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山，金霞洞。
杨戬盘坐在洞口的削壁崖石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根枯败的松枝。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截枯木受不住他无意识泄出的暗劲，折成了两段。
他随手一扬，断枝翻着跟头坠入崖下深不见底的滚滚云雾，瞬间便被云雾吞噬。
封神榜……三百六十五位正神……谁上榜谁就要死一次。
这件事他翻来覆去想了三天了。
这巍峨天道背后，那颇为荒唐的——天庭缺位。因为这个缺位，所以要亲手制造一场祸乱三界的浩劫，让人间伏尸百万，以此来筛选填补职位的神灵。
这种用枯骨堆砌成的“秩序”，当真说得通吗？
在杨戬看来，这简直荒谬透顶。
天庭若果真缺人，大可从三山五岳那些修道有成的真仙中选拔。
凭什么非要让这些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人先死上一次，抹去一身人间气，才能换那一尊冷冰冰的神位？
更进一步说，凭什么这天下的生灵，都得活在天庭定下的条条框框里？
凭什么？
他带着火气站起来，走进了洞里。
玉鼎真人在煮茶。
“师父。”杨戬在他对面坐下，有些烦躁地问，“封神榜上的名字是谁定的？”
玉鼎真人给他倒了一碗茶，让他消消火。“没有人定。”
“什么意思？”
“封神榜是活的。”玉鼎真人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热气，“它根据因果自动生成。谁跟封神大劫产生了因果，谁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榜上。杀了人的，被杀的，救了人的，被救的——只要跟这场大劫沾了边，封神榜就会记下来。”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这里面难道还暗藏天道？
天道难道也在昊天那边？
“那如果不参与这场大劫呢？不跟任何一方产生因果呢？”
玉鼎真人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下要怎么回答，才不让这个火爆性子爆起来。
他放下茶碗，不好直视自己徒弟的双眼，只能把目光看向洞外的云海。
“你以为为师为什么让你贴上脱凡符装作凡人去朝歌？”
杨戬一愣，不是因为三教弟子轻易不能去干涉人间政局吗？
“为师让你装作凡人去朝歌监视那只狐妖，除了让你调查她体内的玄功来自何处，也是给你一个正当的理由待在那里。”玉鼎真人若有所思，“但为师没有打算让你参战，也没有让你杀妖。不想让你站到任何一边，至少目前而言你没有跟封神大劫产生直接的因果。”
他顿了一下，摸摸胡子，颇有些得意，“为师是故意的。”
杨戬诧异看着自己师父一脸快来夸我的样子，憋憋嘴。
“封神榜上应该目前还不会有你的名字。”玉鼎真人继续道骨仙风，拿捏姿态，“因为你现在还没有入局，为师想把你放在局外。”
“师父为何不想让弟子参与封神大劫？”
“不止是你。”玉鼎真人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为师自己也不想参与。”
诶！这句话让杨戬没有预料到。
“十二金仙要渡劫，这是元始天尊的安排，为师不得不从，但渡劫和参与封神大战是两回事。”
“昊天大帝要十二金仙俯首称臣，可为师修道千年，求的是逍遥自在，不是去天庭当差。天庭那一套等级森严、条条框框的规矩，为师并不想参合。虽然元始天尊碍于鸿钧老祖的面子不得不答应，但为师心里清楚，我们十二金仙的道行远在天庭那些神官之上。让我们去给昊天大帝做事，这不是封赏，而是糟蹋。仙为散仙，可云游三山五岳，逍遥快活。”
他把茶碗放下，又摸了一下胡子，悄悄瞄了一眼自己徒弟的反应。
咦？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太不捧场！还是哪吒可爱，太乙老弟命好！
玉鼎真人没得到预期的反馈，只得继续自己接自己的话道：“所以为师不会主动参战，也不会让你主动参战。我们师徒在这盘棋里的位置，是观棋不语，看着就好。”
杨戬听完这番话，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哪吒，不禁开口问道：“那师弟他？”
哪吒跟东海还有李靖的恩怨，应该不在这封神榜范围吧。吧？
“哎，哪吒乃灵珠子转世。自打他投胎于殷十娘肚子里，就已经名在封神榜上。今日这一苦，也算是化解了后面再苦一次。”
杨戬不禁又看了一眼睡在石床上的哪吒，他居然是灵珠子转世！怪不得！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哪吒白嫩嫩的小脸，他突然脑子一转，想到那只同样有着白嫩嫩小脸的野狐狸——云昭昭，那她是不是此刻已经在局中了？
也是同哪吒一样，命中有此一劫呢？
“师父。”他有问题就果断提问，“如果一个人已经参与了呢？已经跟封神大劫产生了因果呢？她的名字是不是已经在榜上了？要怎么查？”
玉鼎真人看着他，眼里有丝兴味，也直接戳破道：“你在说那只狐妖。”
杨戬没有否认，毕竟师父都是用的陈述句了。
“她先救了殷商的姜皇后，又救了两个皇子，”玉鼎真人一边掐指算，一遍接着道：“咦！她居然还救了姜子牙！”
玉鼎真人瞪大双眼看着自己徒弟，颇为吃惊，“这野狐狸什么来路？怎么每一件事都跟封神大劫有关？为师不敢断言，但她的名字可能已经在榜上了。”
杨戬的手攥紧了，怎么他才走不到一个月时间，她就在朝歌搞出如此之多的事情来！他老实询问自己师父，“如果已经上榜，那可还有法子把名字从封神榜上抹掉？”
“为师不知道。”玉鼎真人想到一开始关于这只狐狸的卦象，还有她身上的八/九玄功，再看着自己的徒弟，“封神榜乃是超出为师法力之外的东西，它的规则为师也不全清楚。但有一点为师可以告诉你，封神榜从来没有被人改过。从立榜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名字被抹掉过。只会因为因果关系强弱而从榜上掉下排名，从而出榜。”
这么说来，那野狐狸现在岂不是因果缠身！杨戬立刻站起来。
“弟子要回朝歌了。”
他又看了一眼已经重获新生的哪吒，一时左右为难：“哪吒这……”
“哪吒这里已经没有难关了，你太乙师叔不日也会和东海协商好，你自可按心意行事。”
玉鼎真人没有拦他，知道拦也拦不住。自己徒弟什么性格他最清楚，外冷内热，死鸭子嘴硬……
“去吧。”他看出他还在迟疑，帮他做了决定，“但记住为师的话——观棋不语。你可以看，但不要轻易落子。”
杨戬先去哪吒床前，从心口拔出三尖两刃刀立于哪吒床侧，守护他安全。安顿好此事，他才走到洞口，离开前，停了一步。
“师父，如果有一天弟子不得不落子呢？”
玉鼎真人喝了一口茶，心里对自己徒弟居然把本命武器就这样留给了哪吒，心里有些许吃味。
“那就落。”他说，“只要你想清楚觉得值，那就落子无悔。”
-
朝歌城东，驿馆，夜间。
苏妲己今晚来得比往常早了一刻钟。
她从方弼嘴里听到了琵琶精被杀的事，也听到了姜子牙被封下大夫的事，听到了满城的议论。
走进驿馆院子的时候，伯邑考已经在弹琴了。
但今夜她没有先坐下听琴。
她站在侧门边上，等一曲终了，才走进去。
“姬公子。”她轻轻敲了一下侧门的门槛。
“苏姑娘。”伯邑考站起来，拱了拱手，“今日来得早些。”
“有些事想请教公子。”苏妲己在石案旁坐下，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跟前几日听琴时的放松不一样。
伯邑考注意到了她的变化，正身面对她。“姑娘请说。”
“前日朝歌城里出了一件事，想必公子也听说了。有一位算命先生——姜子牙当街除妖，被比干大人引荐，大王封了下大夫。”
“听说了。”
“公子如何看？”
伯邑考不太明白为何苏姑娘会问这个，也不太清楚她想听的是哪方面，此刻只能捡不会错的话回道：“比干大人求才若渴，纣王用人不疑。”
苏妲己点了点头。
他说得很克制，但点到了要害——比干引荐、纣王封官，这中间的速度太快了。
“公子觉得，比干大人为什么这么急着引荐一个算命先生？”
伯邑考愈发迟疑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不是一个普通女子会问的。
“私以为是因为宫里闹妖闹得厉害。”他说，“我在朝歌这些日子，不止一次听到宫人私下议论后宫有妖气。”
苏妲己确认好自己的猜想，大概想到应该有人在怀疑宫里那位“苏妲己”。
此刻一边想着最好妖怪被抓住一并烧死，但也担心着这件事会牵涉到翼州苏家，所以并不想让那“苏妲己”这么快现出原形。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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