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记生药铺的门板刚卸下不久,许娇娇送走了今早第一位病人。是个咳嗽了半月的孩子,她开了三剂润肺止咳的方子,嘱咐那妇人隔日再来复诊。妇人连连道谢,抱着孩子出门时,正撞上一个匆匆跑来的汉子。
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短褐,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他急匆匆来,脸色略显虚浮,一进门眼睛就四处乱转,最后定在柜台后那一排排药柜上。
“张东家呢?”他大咧咧地往诊案前一站,嗓门亮得整个铺子都听得见,“叫你们东家出来!”
廖大夫正给一位老翁把脉,闻言抬起头:“这位老哥,东家出门了。你有什么事?若是瞧病,我和万大夫、许娘子都在。”
“瞧病?”那汉子嗤笑一声,伸手在诊案上重重一拍,“我不瞧病,我讨公道!”
那一下拍得案上的笔墨都跳了起来,墨汁溅出几点,落在刚写好的方子上。老翁吓了一跳,颤巍巍地缩了缩身子。
廖大夫眉头一皱,站起身:“这位老哥,有话好说。什么公道?”
“什么公道?”汉子瞪着眼,指着柜台后面,“我兄弟在你们这儿抓的药,吃了三日,今早上吐下泻,人都快不行了!你们张记卖假药,害人性命,还敢问我什么公道?”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几个抓药的伙计停下动作,候诊的病家纷纷侧目。许娇娇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汉子身上。
他说话时眼神飘忽,时不时往门外瞟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那副架势,不像是死了亲人的悲愤,倒像是唱戏的等着锣鼓点儿。
“这位大哥,”许娇娇走上前,声音平静,“你兄弟抓的是什么药?可带着药方?可带着剩下的药材?”
那汉子这才正眼看向她,上下打量一番,嘴角一撇,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哟,这就是那个女郎中吧?听说你医术了得,疫病期间救了不少人?怎么,救人的时候手到病除,卖假药的时候也不含糊?”
他的话粗鄙无礼,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许娇娇蹙眉,这是来找茬了?
廖大夫沉下脸:“这位老哥,说话要有凭据。你说我们卖假药,药方呢?药材呢?”
“药方?”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兄弟都快死了,谁还顾得上带那劳什子?药材?早熬了喝了,上哪儿找去?”
“那就说不通了。”万大夫从诊案后走出来,他脾气暴躁,见这汉子胡搅蛮缠,忍不住呛声,“无凭无据就来闹事,我看你是成心找茬!”
“我找茬?”那汉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你们卖假药吃死了人,还敢说我找茬?我兄弟一条命,就值你们一句找茬?”
他越说越大声,引得过路的人纷纷驻足。不多时,张记门口便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探头探脑往里张望。
那汉子见人多了,愈发来劲,指着许娇娇的鼻子骂道:“你个臭娘们,仗着有几分姿色,在男人堆里混饭吃,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没完!你们张记,还有你这个招摇撞骗的女郎中,都得给我兄弟偿命!”
这话恶毒至极,连围观的人都听不下去了,有人低声道:“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许娇娇心中了然。果然,这些日子的风平浪静,就应在今日。
她抬眼看着那个汉子,没有接话。她在等,等这出戏的下一幕。
果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嚎声。
“让开!都让开!让我进去!”
一个妇人披头散发地挤进人群,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哭哭啼啼的婆子。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裙,脸上涕泪横流,一进门就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天杀的张记啊!黑了心肝的药铺啊!害死了我弟媳妇,一尸两命啊!”
那先来的汉子见这妇人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敛去,换上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这位大嫂,你们家也是被张记害的?”
那妇人哭得更大声了:“我那弟媳妇,年纪轻轻,肚子里还揣着个娃,就那么活活疼死了啊!都是这个姓许的妖妇,见死不救,还指了条野路害得我兄弟困了一夜,误了时辰!天爷呀,你开开眼,劈死这蛇蝎心肠的毒妇吧!”
她一边哭一边往许娇娇这边爬,伸手就要去抓许娇娇的裙角。许娇娇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这位大嫂,”她蹙眉看着妇人,“你说小女见死不救,害了两条人命,说的是赵大家的事吧?”
那妇人一愣,随即哭得更凶:“你承认了?你承认你见死不救了?”
“小女承认的,是知道这件事。”许娇娇看着她,“但见死不救的,不是小女。”
“放你娘的屁!”那妇人腾地站起来,指着许娇娇的鼻子骂,“我兄弟亲口说的,那夜大雨,他冒雨去寻你,在后山见到个年轻姑娘,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虽看不清全脸,但她自称娇杏!那女子说的话,我兄弟学得一字不差。说什么:“这等污秽之事,也配来寻我?我平日行医济世,那是积德行善。妇人产育,血光冲天,最是晦气。我清清白白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沾了这晦气,往后还怎么说亲?你且回去吧,生死有命。”。
“这不是你说的?还能是鬼说的?”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这话说得也太毒了……”
“真是她说的?不像啊,我看着这女郎中挺和气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
许娇娇听着那些议论,心中一片清明。那个枉死的赵大媳妇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夜深人静时有时也会想起来,心里仍会隐隐作痛。那夜她要是能听到赵大的请求就好了。可眼前这妇人,分明是被人指使,将静非那老尼姑造的孽,尽数扣在她头上。
“这位大嫂,”许娇娇看着那妇人,声音微沉,“你怎能出口伤人。我是听青坑村的桂花说,你兄弟赵大那夜确实来求医。但他并没有找到我所住的茅屋,他在半路上遇到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水月庵的尼姑静非师太。她冒充我,欺骗了赵大。那夜,我并没有听到有人敲门。”
“冒充?”那妇人冷笑,“你当我们是傻子?谁没事冒充你?分明就是你见死不救,如今还想抵赖!”
她话音未落,人群中又挤出几个人来。
“对,就是她!”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指着许娇娇,“我是落溪村的,我亲眼见过她!她爹许大郎在村里的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后来许大郎夫妻被她克死了,她被赶出村子,就去水月庵做了尼姑。这女人,从小就心术不正!”
又一个婆子接口道:“可不是嘛!我听水月庵的水仙姑说,她在庵里就不安分,整天往外跑,也不知勾搭些什么人。后来还俗了,来菰城坐诊,也不知是怎么攀上的关系。”
一个年轻后生也跟着起哄:“我听说她在疫病期间出了大风头,连钦差都夸过她。一个女流之辈,没点手段,能混到这个地步?”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诛心之言。
许娇娇站在铺子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她看着这些突然冒出来的“证人”,心里渐渐明朗。这不是赵大媳妇难产那件事被翻出来,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围剿。先头那汉子是来闹事的,后头这妇人是来坐实的,再后面这些乡亲、香客,是来推波助澜的。
一环扣一环,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背后操控这一切的,除了王大官人和水仙姑,还能有谁?
廖大夫气得浑身发抖,护在许娇娇身前,对那些人吼道:“你们、你们血口喷人!许娘子行医以来,救了多少人,你们去问问那些病家!疫病期间她没日没夜地救人,你们那时怎么不来骂她?”
万大夫也站了出来,指着那几个闹事的:“你们说张记卖假药,证据呢?你们说许娘子见死不救,证据呢?空口白牙就想毁人清誉,还有王法吗?”
“王法?”那先头的汉子怪笑一声,“王法就是你们这些黑心烂肠的东西,早晚得下地狱!”
他越说越起劲,索性走到许娇娇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都溅到她脸上:“你个小贱人,别以为攀上高枝就抖起来了!我告诉你,你那点破事,早晚得抖搂干净!到时候,别说行医,你连这菰城都待不下去!”
这话说得露骨至极,已经不只是闹事,简直是威胁了。
许娇娇抬起眼,静静看着他。那目光不怒不惧,清凌凌的,像深冬的寒潭,看得那汉子心里莫名一颤。
“你看什么看?”他梗着脖子,“还想打人不成?”
许娇娇没有理他。她的目光越过那汉子的肩膀,落在人群外。
那里,几个穿着皂衣的人正拨开人群,大步走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生得膀大腰圆,一脸横肉,腰间挎着刀。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差役,个个神情倨傲,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许娇娇身上。
“哟,这是怎么了?张记怎么这么热闹?”为首的押差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那先头闹事的汉子见官差来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与那妇人对视一眼,两人都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隐入人群中。
押差走到许娇娇面前,上下打量她一番,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抖开:
“你就是那个姓许的女医?归平县衙有令——有人告你谋害人命,致赵门王氏母子双亡,一尸两命!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吧!”
谋害人命!
一尸两命!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轩然大波。围观的百姓轰的一声议论开了,张记的伙计和病人都变了脸色。
许娇娇却没有动。她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有伸手去接,只静静看着那押差。
“敢问这位差爷,”她的声音平稳,不急不躁,“这是哪处衙门签发的文书?”
那押差一愣,随即瞪眼:“文书上写得明白,归平县衙!怎么,不识字?”
“字是识的。”许娇娇点头,“但小女有一事不明。此处是菰城,不是归平县。差爷从归平县来,要拿小女去归平县过堂,可曾知会过菰城府衙?可有当地官府的协捕公文?”
这话一出,那押差脸色微微一变。
他身后几个差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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