看姑娘冷了,怕姑娘冻着,这才回的院子呢,依奴婢看,公子是心疼姑娘。”
沐浴过后,阿杳坐到梳妆台前,低着头头不知在想什么,春桃兴奋的话语便犹如雨水迸溅湖面,一句接一句,砸进她耳内。
阿杳半垂的眸子动了动。
心疼吗?
可这两个字,用在她身上着实太不贴切了些。
两者找不出什么联系,阿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许吧。”
“明明就是,公子就是心疼姑娘。”春桃没注意到少女眼睛里一瞬的失神,拢起乌黑秀发。
她今日瞧得分明,是在阿杳哆嗦了下身子后他们一行人才回的院子,天底下哪有这样凑巧的事,肯定是殿下心疼姑娘,怕姑娘病了,才转了方向。
“好吧。”没有理由反驳,虽然看起来是目前为止不太可能会发生的事。
阿杳还是欣然接受了春桃这个说法,忍不住想,如果的确是那样,就真得再好不过了。
春桃叽叽喳喳,显然十分高兴,根本没有心思去思考某些时刻遗漏出的那些微弱的不对劲。
东扯西念,连前几天墙外头有喜鹊飞进府里,错把某个光秃秃的脑袋当作石子,追啄着不放的趣事都倒了出来,逗得阿杳弯腰忍不住笑。
翌日醒来,院内分外热闹,不停有人进进出出。
见风使舵者占据绝大多数,见昨日应胥亲自送阿杳回来,又在屋里停留些时候,一大清早便赶紧跑了来,见院里的姑娘客气,便更加卖力讨好。
推开门,热情拥挤的人头差点给春桃吓个半死。
阿杳看着不久前连张褥子都嫌麻烦懒得拿,让她自己去找的李婆子,并不想多说什么,还是命人送了出去。
李婆子走出院门,回头看了眼正顶悬挂的牌匾,忽觉脸颊有些发烫。
今日过来前,不免心中仍有些发怵。
她年纪大,事情较许多人看得明白。如她们这种被买进府里的奴仆,尤其这样的高门大户,往往主子一句话就能要了他们姓命。
不论什么高低贵贱,若得了偏倚,有时候三言两语都比他们要来得值当。
她前些日子脑袋糊涂,做了些傻事,心里虽怕,却不得不压下过来,想不到院里的主子不仅没对她发难,还将她客客气气送了出去。
寒风一吹,心中不禁多了几分羞愧。
将热闹默默看在眼内,众人做起事也不由得多了几分合计。
*
热气升腾,褪尽砖瓦间匿藏的水露,秋叶旋转缓缓飘落在地。
下人们行色匆匆忙着往一处聚集,无一例外低着头,神色紧绷。
院子内,芸袖正在训斥下人:“自己行事小心了,别人找不出错,无有祸端,自不会怪罪你什么,若不依,仍想着闹出些事,认不清主人家,凭谁一双眼也不是白生长的。”
今日是个艳阳天,无风的时候,照例是有些热的。
丫鬟摇扇子的手劲不由加大,芸袖嘱咐完,又各自赏了几吊铜钱,接着命大家伙各自散开。
今日注定是个忙碌的日子,清晨府里刚到了批宝贝,调了许多人手抬进院内,芸袖站在阴凉处巡视着,忽见个东摇西晃的影搬着东西从眼前飘过。
“等等。”
芸袖喊住那丫鬟,走到她面前,不紧不慢扫了眼她手里的东西:“这瓷瓶待会是要放进公子房内的,你这么拿,是怕摔得还不够惨,还是不够碎?”
丫鬟登时打了个颤,只好点头哈腰,一个劲认错道歉。
芸袖看都未看,命人直接扯了她用头发掩盖住的耳饰,扔在她面前。
睨着她:“以为端了次茶,就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也不好生照镜子看看。”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你何用,我看你也别哭了,收拾了东西这就去吧。”言罢,芸袖就要转身离去。
言外之意是要把自己赶出府,想到这个可怕的结果,丫鬟连忙跪地磕头,称自己错了,以后绝不敢再犯,伸手去拽芸袖的裙摆。
不出意料被拉开。
见无人理,竟又吵着闹着说想求见公子,可无论怎么求,还是挣脱不过被侍卫拉走。
阿杳方到幽竹轩,远远便听见那阵隐约传出的斥责声,下一刻,便看见名捂住嘴巴的丫鬟半拖半拽被人拉了出来。
半面脸颊似乎凝有血迹,细细几条,从耳根渗进发丝。
被春桃轻轻唤了声,阿杳收了视线,往院子里走去。
“姑娘安好。”随小厮这一喊,瞧见远处的身影,众人纷纷行礼。
芸袖问责的话到嘴边一顿,闻言扭头望去。
迎面走来的姑娘一袭降色外裳,如意纹褶裙,阳光倾泻在她身上,引人目光流连。
淡极生艳,这是芸袖脑海中一瞬飘过的想法。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阿杳究竟是何种模样。
“见过姑娘。”走至面前,芸袖规矩行了一礼。
“不知您这会儿要过来,早该派人去迎。”见阿杳双手空落落,又问:“姑娘有何吩咐。”
阿杳宛若没察觉那道微作扫量的目光。
“只是来还样东西。”
扫了眼春桃手里拿着的披风,芸袖了然,对阿杳欠了欠身:“公子方从外面回来,现下应该在书房,您稍等,奴婢这就去通禀一声。”
阿杳便朝她颔首,没过多久,果然见芸袖回来了。
却是道应胥正在忙,可能有些不太方便。
没有空见她,来之前便预想过这个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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