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邑考入宫那天,朝歌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细细密密的,把宫道上的青石砖洗出了一层水光。
他的衣摆被雨雾沾湿了,贴在小腿上,此时很难想象他是伯侯世子。
伯邑考跟在引路太监身后,想着一会儿自己要去的地方和要做的事,再想想自己的父亲,腰背挺得越加笔直。
走过长长的宫道时,沿途的宫女们都在偷看他。
还没出发时,他觉得有了西岐三宝,再怎么样也能求得和父亲见一面的机会。
七香车、醒酒毡和白面猿猴早在他抵达朝歌的第一天就献上了,当时纣王收了宝物,往库房一扔,兴致寡淡。
他是天下共主,天下好东西都是他的,占有的那一瞬间有点意思,搁进库房之后也就忘了,后面又哪里想得到要接见一个世子。
但这一次由苏爱妃提出的伯邑考本人,倒是让他来了兴致。
又一次鹿台设宴。
纣王坐在主位上,酒盏端在手里没喝,打量着站在殿中行礼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面容清俊,身量修长,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东西。
朝中的近臣们在交头接耳。
“西岐世子果然名不虚传。”
“如此才貌,难怪西岐上下爱戴。”
这些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纣王全听见了。
他放下酒盏,手指在案几边缘来回蹭了两下,鼻子哼出一气。
“听说世子善弹琴?”纣王兴致阑珊。
伯邑考一直低着头,不敢乱看,此刻也只能拱手答:“略通一二。”
“弹一曲来听听。”
有人抬了琴上来。
伯邑考本就是有求于纣王,希望能释放自己的父亲。此刻虽然并不想抚琴,但还是不得不在殿中落座,手指搭上琴弦,微微闭眼,落了第一个音。
琴声在鹿台里铺开。
云昭昭被九尾狐安排在殿角,可以偷偷休息,她窝在殿角阴影里的软垫上,正心不在焉地数着盘里的金丝蜜枣。
突然,一只略显肥厚、带着脂粉气的手横插过来,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拈走了她盘里最红的一颗。
“小宫女,这枣生得不错,想必人也甜。”来人约莫四十出头,挺着个油腻的肚子,正是北伯侯崇侯虎麾下的属官——曹监。
此人惯会投机钻营,在朝中一直被打压,便生出了在后宫捞好处的下作心思。
他假意踉跄撞向云昭昭,身体顺势压了下来,压低声音道:“在宫里伺候人……受罪了吧?若是从了本大人,明儿就讨你出宫去吃香喝辣,翻身自己当主人,也可以仆从成群。”
说罢,那只手便不干不净地朝云昭昭的下颌摸去。
一直隐在侧柱后的“普通宫人”杨戬,看着那双肥手,眼神骤然冰冷,他右手微抬,指尖已凝起一道足以废掉曹监双臂的罡风。
云昭昭感受到身侧传来的灵压,赶紧冲杨戬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睛不断示意。
「千万不要动手啊!杀这种人只会便宜了他!」
杨戬收回手,不懂为何云昭昭会对他使眼色,但还是愿意相信她的判断。
云昭昭看到杨戬放下的手,这才把目光看回眼前之人。她微微后仰身子,避开摸过来的手。
这货!她可算知道一二,之前帮九尾狐查漏补缺时,曹监的卷宗她翻过一遍——此人家底薄,野心大,北伯侯崇侯虎压根儿不把他当人看,他却天天做着当北地大总管的美梦。
云昭昭没退,反而勾唇一笑,眼波流转间,指尖轻点。
曹监摸了个空,也不生气。女人嘛,最喜欢这种欲拒还迎,自己家里那些,哪个不是一开始都这样。后面进了门,现在不是每天扬着笑脸等自己回家。
而且这个姿色平平,要不是她是苏贵妃的人……
哼!他接着又伸手往前一步。
云昭昭这算是看出来此人的想法了,她勾唇一笑,把一丝狐族妖力注入了那颗被曹监捏在手里的蜜枣上。
这是这些天,九尾狐交给她的一点狐狸基础法术,可以在一刻钟之内让中此术的凡人眼中出现片刻幻觉。
“大人想吃甜的?”云昭昭声音细若蚊蚋,听在曹监耳中却如仙乐,“这枣核里藏着奴婢的‘心思’,大人可要吞仔细了。”
曹监只觉浑身骨头都酥了,看吧!女人不都如此!
他三口两口吞了那蜜枣,色眯眯地看了云昭昭一眼,然后什么也没做,又大步走回了宴席中央。
杨戬此时已瞬移至她身后,虽然那货并没有真的碰到她,但是他的语气还是不由生硬:“你就任由他亵渎?”
“你等着看戏吧。”
此时,琴声止,满座惊才。每一个音都清晰得能摸到棱角,正气从弦间流出来,充盈了整座鹿台。
满座安静了。
纣王的近臣们停了交谈,连给纣王扇风的宫女都忘了动手。
黄映棠这一次坐在末席,两只手攥在膝上,眼眶渐渐泛红,琴声里的情感打动了她,让她想起了远在边关的家人们。
一曲终了。
满座叫好,唯独……
唯独纣王没有叫好。
他端起酒盏灌了一口,撇了撇嘴,拇指在盏沿上摁了一下。
他在不舒服。
这种夸赞,他自是获得过许多,自己年轻的时候也被人夸过他力能托梁,徒手格虎,天下第一勇士。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微微凸起肚腩,鬓角多了白丝。
这种感觉让他的酒喝起来发苦。
九尾狐坐在他右手边,把纣王的表情变化看了个清清楚楚。
伯邑考低着头,正打算帮自己父亲呈请,就被北伯侯崇侯虎所打断。
崇侯虎为了讨好纣王,率先发难:“伯邑考,你这琴声酸腐,是在暗讽大王处事不公吗?”
话音刚落,还没等伯邑考为自己辩解,刚回到崇侯虎身边的曹监突然眼神发直。
在他眼里,那个一脸凶横、满嘴胡渣的崇侯虎,此刻竟变成了自己想象中美人那张娇媚动人的脸。
“小嘴……生得真好。”
众目睽睽之下,原本行动不太灵活的曹监,突然一个飞扑,死死抱住崇侯虎的脖子,撅起那张油腻腻的嘴,发了疯一样亲了上去。
“呕——!”
崇侯虎被恶心得当场暴起,一口浓痰合着唾沫直接吐在了曹监脸上,反手一个大耳刮子将他扇飞三米远:“曹监!你这烂肚肠的疯狗,你在干什么!”
曹监被打得门牙脱落,还在那儿含糊不清地喊着:“娘子……再亲亲……”
整座鹿台的权臣们都傻了眼,有人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纣王嫌恶地皱起了眉,而云昭昭在殿角,又悠闲地拈起一颗蜜枣,朝杨戬挑了挑眉:“看到没?对付这种畜……”云昭昭原本想骂他“畜生”,但一想到自己现在也不是个人,只好生硬改口,”对付这种货色,本姑娘有的是法子让他吃不完兜着走。且看着吧,这比直接杀了他还会让他难受的。”
杨戬看着少女嘴角那抹狡黠的笑,眼底的冰霜竟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由于曹监这一出,本来让准备好请罪书的伯邑考又没有办法呈上自己的竹卷。
纣王虽然想接着看自己的爱臣还能被亲几口,但此刻看着北伯侯的脸色,也知道只能让人把曹监压下去,然后散了宴会。
可惜了。
宴散之后,纣王回了自己宫殿歇息,并拉着九尾狐陪着他,替他解了外袍,又亲手递了醒酒汤过去。
纣王靠在榻上灌了两口汤,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伯邑考,倒是有几分本事。”
“是呢。”九尾狐坐在榻边,声音柔软,“臣妾今日听了那一曲,心里痒痒的,也想学。”
纣王瞥了她一眼,“你想学琴?儿时没学过?”
“儿时学过,不过臣妾贪玩。”九尾狐低了低头,睫毛垂下来,一副小女儿家羞怯的模样,“大王平日政务繁忙,臣妾一个人在寿仙宫闲着也是闲着。学一门才艺,以后也好给大王弹着助兴。”
纣王笑了。他最喜欢九尾狐这个样子——娇怯怯的,黏他,什么事都要问他。
“好。那就让伯邑考去寿仙宫教你。”
“多谢大王。”九尾狐靠在他肩头,语气甜腻。
纣王搂着她,又喝了两口汤。
九尾狐的脸贴在他肩膀上,嘴角那个弧度收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
“对了,大王。臣妾记得上回那个能抓妖怪的老者……叫什么来着?”
“姜什么牙……姜子牙。”
“大王好记性,就是姜子牙。今日宴上怎么没看到他?臣妾还想让他帮臣妾算一卦呢。”
纣王皱眉这才想起来自从上次封了官,就没见到过他了。“是啊,怎么没来?”
他叫了近侍过来,吩咐去查。近侍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禀报——姜子牙的命馆关门了,住处也没人,不知去向。
纣王的脸色沉下来了。
他刚封的下大夫,不告而别。这是什么意思?
看不上这个官?
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跑了?
“明日让比干去查。”纣王把汤碗搁在案上,力道重了些,汤洒出来两滴,“寡人倒要看看,这个姜子牙到底去了哪里。”
第二天。
寿仙宫来了一位新客人。
黄贵妃——黄映棠站在寿仙宫的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身边跟着一个小宫女。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只戴了一根银簪,朴素得不太像一个贵妃。
云昭昭引她进去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食盒的提手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是在紧张吗?」
“苏姐姐。”黄映棠走到九尾狐面前,弯腰行了一礼,把食盒递上去,“昨日的事……多谢姐姐解围。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不值什么,就是一点心意。”
如果是按照先进宫的时间,其实她是“苏妲己”的姐姐。但是纣王已经把她提成了妃位之首,故而此刻她先开口叫了一声“姐姐”。
九尾狐正在看帛画舆图,听到声音,她把帛画收了起来,转过身。
桂花糕……小琵琶最喜欢的糕点。
她看着黄映棠,看着她身着的鹅黄色衣裙。
黄映棠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从小跟哥哥们在校场上打滚长大的,进了宫之后才开始学规矩。规矩学了几年,但也只学了个表面,加上入宫后一直有她哥哥进宫看她,故而在后宫里,也还是自由散漫习惯了。
“不要紧张,坐吧。”九尾狐指了指旁边的席位。
黄映棠愣了一下,啊?现在要坐吗?
她来寿仙宫送东西,本以为道谢完后,放下就走的。
犹豫再三她在席位上坐下了,腰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
九尾狐微微一笑,然后让云昭昭把食盒打开。
里面是一碟桂花糕,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