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若菡指尖轻点船模，缓缓道：“你既能造出这般精巧的模型，对制造之理、结构之法，必然心中有数。不仅仅是造船，还有建屋、修桥等，若能事先按比例制出这般切实的模型，推敲利弊，测算虚实，岂不是比凭空构想稳妥许多？这可不是玩物，而是实实在在的大用。”
一席话，说得舒青云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如同被人拨开迷雾，豁然开朗。
“阿姐说得对！”他声音都微微发颤，“我素来对这些结构之事更有兴致，只是从前只当这些是闲情把玩，从未想过，竟能用到仕途上。阿姐，你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舒若菡见他如此，心中也替他高兴，只不忘叮嘱：“你如今尚未入仕，这番念头暂且先藏在心里，莫要轻易对外人说起。不然无官无职，纵有再好的见识，也难有分量，好处反倒落不到你头上。”
“我明白。”舒青云重重点头，心中已盘算开来，“我可以先多做几样模型，把房屋、桥梁等都熟悉熟悉，反复试验推敲，再将其写成策论，论述可行与否。等过几年我考取功名，便可寻机向上进言。”
舒若菡见他思虑周全，便不再多言，由着他在心中细细筹谋。
舒青云沉浸在这番新念头里，越想越是开阔，等终于回过神来，才猛然记起姐姐还在一旁，自己竟这般失神，不由愧疚：“阿姐，对不住，我一时想得入神，竟忘了你。这事暂且不急，你一年也难得回府一趟，我该好好陪着你才是。”
“无妨，你心中有谋划，我看着也高兴。”舒若菡转而想起一事，道：“对了，你婚事如何了？方才饭桌上只提了一句，看你们神色，似是有什么不妥？”
舒青云脸上的光彩顿时淡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低声道：“我……我自己有些想法，只是阿玛他们，不大赞同。”
舒若菡闻言，顿时浮起好奇与笑意，倾身凑近了些：“哦？你有什么想法？你有心仪之人了？哪家姑娘？”
被姐姐这般直白地盯着，舒青云耳尖忍不住泛红，下意识偏开脸，不敢与她目光相接，支支吾吾半晌，才小声道：“是……是那位教我木雕营造的先生之女，她，她是范佳氏。”
“倒巧得很。”舒若菡饶有兴致的道，“你怎么与她相识的？是先生引见的？”
舒青云摇头，声音小小的，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情：“不是。头一回相见，是在外城一家书铺里，我不慎碰倒了她手中拿着的木雕，摔得有些破损。我当时便要赔她，又说我能修好，她却回说不必麻烦，她自己也能修。
我不由觉得惊讶，会修木雕的女子实在少见，尤其她看着还是千金小姐，心里便留下了印象。
后来我常去先生府上求学，偶然在她家中见着她，才知她竟是先生的女儿。她也跟着先生学过手工雕刻，对木艺营造一事，颇有见识。这样一来二去，我们便聊起了这些志趣，我们交谈甚欢，很是投缘，算得上是知己。”
舒青云顿了顿，脸颊更红了，声音细若蚊蚋：“前些日子继母说要为我说亲，我脑子里……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冒出了她的身影……”
舒若菡忍不住笑出声，指尖轻点他：“你就是心悦人家呗，还不知怎的！”
“阿姐——”舒青云又羞又窘，脸涨得通红。
舒若菡掩唇轻笑，好一会儿才收敛，道：“好了，不逗你了。你既真心喜欢，又是知己相投，那便是好事，为何阿玛不同意？”
舒青云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郁郁：“范佳氏家世尚可，只是先生看不惯官场倾轧，早年辞官归隐了。阿玛本就不喜我整日摆弄这些木雕手艺，如今听说她父女二人皆好于此，便更不乐意了，生怕我与她家结亲，越发‘不务正业’，被彻底带偏了。”
“你回头寻个时机，与阿玛关起门来好好说清楚。你如今做的这些模型，并非玩物，而是与工部营造、实务学问息息相关，将来于仕途大有裨益。阿玛素来看重前程，听明白这一层，自然会松口。”
她语气一顿，目光沉静：“再说，娶妻本就首看品性志趣，家世高低，倒在其次。莫忘了，我如今是王府侧福晋，又生下了米团——你这个外甥，将来极有可能是要承爵的，所以……”
舒青云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姐姐言下之意，郑重点头：“我晓得。自打当年你与四爷定下亲事，阿玛便常常叮嘱我们全家，行事需谨言慎行，半点不敢张扬。
后来你生下小阿哥，阿玛虽是大喜，却更是再三告诫，外人送来重礼，我们一概不收，有门第颇高的人家主动来结亲，我们也都婉拒了。”
他压低声音：“那些有意与我们舒家结亲的，我们暗地里都细细查过背景。其中有与四福晋娘家沾亲的，也有与十四福晋那边往来密切的，但凡牵扯到府中纷争、皇子势力的，我们一律不沾，绝不卷入其中，给你拖后腿。”
舒若菡对娘家这般清醒自持，是放心的，只是听到这些牵扯的复杂关系，再想到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仍忍不住微微蹙眉，声音低而沉：
“四爷那几位兄弟，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将来储位之争，会是何等局面，如今谁也说不准。”
舒青云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抬眼扫向紧闭的房门，确认无人在外，才压低声音，语气不由带着几分紧张：“阿姐的意思是……”
舒若菡与他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明说，只淡淡道：“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我们舒家，就是一艘小船，没必要去波涛汹涌那边冒险，低调安分，才是长久之计。你娶一位家世不显眼的女子，反倒是好事。”
她望着弟弟，语气柔缓却认真：“婚姻之事，是关乎你一辈子的大事，你自己的想法最重要。你也不小了，有自己的判断。”
舒青云郑重点头：“阿姐说得是，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的，也会好好与阿玛商议的。”
舒若菡见他如此，满意一笑：“这便好，等你婚事定下，派人捎信去贝勒府告诉我一声，阿姐必为你们备一份厚礼。”
舒青云脸上漾起少年意气的欢喜，躬身一礼：“多谢阿姐！借你吉言！”
等坐上马车离开，默默旁听了全程的琥珀低声问：“主子，需要让人去查查那个姑娘吗？”
舒若菡闭眼靠着软垫，缓缓点头：“查查吧，仔细些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没问题的话，也当我提前了解弟妹了，难得青云遇上一个这么喜欢的人，人生难得遇知己，希望两人能和和美美。”
好在确实没有问题。几个月后家里就传来喜讯——他们定亲了，预计明天春暖花开的时候成亲。
不过那是后话了，说回现在，过完年，米团就十个月了，扶着能站一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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