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雀把人背进一间陌生的屋子,解开绳子把她塞进被子里,双手合十祈祷,匆匆走了。
门轴“吱呀”一声扣死,将外头的声响彻底隔在视野外。
这屋子看着像是刚被匆匆收拾出来的,桌椅床榻俱是新的,木漆还带着淡淡的清冽气味,铺着的锦褥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连案上的瓷盏都看起来还没沾过水。
乌鸦没了,旧衣没了,那些跟着她走过十三载岁月的细碎痕迹,全没了。
满室的崭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裹在中央。
祝香携沉默许久,心里冷笑着,笑着笑着就被巨大的悲伤和委屈吞没,不仅因为软禁,跟因为这是梅云惊划下的疆界。
彻头彻尾的改变,硬生生斩断她的过往,逼着她接受一场由外力强加的人生翻新。他想把前十三年的所有,连同欢喜与伤痛,都一股脑地扔掉,也想让她扔掉。
梅云惊居然不在乎自己的意见,她也是财产的继承人,怎么能因为他一个人不想要了就直接丢掉呢?
他也心虚的吧?
他甚至没胆量和自己当面对峙,你不是不害怕失去吗,难道还怕我指责?
一天过去,滴水未进。
祝香携喉间漫着涩意,猛地别开脸,避开少年递到唇边的汤勺:“滚开。”
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瓷碗轻搁桌面的微响。祝云惊的声音放得极柔,近乎低哄:“喝一口吧,甜汤多好喝。”
祝香携掀眼,眼底满是不耐与讥诮:“这句也是梅云惊教你说的?”
“不是。”祝云惊垂眸,指尖轻轻搅动碗里的甜汤,糖桂花的甜香漫开,他的声音淡得像雾,“我虽是傀儡,却也有自由意志……至少此刻,是自由的。”
你有自由,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祝香携闭紧眼睛,心底翻涌着无力的沉郁。这是她如今仅能掌控的两个动作,眨眼,说话,其余皆被桎梏,身如囚笼。
“可我藏着梅云惊十二岁以前的所有记忆。”
祝云惊的声音忽然飘来,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死寂。
祝香携倏地睁开眼,睫羽剧烈颤动,方才的颓然褪去大半,眼底凝着真切的探究,直直看向他。
祝云惊被她这般目光望着,耳尖微热,嘴角不自然地弯了弯,指尖抵了抵碗沿:“我可以讲给你听,只是有个条件。我讲一句话,你吃一口饭,能做到吗?”
“可以。”祝香携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才觉太过急切,耳根微烫,又硬邦邦补了句,“我没绝食,只是还不饿。”
祝云惊低低笑了声,没拆穿她的口是心非,执起汤勺舀了一勺饭,递到她唇边:“你小时候最不爱吃饭,你该不记得了。刚会走会跑那阵,一日能安生吃一顿,都是给身边人面子,大多时候攥着碗就打翻,撒腿就往院子里跑。”
他的动作极轻,喂得极慢,一口接一口,却老手一样极有规律。
祝香携嚼着嘴里的饭,眉尖微蹙,打断他:“不是你,是我哥哥。”
她要听的是梅云惊,不是这个冒牌货。
祝云惊颔首,也不在意,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又舀了一勺递过去:“他呢,就和你较劲,你不吃,他也一口不吃,就这么拉锯了三天,你瞧着他动了真格,怕他饿坏,才松口乖乖一日三餐。”
“……真的假的?”
她小时候有这么调皮吗?祝香携难以置信,不是质疑梅云惊会那么做,而是质疑自己居然从小就喜欢折腾梅云惊。
“真的。”祝云惊笑了:“你那时候特别淘气。”
祝香携平静道:“继续讲。”
少年盯着一张她最熟悉的脸,温和的和她讲述着往事,祝香携安静的聆听着,耐心重温自己的前十三年。
然后发现,梅云惊总是如影随形。
她默默咬紧了下唇。
“还记得你小时候从喜欢让…梅云惊背着你的事吗,其实你小时候很沉,他每次背你走着走着就不说话了不是不想理你,其实是累了。”
“关山雀,他当时其实是不想救的,生死有命,何况她当时连人形都没有,但你当时又站在那里,他不可能让你觉得他是个冷血的人。”
“教你写字的时候……”
“陪你睡觉的时候……”
“带你去寺庙祈愿的时候……”
“祝香携,你从来不是他的作品。”祝云惊放下早就空空如也的碗,看着女孩的睡颜,宁静乖巧。它手指撩开挡住额头月牙的碎发,“你是他的……”
你是他的什么呢?
梅云惊忽然又不说话了。
再次恢复自由意志,少年退开床边,一声不吭的离开了。
他走后,房内只剩一片寂静,门扉紧闭,整个房间宛若棺材。祝香携眼角忽然沁出泪,无声低落进耳廓。
世间哀愁,无止无休。
离散诀别被人说成肆意江湖,怨恨入土被曲解为安详圆满。祝香携慢慢恢复了自由身,不过心海却不如平时宽阔了。
与祝云惊相伴的三个月,祝香携安分守己,不吵不闹,竟似真的适应了这全然陌生的日子。
关山雀在这时为她送来了紫宝石。
祝香携指尖捻着那颗紫色宝石,垂眸凝睇着剔透的流光,似在赏它的艳,转瞬却随手一抛,淡淡道:“看到紫色就烦。”
“你明明就很喜欢,你不是只喜欢世间独一无二的东西吗。”祝云惊抬手接住宝石,又重新塞回她手心,“这种宝石不仅稀少,而且寻常只有红白两色,能寻来紫色的,也算康子阳用心了。”
祝香携闭了一只眼,捏着宝石隔空凑到少年眼前,恰好遮住他一只漆黑的眼眸,眸光轻晃:“我想把它用在你身上。”
少年抬眼望她,毫无思考,应声干脆。
“荣幸之至。”
不出她所料,从她收下紫宝石后没几天,乌鸦也像是奖励一样被关山雀带回来。
久别重逢,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她肩头,声声啼叫不停,亲昵异常。祝香携抬手浅笑着将它轻揽下来,指尖抚过鸦羽,不急不躁,眉眼间一派平和的模样,倒让关山雀颇感意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指尖轻揉着乌鸦的羽冠,声音平淡无波,“毕竟兄妹一场,我尊重他的所有决定。”
哪怕他的决定,是和她断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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