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意外令张妈妈和王婆子皆为一愣,呆看着离她们半米远的阿杳。
案台上烛火忽明忽灭,丫鬟埋头瑟瑟发抖。
忽的一声冷哼打破室内诡异的沉寂。
王婆子头皮发紧,迈开双腿就要朝阿杳所在的方向扑去,‘咚’一声响从背后响起来,也将她张牙舞爪的动作打断。
张妈妈扔了珠钗,回过神,望向阿杳的目光再没有方才的温和亲切。
似笑非笑冷哼:“怎么,不愿意?”
“合着你先前那些应承全是用来诓我的,临了想着反悔?没门!我可告诉你,刘县令马上就要到了,你今天不应也得应!”
恶狠狠的目光好似要把阿杳盯出个洞。
被吓了一大跳,少女哆嗦着身子,连连摇头,“阿杳不敢,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怕了,还是想寻个由头好借机溜走?”张妈妈打断阿杳的话,扫了眼她因害怕而瑟瑟发抖的身体。
“呵,我什么没见过。”目不斜视扶了下垂覆在额头的珠子:“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瞧不出。”
看着阿杳惊慌失措的脸,恐吓般道:“你忘记妈妈说过的话了,明镜台里不留不听话的孩子。”
阿杳肩膀狠狠一颤:“妈妈消气,阿杳怎么敢,我…我也是有苦衷的。”
张妈妈不再开口,只一双眼来来回回剐瞰阿杳紧张不安的面容,好一会儿才见阿杳有了动作。
阿杳把袖子慢慢挽起来,白生生的胳膊顿时暴露在空气内,伸到张妈妈面前,“您误会了,瞧。”
“这……”
王婆子离得近,只稍一眼,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张妈妈压着怒火抬眼,这一看却是不得了,猛地起身跨上前,一把抓住阿杳手腕,“呀,怎起了这么些疹子?!”
只见如玉般光滑的胳膊上染了大片红疹,密密麻麻,瞧起来十分触目惊心。
张妈妈心里的惊慌程度不比王婆子好不少,心想怪不得方才阿杳一进门就压着袖口。
可怎么会,早上明明人还好好的,刘县令命她将人好生照料着,眼见人就要到了,要是被他知道了,之后再怪罪下来……
想到之前得的吩咐,张妈妈心里必不可免闪过丝惊慌。
“妈妈也瞧见了,不是阿杳不肯,只是怕身体抱恙,不小心冲撞了县令大人。”
阿杳强忍着恶心将这些字一个个说出来,纤细的颈弯折着,眼眶微微泛红。
不多时,丫鬟领着诊完脉的大夫从侧门出去,张妈妈心思落了些,探究的目光仍落在垂首的人身上。
幽幽问:“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两日,原本只是痒,没想竟会变得这般严重,还要劳烦妈妈半夜寻人折腾。”
张妈妈押了口茶,没作声。
大夫方才下诊断,想来姑娘身子弱,风寒未愈又见了风,两相碰撞这才引起急症,按药方吃个几日,想也就恢复了。
可如何就偏偏这么巧,刘县令刚发话要来她就病了。
张妈妈心存疑虑,并不表现,最后瞥了眼那些红疹,压下心里的嫌恶,命人扶着阿杳坐下。
“瞧你这孩子,又同妈妈客气了不是,早就同你说过有事情尽可过来,可怜见儿的,怎就好端端不小心染了风寒。”
“应是前夜贪凉,窗户没关紧,才不小心得了病,寒症去的快,想也没什么,妈妈别太担心。”
阿杳恭顺地回,垂着脑袋,见没了什么人,犹豫之下从袖子里拿出样东西,饱含期待:“不过,这信……”
张妈妈观察着阿杳一举一动,脑海想着王婆子方才说的话,两条蹙成八字的眉这才微微松解。
也对,怎么可能呢,她连身边伺候的几个都由自己一手安排,更别提还有要求她做的事,哪里会有那番能耐。
晚几日而已,晾她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当你想问什么,原是这个。”
张妈妈思量了阵,把信收了,忧伤作叹,“你就放心吧,玉烟好坏跟我那么多年,妈妈心里也思念她的紧,只可惜离得远没办法,你们两个,竟是杳丫头你更有福气些。”
“阿杳自是明白的,能够得此良缘是阿杳之幸,也多亏了妈妈,可今日,县令大人那边……”
提起这个,阿杳又担忧起来,慌乱的六神无主。
见人着实不像有什么异样,张妈妈一颗心逐渐放下。
重新慈爱地笑,“你且先好生回去休养,那边自有妈妈想办法替你回。”
“这……”
阿杳眨眨眼,呆愣的不知所措,头上就被轻轻插来支蝶珑簪。
“去吧,妈妈我做事还不放心?”
阿杳柔柔应声,退下了。
不见影了,王婆子才担心问:“妈妈,不能出什么岔子吧,之前可是足足请了三次她才答应。”
“慌什么,信不是在我手上了。”
“瞧她宝贝的那副模样,想也不会知道什么。”张妈妈冷笑:“在我手底下还能够翻出花来。”
王婆子一个劲称是,想到即将就要到的日子,顿了会儿,还是听见张妈妈吩咐。
“也罢,你悄悄走一趟,命她屋子里的都打起精神仔细盯着些,一个个好吃懒做早晚把他们全发卖了。”
王婆子一句句应,又听她问起宴会相关事宜,便言道事情已经安排妥当,绝不会出丝毫差池。
张妈妈这才点了头,赶紧挑了几个平日知情达理会些本事的姑娘,扭头往县令府赔罪去了。
黑夜漫漫,伶仃枯瘪枝头颤巍巍向夜空延伸,低骤微风在室内流窜滂走。
阿杳关上门,插紧销栓,坐到椅子上,喝了杯茶,翕乱的呼吸渐渐恢复平稳。
她果然猜得没错,方才王婆子那么着急要带她走,还能同意留些时间让她重新挽发,张妈妈深更半夜派她来的原因,果真因为那县令。
阿杳闭了闭眼,不敢去想自己今日没得这场‘病’的后果。
夜深露重,打更的锣声慢慢散去,喧嚣渐归于静。
朱漆大门的宅子立在幽幽夜色内,牌匾上几个陈旧大字不久前刚翻了新。
位于庆安街的春楼堂乃为苏水城内占地最开阔的府邸,这座曾作为接待出巡皇帝的游园不久前刚刚被人重金买下。
柔和朦胧的黄光在黑暗中起伏摇晃,勾勒案后的顷长轮廓。
纸张捻起的沙沙声从内传出来,有人在低声禀告什么。
鸦青色的薄本落在书案一角,沾着些夜风刮过的寒凉。
男人没抬头,曲起的指节叩在桌面,轻响两下,清冽凛然的声音响起来:“明早去回了。”
进来的小厮立即应了声,拿起请帖揣进怀里。
*
月色中天,嶙峋白霜刮落残败枯枝,被吹向一处。
是夜,灯火阑珊的高楼前锣鼓喧天,嫣红鞭炮数十米长一串,打门前一响,瞬间引来四面八方游客。
不乏有好奇之人凑近前打听,才知竟是县令老爷在此设宴,欲宴请远道而来的贵客。
楼台内,早已笙歌连连。
玄梯拐角忽而响起阵不小的骚动,遥遥望去,一眼便瞧到被簇拥围在中间的男子。
窄袖玄衣,领口处绣着些腾云祥文,腰间朱红白玉帛带,下悬块玲珑锦玉腰佩,正由满脸谄笑的青衫官员迎进上座。
一舞过后,气氛渐至高潮。
身姿妩媚的花娘自席间穿行而过,撩开两侧悬挂的霏色纱帘,走上玉阶,坐在里面的两人面前便多了樽冰晶玉壶。
官员阻了小厮上前欲倒酒的动作,亲手拿起玉壶,为二人各斟上一杯美人醉:“此酒入口醇厚,回味延绵,独有我们当地特有的泉水才能酿得出。”
满口黄牙在他翻动的唇舌间油腻发亮,他笑端起酒杯:“徐公子,下官敬您。”
双臂悬空,半晌不见对方有何动作,浑浊的眼球左右略微转动。
官员老爷们虽各自坐着,觥筹交错间,却没一个眼睛不偷偷往前头方向瞟。
“那就是县令大人说过的徐氏富商,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嘛,一个小辈,怕不是这回眼拙了。”
“请那么多次才答应,心气真够旺的。”
“可不,听说一出手就包下了城西那块地儿。”
几人惊呼了下,被立即打断。
“都小声点。”那人警告他们:“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人家打南边从上京来的。”
上京城内大小官员遍布,然现如今,既担的起高官名号又冠此姓的门第,除了伴驾百余载的尚书府,官员们实在再想不出第二个。
徐尚书侍奉帝王多年,又曾被钦点作为当今东宫启蒙的恩师,恩典在侧,于朝野内外颇有声望。
其夫人徐氏乃南下一带最富足的商贾大族,两人又结了亲,自然一个本家。
即便为旁支,也不是他们这种千里之堤外的小人物能够担待起的。
坊间传言,城中刚到的徐公子似乎便出自那处,如此一来,岂非同京都的尚书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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