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邑考第一次来寿仙宫教琴是在见完纣王的第三天。
九尾狐让人在殿中摆了一架古琴，又让云昭昭带了几个宫女过来一起学。又让人摆了一个大屏风，挡住了伯邑考能看见“苏妲己”的视线，毕竟是后宫里来了外臣，宫里基本的宫规此刻也还是要遵循。
“我一个人学太闷了。”九尾狐歪在软榻上，手里转着一个一看就不是她会喜欢的蜜桃，“你们都跟着学，热闹一些。”
伯邑考坐在琴前，对着一屋子女人，有些不自在。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宫女们叽叽喳喳地围着他，有人问“公子这个手指放哪里”，有人问“公子这个音怎么弹得这么好听”。
九尾狐躺在软榻上，半眯着眼，看着这一幕。
然后她笑了，开口道：“昭元，你来跳一支舞。琴配舞，才有气氛。”
云昭昭愣了，不太确定道：“我？”
因为太过震惊，都忘了称呼自己为“奴婢”或“小的”。
“喜媚说你在翠屏山不是学过两步吗？跳吧，不用害羞。”
“胡大王说的？”云昭昭双眼继续瞪大，她打小就只会江湖上谋生的手段，但是什么琴棋书画，那可真是彼此谁都不认识谁，何来学过两步。
“娘娘……小的真……”
云昭昭还打算继续再争取一下，不过九尾狐一个眼神看过来，她立刻老实了。
「大不了就是丢脸，丢脸不可怕，丢命才可怕。」
九尾狐这里是一定需要她跳了，她还在她手下做事，就不能不从。
她小步走到殿中央，跟着伯邑考的琴声，踩着节拍，勉强跳了起来。
动作生涩，步子不太稳。
但琴声很好，把她那些笨拙的舞步都兜住了，看起来倒也不算太难看。
伯邑考一边弹琴一边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这个宫女……他在哪里见过？
云昭昭在舞步的旋转间，余光扫过了殿门口。
殿门大敞着，外面是寿仙宫的长廊。
长廊上此刻有一个灰扑扑的杂役经过，手里抱着一摞竹简，大概是从藏书阁搬去哪个殿阁的。
杨戬！
他路过殿门口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里扫了一眼。
然后看到了殿内的场景。
一架古琴前面坐着一个白衣青年，指间流出的正气充盈了整座大殿。
殿中央，云昭昭——那只红皮小狐狸居然正在跳舞！
她的裙摆随着旋转荡开，腰肢柔软地弯了一个弧度，脸颊因为运动泛了粉色。
她在为别人跳舞？
那个穿白衣的小白脸？
杨戬的脚步顿了一下，复又看了一眼那个小白脸。
只顿了一下，然后他抱着竹简继续走了。
步子比之前快了。
不少竹简已经出现了很细的丝丝裂纹。
伯邑考在寿仙宫教了五天琴，但从未见过这位苏娘娘，她总是位于屏风之后。
也没有见到过纣王，自然袖口里的请罪书也一直没有派上用场。
五天里，九尾狐做了很多细小的安排。
第一天，她让伯邑考在殿里教琴，只有她和几个宫女在场。
第二天，她把地点换到了寿仙宫的后花园，让更多的宫女过来“旁听”。
第三天，她让膳房送了茶点过来，宫女们围坐在伯邑考身边吃点心听琴，场面热热闹闹。
第四天，她让人搬了屏风和软垫到花园里，伯邑考弹琴的时候，宫女们有的绣花有的下棋有的三五成群地聊天，整个花园里全是笑声和琴声。
第五天，她让黄映棠也来了。
黄映棠听琴的时候很安静，坐在角落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眼睛亮亮的。
花园里的场面越来越热闹。
伯邑考性子温和，来者不拒。有人问他西岐的风土人情他也答。
宫女们越来越喜欢他，他去哪里都有一群人跟着，叽叽喳喳的，恨不得把他团团围住。
到了第五天下午，九尾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纣王午后有来寿仙宫的习惯，他喝了酒会犯困，九尾狐的寝殿里有一张他最喜欢的软榻。
今天他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去寝殿，他先经过了后花园。
花园里的景象让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一个白衣青年坐在花园正中的石案后面，膝上横着古琴。
他的四周围了十几个宫女，有的蹲在他脚边仰头跟他说话，有的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而他的爱妃们正在屏风后对着这个青年频频微笑。
纣王站在花园入口，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了。
他的后宫！他的宫女！他的妃子！
居然围着一个外臣！
大胆！
九尾狐从寝殿方向走出来，像是刚刚听到动静。
她走到纣王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后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为难表情。
纣王没有看她，他盯着花园里的伯邑考。
伯邑考这时候也注意到了纣王。
他立刻站起来行礼，宫女们吓得四散退开，黄映棠也赶紧站了起来被九尾狐推到了她的身后。
纣王没有理伯邑考的礼，直接转身走了。
九尾狐跟在后面，步子碎碎的，追着纣王的背影喊了一声“大王”。然后转头小声对黄映棠说：“你先回去，改日再来。”
纣王没有回头。
当天夜里，纣王的旨意下来了。
伯邑考在后宫举止不端，有失臣子之礼，即日起扣押于宫城西北角的偏殿，不得外出。
旨意送到伯邑考手上的时候，他正坐在寿仙宫的廊下等人来领他回驿馆。
他看完旨意，沉默了很久。
“世子，请随我来。”传旨的太监催促道。
伯邑考站起来，整了整衣冠。他没有抗辩，因为知道抗辩没有用。
在朝歌，纣王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跟着太监走了。
云昭昭站在寿仙宫的廊柱后面，不得不赞叹九尾狐对纣王好恶拿捏之精准。
这一局已经成了。
接下来要怎么办？她丹田里的妖丹已经开始发烫了。
云昭昭等到寿仙宫里的人都散了，偷偷从侧门溜了出去，她需要去方弼家，把消息告诉苏妲己。如果来回比较快，那回来还有其他的事。
-
宫里，藏书阁里很安静。
灯点了，龟甲摆了，炭条削好了搁在矮几边上。
杨戬坐在矮几的一侧，对面是空的。
他翻开一卷竹简假装在看。
看了半个时辰，一个字没读进去。
实在是最近心神不宁，但又不知为何总是容易烦躁焦虑，他感觉此刻的自己很是陌生，也很让他讨厌。
天黑透了，就在以为今夜她也不会来的时候。
门被推开，云昭昭闪了进来。
她的额角有汗，鬓发散了几缕，呼吸还没平复。
明显就是跑着来的。
“对不住，最近事多没顾得上，今晚也来晚了。”她在矮几对面坐下，伸手拿炭条。
杨戬从她手里抽出碳条，然后给她倒了一杯冷茶过去。
待她喝完不喘后，再把龟甲推到她面前。推的时候指尖使了点力，龟甲在几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云昭昭看了他一眼。
“今天练什么？”
杨戬拿起炭条，在龟甲上写了一个字，推过去。
“忙”。
云昭昭盯着这个字看了两息，嘴角抽了一下。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是刚刚跟苏妲己说完快要离开时，方大哥给的。她搁在矮几角上。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包子，猪肉白菜馅的，没有花边。
“给你带的，方大哥包的。”她特意加了一句，“这次是猪肉馅，不是红糖的。”
上次他不喜欢吃猪肉馅的，这次这个红糖如果也不喜欢，那下次就真的不带了。
杨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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