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逊和李乘玉都是昭齐宗特意派来的人,本身就与仙君敌对,况且何逊性情耿直,容易引他不喜,加之上次还特地跑到他面前作死,她在试炼中救下何逊,更像是一场对仙君的“背叛”。
元琮意抿唇沉思,对于仙君和昭齐宗究竟是何种敌对关系,她至今心存疑窦。
何逊甘冒死故意暴露仙君境况,只为让她亲见实情,险些将她害死,却不知道她并不介怀这点异形病症……
眼下,要先安抚好仙君。
元琮意微微蹙起眉,斟酌了一阵,“我要故意找机会落入兽口,同时不能叫诸怀看出来,怕引起它提防,那便是最好的时机。如果我当下不救何逊,就要和他一起落入兽肚,作为炉鼎之身,孤男寡女共处一腹……万一他在重伤之下为求生失去理智行不轨之事,抑或是舍生忘死,用自己的身体托举我前行……不论是哪一种,只要多一人,我都很难在兽腹中施展绞杀之术,还是说——”
她顿了顿,定定地看着他:“仙君更期望我没有多此一举,和他一同落入腹中?”
远山月般的眉眼一片澄明,剪瞳内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她纤指勾上他的衣袂,微微晃了一下,恍似狸奴轻挠,拨得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宿星裁垂下眸,幽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和她一起落入兽腹?
宿星裁莫名回想起刚从兽腹中脱身的她,满身都是剔透黏液,混合着血迹分明狼狈不已,可那股浑浊的味道依然压不住她身上的炉鼎香气。
他将昏迷的她带回疗伤,那张面孔看起来沉静而脆弱,发梢唇角垂挂黏液,晶莹色泽覆于白雪之上,生出一股别样的旖旎之色。
要以那样的模样,在兽腹中与何逊共度难关,似乎……也会令他眉头紧皱。
宿星裁沉了脸。
若是如此,倒不如和他一起,让她愈加依赖,等到头知晓真相之后,愈加的悔恨。
元琮意不知他在想什么,但看他神情不快,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敛下唇角不着痕迹的笑意:“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境况如何,无意惹仙君不快。仙君若是不想说的话,就算了吧。”
素手从他的衣角落下,仿佛连同刚沾染上的一点香气也一并带走了。
宿星裁看着那只手松开,转过了眼神,沉声道:“没死。”
元琮意悄然松了口气。
留下了性命就好,但具体状况如何,她却也不能再问,再进一步会触到仙君逆鳞。
谁知宿星裁又冷笑了声:“你们关系不错。”
元琮意:?
她思索了一下,觉得仙君说的可能还是何逊,只好道:“并无此事,仙君为何这般作想?”
宿星裁冷冷道:“你身陷兽腹时,他重伤跑来要我将你救出。”
按何逊的禀性,在她落入兽口时心急如焚她早有预料,却也没想到他心急至此,会不管不顾地向仙君求救。
元琮意泛白的脸上淡然一笑:“兴许是将我先前的举动误会了,以为我是因为救他才落入兽口中,出于报还人情,叨扰了仙君。”
重伤初愈,她说话仍有些气力不足,抬头贴近宿星裁时,露出一截粉藕似的秀颈,天然透着几分轻柔脆弱。
她极轻极缓地眨了下眼睛:“要论关系,我与仙君,自是旁人不及。”
她目光灼灼,轻巧熔化了宿星裁方才凝起的一身冷意,还令他生出一丝陌生的怪异感。
旁人不及?
宿星裁神情略微僵硬,阖眸掩下黝黑之色。
炉鼎,果真迷乱心智。
元琮意将他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眸光流转,唇角抿出一丝窃笑,却不往下深说了,慢慢转移了话锋:“此番试炼已过,等到我们出山时,他们应当会伺机返回宗门传递消息,届时仙君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真正的幕后主使。”
一想到出山,她就有一股隐秘的期许,如今已是金丹之身,只期望能在外面历练提升得更加快,趁仙君在侧,也好探探纪元两家如今的情况。
她面上平静,弯眸问道:“仙君,我们何时出山?”
宿星裁斜睨向她,似乎读出了她眼底几不可察的雀跃,慢条斯理道:“伤好即可。”
得到应允,元琮意当即从茧床边穿好鞋起身,还没来得及站稳仔细感受身体,双腿便泄了气似的酸软脱力,整个人就要往地上跪倒。
仿佛是早有预料一般,托住她的那只手十分有力,骨节下的青色脉络起伏有致,指甲也修得整洁漂亮。
她抬起头,在池边氤氲的薄雾里,对上一双黑渊般深不见底的眼睛,稍不留神,就轻易被漩涡吸入。
原来他知道。
元琮意借着这股力缓缓坐了回去,后知后觉询问:“我睡了多久?”
四肢疲惫无力,但在站起来之前,她没想过能疲累到步子都站不稳的地步。
那双黑眸微一转动,添入了冷凝的碎光,“两日。”
先前遭受了好几次诸怀的声浪攻击,他们能撑到从冰湖里重新爬起时已经是强弩之末,何况她后来强撑着意志,以燃烧身体的代价亲自进入了兽腹。
这样想来,只是睡了两日,已然算是比较乐观的情况。
宿星裁紧盯着她:“你吃了狂元丸。”
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那时何逊因救李乘玉,独自将诸怀的注意力吸引走,而她自己看起来就像在树边狼狈歇息,原以为没人注意,她在安置完灵鸟后还是服下了狂元丸,没想到全都被仙君看在眼里。
元琮意眼底荡起微澜,看向宿星裁。
他只着墨黑宽袍逆光而立,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如瀑青丝和着水雾松松垮垮落在肩上,边缘勾勒出一道温柔的光圈,恍若圣人辉芒。
她敛了敛眸,“嗯”了一声,看着那汪冒着热气的泉水,突然道:“仙君,这温泉可有疗伤养身的功效?”
宿星裁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这池温泉,明白了她的意图,微微颔首。
她不知道,其实她才在这池子里泡过一日。
他想起自己在温泉池边托着她时,端详许久,才发觉她单薄的衣物下并没有几两肉,瘦弱至此,仿佛连阵稍大的风也能将她带走。有击倒凶兽的野心和潜力,却连自己的身体都养不好,令人嗤然。
元家亦庸碌无能,养一个炉鼎,都不能养得健实丰盈些。
只是,她颈边那股温和甜香会不时抚慰着他,勾起他更多的静默。
最后换来一个女侍看顾她。
他并未多言,眸光追寻着她,语气平直:“你不怕?”
元琮意在他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褪去外衫和鞋袜,慢慢走入水中。
等泉水没至胸口,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她的背纤细白皙,在发丝遮掩下,却也隐隐透出几分练武的痕迹。
她在池中缓步而行,带出阵阵水波荡漾,水声泠泠作响,分外动听。
最终自朦胧的水雾中转过身,湿发散落,裸露出白玉似的削肩。
蓦地,又沉了下去。
只露出半个脑袋。
留下秋眸与他对视,那双浅淡琉璃眼,仿佛也因这雾气沾染上了盈盈动人的水意。
元琮意拨弄着温泉水,看着水面荡出一圈圈的涟漪,重新浮上水面,缓声道:“仙君,若说遇一次险境便算死过一次,那么我逃婚跳崖算一次,请仙大典算一次。这不过是主动赌一把,死过两次的人,赌一把又有什么所谓?万一我赌赢了呢?”
“吞下狂元丸能让我赢过诸怀是好事,如果我独自面对纪家时,即便注定要付出性命,只要吞下狂元丸就能使我赢过他们的话……”她斜眸看过来,笑不露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大抵也会选择那样做的吧。”
宿星裁侧着头,鬓发与雾气相掩下,看不清神情。
“是么。”
一人在岸上,一人在池中,各自隔着一片迷蒙水雾,遥遥相望。
“那你用根骨换修炼,倒是找对人了。”宿星裁说。
两人的视线似乎能轻易穿透这片水雾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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