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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背叛

小说:

冥卜

作者:

兰幽郁香

分类:

古典言情

凌愿此生,从未想过,谢无忆竟还有一个妹妹。

他在清泉宗枯坐六十年,与谢无忆朝夕相伴,情同手足,早已将这位四师姐,视作灰暗仙途里,唯一触得到的暖色。谢无忆性子温柔宽厚,最是善解人意,他经脉受损时,是她日日守在丹房,亲手熬煮疗伤汤药,火候丝毫不差;他衣衫破旧,是她挑灯夜织,一针一线缝妥合身的衣袍,针脚细密妥帖;宗门里数不尽的明枪暗箭,流言蜚语,也全是她默默挡在身前,替他扛下所有非议与刁难。

凌愿原以为,自己早已将谢无忆看得通透——懂她沉默之下的隐忍,懂她温婉之中的坚韧,更懂她那双含着柔光的眼眸深处,藏着的所有心事与秘密。

可他偏偏不知道,她还有一个妹妹。

一个名叫谢蝶知的姑娘。

这个名字,第一次落入凌愿耳中,是在怨兰宗立宗的第三年。

那一年,他堪堪冲破金丹壁垒,修为初成。可怨兰宗依旧是个不起眼的小门派,不过百余名弟子,蜷缩在青州城外废弃的矿洞之中,如同蛰伏于黑暗深处的毒蛇,不见天日。凌愿终日沉于修炼,以世间最暴戾的怨气淬炼肉身,将每一寸筋骨、每一缕血肉,都锻造成无坚不摧的武器。

久而久之,他原本澄澈的墨色瞳孔,渐渐染成深紫,暗沉如夜;一头青丝,每逢月光洒落,便泛着诡异妖冶的光泽;指尖指甲愈发锋利,堪比神兵利刃;就连齿骨,也变得尖锐如兽,透着几分非人模样。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不算真正的人了。

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住心底最后一丝人性。那点微光,是早逝的大哥留给他的念想,是乐悠悠、苏浅、谢无忆、洛静尘四人,耗费六十年光阴,一点点为他筑起的温暖,是他身为凌愿的最后凭据。那点人性脆弱至极,似狂风中飘摇的蛛丝,轻轻一扯便会断裂,可只要它还在,他就依旧是凌愿,而非被怨气操控、失了心智的行尸走肉。

谢蝶知,便是在这样的时刻,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矿洞之外。

她立在清冷月色之下,一身素白长裙,纤尘不染,长发如瀑倾泻,垂落肩头,面容清丽绝俗,眉眼弯弯,竟与谢无忆有七分相似。可两人的温柔,又全然不同——谢无忆的温婉,是沉静内敛的,如深潭幽水,波澜不惊,望不到底;而谢蝶知的温柔,是明亮柔软的,似春日和风,拂过心间,让人毫无防备,甘愿沉沦。

“你便是凌愿?”

她开口,声音轻软,宛若一片花瓣轻轻落于水面,漾开细碎涟漪,不带半分戾气,“我叫谢蝶知,是谢无忆的妹妹。”

凌愿隐在矿洞的阴影里,周身怨气萦绕,定定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沉默了许久许久。

其实他并非全然没听过这个名字。尚在清泉宗时,谢无忆偶尔会在闲暇时,轻声提起自己这个小妹,说她年纪尚幼,自幼便体弱多病,天生无缘修行,便一直在山下小镇,过着平凡安稳的凡人日子。每每说起,谢无忆眼底总会泛起温柔又心疼的柔光,那是姐姐对心头牵挂之人,最深切的惦念。

“你来此处,所为何事?”

凌愿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仿若从地底深渊传来的回响,晦涩难听。常年被怨气侵蚀,他早已没了当年在清泉宗时,那般清朗少年音,只剩被戾气腐蚀后的粗砺沙哑,入耳便让人无端心生不安,望而生畏。

可谢蝶知却丝毫没有惧意。

她抬眸望他,目光清澈如水,澄澈透亮,没有半分恐惧,没有丝毫厌恶,更没有多余的好奇,唯有一层淡淡的、隔着薄雾的悲伤,轻轻覆在眼底,安静又绵长。

“是姐姐让我来的。”她轻声应道,语气平和,“她说你身受重伤,心魔缠身,身边无人照料,放心不下,便让我过来照看你。”

凌愿嘴角微微牵动,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意,满心皆是嘲讽。

“照料?”他重复这二字,声音里淬着冷意,“你姐姐难道不知,我如今早已是不人不鬼的魔物,何须旁人照料?”

谢蝶知没有应声,依旧静静站在原地。月光倾洒,将她一身素裙照得薄如蝉翼,晚风拂过,青丝随风飞扬,如夜色中流淌的黑河,静谧而绝美。

“我知道。”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软,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魔修,被清泉宗逐出师门,灵根被挖,修为尽废,而后弃了仙道,入了魔道,以怨气重修炼。你心中藏着滔天恨意,一心想要报仇,要让整个清泉宗,血债血偿。”

凌愿深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怨气猛地翻涌。

“可我姐姐说,你依旧是她认识的那个五师弟。”谢蝶知的目光,始终牢牢落在他脸上,未曾移开分毫,“她说你没了灵根,变了修为,冷了心性,可骨子里有些东西,从来未曾改变。那些东西被恨意掩盖,被怨气深埋,被魔道遮蔽,藏得极深,却依旧还在,从未消散。”

她顿了顿,接下来的一句话,宛若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凌愿心上,让他心脏骤然紧缩,几乎喘不过气。

“我姐姐说,你即便堕入魔道,夜夜被梦魇缠身,也依旧会在睡梦中,声声唤着‘大哥’。”

凌愿僵在原地,沉默了漫长的时光,仿佛过了整整一个甲子。

月光从矿洞口斜斜照入,在地上铺就一道银白光带,谢蝶知立在光带中央,周身覆着清辉,宛若月光铸就的雕像,纯净而美好。而他,却深陷黑暗阴影之中,满身戾气,如同一头畏惧光明、不敢靠近的凶兽,格格不入。

“进来吧。”

良久,他才哑声开口,嗓音沙哑得仿若砂纸磨过顽石,带着无尽的疲惫,“外面风大,天寒。”

这是谢蝶知第一次踏入怨兰宗,踏入这个满是怨气、阴暗潮湿的凡尘地狱。

自那以后,她便留了下来。

凌愿始终不懂,她为何要执意留在这等凶险之地。怨兰宗从不是凡人能久待的地方,矿洞内阴暗湿冷,怨气弥漫,寻常人待上片刻,便会心神不宁,噩梦缠身。谢蝶知无灵根,无法修行,只是个体弱多病的平凡女子,她本该留在山下小镇,晒着暖阳,品着花茶,过着安稳平静的日子,远离这世间纷争,远离魔道凶险。

可她终究还是留了下来,义无反顾。

她开始学着照料凌愿的起居,日日为他下厨做饭。她的厨艺,与谢无忆如出一辙,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码放整齐,撒上少许芝麻葱花,香气扑鼻;桂花酿甜而不腻,温度恰到好处,入口温润;银耳莲子羹炖得软糯绵密,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间淌入心底。

凌愿吃下第一口她做的饭菜时,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那熟悉的味道,宛若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尘封六十年的清泉宗记忆,那些温暖的、美好的、早已被伤痛掩埋的过往,顷刻间汹涌而出,让他险些失控。

“这些,都是姐姐教我的。”谢蝶知看着他将一整盘酱牛肉尽数吃下,唇角微微弯起,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极了谢无忆平日里的温柔模样,“她说,你最喜这口酱牛肉。”

凌愿默默放下筷子,又是良久沉默。

“你姐姐……她近来,一切安好?”

这是他被逐出清泉宗三年来,第一次主动问及宗门旧事,声音微不可查地带着一丝颤抖。

谢蝶知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一瞬,随即缓缓低下头,轻声道:“还好。禁足之刑已解,竹云锁也重新拿回了手中,只是……她变了许多。如今的她,不爱说话,常常独自一人,坐在北舍后的悬崖边,怔怔望着东舍的方向,一坐便是一整天,不言不语。”

凌愿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

“她在想你。”谢蝶知的声音愈发轻柔,仿若落叶飘空,微弱却清晰,“她从不说出口,可我知道。每到深夜,她总会拿出你留在碧落殿的那支何夏笛,轻轻放在桌案上,静静凝望许久。她不懂吹笛,从未奏响过,就只是那样看着,仿佛看着笛子,便能看到你一般。”

凌愿缓缓闭上双眼,心头翻江倒海。

他怎会忘记何夏笛。那是他的本命法器,是他在清泉宗六十年,唯一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当年被逐出师门,仓皇离去之时,何夏笛从手中滑落,滚落在乐悠悠脚边。他以为,这支笛子早已遗失,如同他的灵根、修为、名声,还有那段清泉宗岁月,丢了,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你姐姐……她将何夏笛,要回去了?”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深紫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谢蝶知轻轻点头:“她从乐师姐那里求来的,她说,这是你的东西,理应由你保管,等你……等你日后有朝一日,愿意回去了,便亲手交还给你。”

“我不会回去的。”

凌愿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坚硬,宛若被怨气淬炼千年的寒铁,不带半分温度,“清泉宗,从来都不是我的家。”

谢蝶知望着他,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知道,可姐姐不知道。又或者说,她心里清楚,却始终不愿相信。”

这是谢蝶知第一次细细说起谢无忆,往后的日子里,她提及的次数,越来越多。

或是在灶台前做饭时,或是在收拾简陋屋舍时,或是在月下并肩静坐时,她总是不经意间,提起谢无忆的近况,语气平淡,仿若随口说起,却又像是刻意说给凌愿听。

“姐姐近日在炼制一件新法器,说是需用雷纹钢,唯有雷雨天方能淬炼,她便日日守着,等着雷雨降临。”

“姐姐因你被罚抄门规,整整三千遍,执笔的手,都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她从无怨言,只说抄一遍,便多记一分,总能熬过去的。”

“姐姐的竹云锁,被没收了三个月,拿回时,锁身多了一道浅浅划痕,她心疼了许久,却从未去找长老理论,只说法器坏了可修,人若没了,便一切都晚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宛若一根细针,轻轻浅浅,却又无比精准地,扎进凌愿的心脏,一点点刺破他用八年时光,层层筑起的冰冷心防。

那层坚冰,是他为了护住自己,不再受伤害,亲手铸就的。冰层之下,是被清泉宗狠狠撕碎的真心,是碧落殿上跪地求饶的绝望,是灵根被生生挖走的剧痛,是被污蔑堕魔、受尽屈辱的不甘。

而冰层最深处,藏着他始终放不下的人。

乐悠悠的炽热如火,苏浅的温柔撑伞,洛静尘的执剑相护,谢无忆的细致温柔,这些人,这些事,是他最后的软肋,是他心底,唯一没被怨气腐蚀的、属于人的温度。

凌愿清楚,谢蝶知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以谢无忆的名义,用过往的记忆,用割舍不断的牵挂,一点点瓦解他的仇恨,融化他的冰冷。他起初以为,她是想让自己与谢无忆和好,想劝他放下仇恨,重回清泉宗,做回那个沉默温顺、逆来顺受的五师弟。

可他终究,还是错了。

谢蝶知在怨兰宗,一住便是半年。

这半年里,她成了凌愿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这光,不是乐悠悠龙炎那般炽热耀眼、灼伤人心的光芒,而是如同月色一般,柔和安静,润物无声,默默照亮他的世界。她从不追问他的过往伤痛,从不过问怨兰宗的权谋纷争,更从不强行劝他放下仇恨。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在他修炼结束后,递上一碗温热的汤药;在他夜不能寐、心魔丛生时,坐在身侧,轻声哼唱舒缓的歌谣;在他被怨气反噬、浑身剧痛颤抖时,默默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手,给他一丝支撑。

她的手很小,指尖微凉,骨节分明,指腹覆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痕迹。每当她的手握住自己时,那微弱却真实的温度,便会透过皮肤,一点点传入心底,仿若一滴温水,落入冰窖,虽不能融化坚冰,却也留下了一丝暖意。

凌愿开始,不由自主地依赖这份温度。

他心里清楚,这般依赖,万万不该。

他是怨兰宗宗主,是魔道之首,是被怨气侵蚀灵魂的魔物,本该六亲不认,心无挂碍,不该依赖任何人,更不该相信任何人,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毕竟,靠近他的人,到头来,都会给他带来无尽的伤害。

这是他用一生惨痛经历,换来的教训。

七岁那年,他信了父亲,等来的却是抛弃;六十年间,他信了清泉宗,将其当作归宿,换来的却是灵根被挖、逐出师门;这世间之人,似乎皆是如此,靠近他,只为利用他,伤害他。

可谢蝶知,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是谢无忆的妹妹,是那个在清泉宗,倾尽所有照料他的四师姐的亲妹妹。谢无忆从未伤害过他,那么谢蝶知,也定然不会。他一遍又一遍,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

他不得不信,也只能信。

一个人,若是长久身处黑暗,从未见过光明,便也能忍受孤独。可他在黑暗中走了太久太久,久到快要忘记光明的模样,谢蝶知的出现,便是他触手可及的唯一一束光。他如同溺水之人,死死抓住这最后一根浮木,再也不愿放手。

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拼死抓住的浮木,早已被人涂满了剧毒,只待他放下所有防备,便会给予他致命一击。

那一日,是怨兰宗立宗三周年,也是凌愿此生,永世难忘的劫难之日。

那日,凌愿破例停下修炼,命矿洞内的弟子备好酒菜,与宗门众人一同庆贺。三万魔修齐聚地下城,举杯共饮,紫色怨气在洞壁间流转不息,将整座地下城,映照得妖异如梦。

谢蝶知坐在他身侧,换上了一身淡紫色长裙,那是她最珍视的衣裙,平日里从不舍得穿,今日却特意换上,以示郑重。一头青丝,以一支银簪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温婉动人。

她侧过头,望着身旁周身戾气缠身的凌愿,唇角漾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问道:“宗主,今日这般光景,你可开心?”

凌愿垂眸看她,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紧绷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浅到几乎难以察觉。可那的的确确,是一个笑容,是他堕入魔道三年来,第一次真心展露笑意。

谢蝶知看着那抹笑意,眼底光芒微闪,那一丝异样,快得转瞬即逝。若是在全盛之时,若是灵根尚在,若是他的感知未曾被怨气腐蚀,凌愿定然能捕捉到这丝不对劲。

可如今的他,早已没了当年的敏锐,只剩一个被怨气填满、迟钝不堪,盲目信任着最后一束光的——瞎子。

“宗主,我有一物,要送予你。”

谢蝶知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檀木小盒,轻轻递到凌愿面前。木盒雕工精细,盒盖上镌刻着一朵兰花,与怨兰宗旗帜上的纹样,分毫不差。

凌愿抬手接过,缓缓打开盒盖。

盒中静静躺着的,竟是一支笛子。

他的何夏笛。

笛身上的雷纹,早已不复往日模样,不再是被怨气侵蚀后,扭曲狰狞的紫色纹路,而是化作了全新的深沉纹路,宛若夜空星河,流转不息,紫韵幽幽,仿若拥有生命。笛尾处的红色穗子,被换成了崭新的样式,穗上系着一枚铜钱,那是父亲凌啸天留给他的唯一念想,铜钱背面的兰花,在紫色光晕映照下,栩栩如生。

“这是姐姐嘱托我,带来给你的。”谢蝶知声音轻软,宛若羽毛拂过水面,“她说,这是你的东西,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都该留在你的身边。”

凌愿指尖,缓缓抚过笛身,掌心传来一阵温润触感,不是怨气裹挟的燥热,而是一种被人长久握在掌心,留存下来的、温柔的余温。

他喉结微动,声音沙哑:“替我,谢过你姐姐。”

谢蝶知轻轻点头,随即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柔声邀约:“宗主,今夜月色甚好,可否陪我出去走一走?”

凌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站起身,跟着她,一步步走出了矿洞。

今夜的月色,的确绝美。

圆月高悬天际,又大又圆,宛若被擦拭得锃亮的银盘,清辉遍洒,铺满整片荒野。月光柔和,将地上的杂草荆棘,都映得柔和了几分,就连空气中弥漫的暴戾怨气,也被月色冲淡了些许,少了几分戾气。

谢蝶知走在前方,步伐轻盈,宛若翩跹的蝴蝶。淡紫色裙摆随风轻扬,几缕青丝从银簪中散落,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美得如梦似幻。

“宗主。”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凌愿。

月光倾洒在她脸上,容颜如玉,澄澈无瑕,一双眼眸亮若星辰,灿若星河。她唇瓣微启,似有千言万语,又似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你可知,这些年,姐姐过得有多苦?”

她的声音,骤然变了。

不再是往日那般温柔软语,不再是春风拂面般的轻柔,而是变得低沉厚重,仿若从深渊底部涌上来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沉重,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凌愿握着何夏笛的手,猛地收紧。

“她夜夜坐在北舍后的悬崖边,望着东舍方向发呆,以为无人知晓,可我是她的亲妹妹,我怎会不懂她的心思。”

谢蝶知的声音,在晚风中飘散,宛若一缕轻烟,即将消散无踪。

“她在想你,在担心你,更在满心悔恨——悔恨当年碧落殿上,她没有毅然拔剑,站在你的身边。”

凌愿深紫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巨震。

“她说,她本该拔剑的,本该与乐悠悠、苏浅、洛静尘一同,挺身而出,护在你身前。她说,她不该就那样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你被挖去灵根,看着你被污蔑堕魔,看着你被无情逐出师门,沦落至此。”

谢蝶知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仿若喃喃自语,带着无尽的怅然。

“她说,她对不起你,没能护你周全,不配做你的四师姐。”

凌愿指尖死死攥着何夏笛,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从未对不起我。”他声音沙哑,字字艰难,“她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好好活着,平安顺遂,便足够了。”

谢蝶知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谢无忆一模一样,温柔宽厚,善解人意,宛若春日里最温暖的一缕和风,能融化世间所有冰雪。

“宗主,你可知,姐姐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在你离开之前,没能亲口告诉你,她早已将你,视作家人。”

凌愿喉结滚动,心头酸涩翻涌。

“她说,你是她见过,最勇敢的人。灵根被挖,修为尽废,被整个正道抛弃,身陷绝境,却依旧能咬牙站起来,顽强活下去,走出属于自己的路。她说,她做不到,若是换作她,早已撑不下去,魂飞魄散了。”

谢蝶知的声音,愈发轻柔,仿若诉说着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她说,此生最大的骄傲,便是有你这个师弟。”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凌愿,心底所有的坚硬,瞬间土崩瓦解。

他忍了整整三年。

从碧落殿跪地受刑的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在忍。忍住灵根被挖的撕心剧痛,忍住被污蔑堕魔的万般屈辱,忍住被师门抛弃的绝望无助,忍住怨气入体的万箭穿心,忍住每一个被梦魇惊醒的深夜。

大哥曾教他,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绝不流泪。他一直记着,从未违背。

可此刻,他再也忍不住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滴落,砸在手中的何夏笛上。

笛身流转的紫色纹路,在触及泪水的刹那,骤然微亮,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仿若幻觉,却又带着一丝暖意,宛若远方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给予他片刻慰藉。

“替我告诉她,我还活着,一切安好,不必牵挂。”

凌愿声音颤抖,几不成声,眼底满是隐忍的酸涩。

谢蝶知看着他脸颊的泪痕,沉默了许久许久。

随即,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珠。

她的指尖,冰凉刺骨,宛若一块寒冰,触碰到皮肤的刹那,仿若一根细针,轻轻浅浅,却又无比精准地,扎入他的血肉之中。

“宗主。”

她的声音,骤然变得诡异无比,没了半分温柔,只剩空洞机械,宛若被人操控的傀儡,毫无生机。

“对不起。”

凌愿一时怔住,茫然抬眸:“你说什么?”

“对不起。”

谢蝶知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依旧空洞,可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眸里,却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开来,满是挣扎与痛苦。

“我不是谢蝶知,又或者说,我是谢蝶知,却又不只是谢蝶知。”

她收回指尖,缓缓后退一步,立在月光之下。淡紫色裙摆依旧随风飞扬,青丝依旧泛着银光,可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温柔明亮,尽数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冷空洞,宛若两潭死水,再无半分波澜。

“我是清泉宗的人。”她语气平静,仿若陈述既定事实,“自我降生之日起,我便是清泉宗之人。我姐姐是清泉宗弟子,父母是清泉宗弟子,祖上三代,皆是清泉宗弟子。清泉宗是我的家,是我誓死守护的地方,从来不是你的,是我的。”

凌愿僵在原地,只觉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无法逆转的姿态,轰然崩塌。

“你到底在说什么?”他声音沙哑,仿若从坟墓中传出的回响,满是不敢置信。

“我在说,你是正道叛徒,是魔道妖孽。”谢蝶知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宛若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他的心脏,“你修魔道,立魔宗,聚三万魔修,一心向清泉宗复仇,你可知,你要毁掉的,是我的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宛若一团烈火,熊熊燃烧。

“你以为姐姐三年来,日日独坐悬崖,是在想你?她是在怕!她怕你率领魔修,杀回清泉宗,毁掉她从小长大的故土;她怕有朝一日,要在你与师门之间,做出抉择,进退两难!”

凌愿只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点点收紧,痛得无法呼吸。

“所以,清泉宗的长老们,找到了我。”

谢蝶知深吸一口气,眼眸之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死寂。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雪白的玉佩,玉佩之上,镌刻着清泉宗巍峨山门,山门之上悬着一柄长剑,正是清泉宗宗门标志。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宛若一只冰冷的眼,死死盯着凌愿。

“这是清泉宗诛魔令。”她声音恢复平静,可平静之下,藏着深渊般的暗流,让人不寒而栗,“诛魔令下,所有清泉宗弟子,必须无条件听命。姐姐心善,不愿对你下手,可我是清泉宗弟子,我不能违抗,我来了。”

凌愿望着那枚玉佩,只觉天地旋转,眼前的月光、荒野、矿洞、旗帜,尽数扭曲,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狠狠吞噬,无力挣脱。

“你来到底,想做什么?”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谢蝶知看着他,沉默片刻,随即抬手,狠狠攥碎了手中的诛魔令玉佩。

玉佩碎裂的刹那,一道刺眼白光,从碎片中轰然炸开,化作万千细碎光线,四散开来,在夜空之中交织缠绕,汇聚成型,瞬间布下一个浩大阵法。

是诛魔阵。

清泉宗最强封印阵法,专为镇压魔修而生,威力无穷。

阵法以凌愿为中心,方圆百丈,尽数被笼罩其中。白色灵光自地面升腾而起,化作无形壁垒,将他死死困在中央。阵法之内,灵力疯狂运转,肆意压制着他体内的暴戾怨气,将他毕生修为,一点点封印、瓦解。

凌愿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魔气飞速衰退,修为一路暴跌,从元婴,到金丹,再到筑基,宛若从万丈高楼坠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深渊,却无力回天。

他缓缓跪倒在地。

不是因为阵法压制的剧痛,而是因为,彻骨的背叛。

这般背叛,他早已经历过一次。

当年碧落殿上,清玄真人以灵力为刃,生生剜去他的灵根,他跪在冰冷地面,灵魂被撕成碎片,痛不欲生。

可那一次,他清楚地知道,敌人是谁。是清玄真人,是宗门长老,是清泉宗腐朽的道统,敌人就站在对面,清晰明了,他可以恨,可以怨,可以立下血誓,他日必报此仇。

可这一次,全然不同。

伤害他的,是谢无忆的妹妹,是那个日日为他做饭、为他收拾屋舍、在他痛苦时紧握他手的人,是他在无边黑暗中,抓住的最后一束光。

而这束光,从始至终,都是假的。

她的温柔体贴,是假的;她的悉心照料,是假的;她的浅浅笑意,是假的;她亲手做的酱牛肉,她轻声哼唱的歌谣,她掌心的温度,全都是假的。

半年相伴,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不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演了整整半年,演到他放下所有防备,演到他真心信任,演到他以为,这世间终究还有一人,真心待他,不会伤害他。

可他,又一次错了。

这辈子,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对过。

七岁那年,他信父亲会归来,错了;六十年间,他信清泉宗是归宿,错了;这半年,他信谢蝶知是光明,错了。

一次又一次的信任,换来的,一次又一次的背叛。

凌愿跪倒在地,双手撑着泥土,指尖深深嵌入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不是因为诛魔阵的压制,而是因为,他的心,彻底碎了。

碎得,比碧落殿灵根被挖时,还要彻底,还要不堪。

当年,他的心是被旁人用利刃撕碎,痛得清晰,恨得明白。可这一次,他的心,是被自己亲手摔碎的。只因他信了不该信的人,依赖了不该依赖的光,傻傻以为,自己这一生,也值得被人真心以待。

“对不起。”

谢蝶知立在他面前,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宛若一把锋利的刀,横亘在他身前,斩断所有念想。

她声音轻颤,带着真切的痛苦,脸颊泪水滑落,绝非演戏,“我知道,你从不轻易信任旁人,你花了半年时间,才慢慢放下防备,才肯对我展露笑意,才肯唤我名字,而非谢姑娘。”

“我知道,你是真的,把我当成了家人。”

“可是,清泉宗是我的家,我的父母、先祖,都在那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它。”

凌愿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被怨气侵蚀三年的深紫色眼眸里,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不是曾经的雷光,不是周身的魔光,而是他心底,最后一丝对世人的信任,彻底湮灭。

对大哥的信任,对乐悠悠、苏浅、洛静尘的信任,对谢无忆的信任,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

连谢无忆的亲妹妹,都能披着姐姐的温柔皮囊,精心算计,欺骗他、背叛他。那谢无忆本人呢?那几位曾经并肩的师兄师姐呢?那逝去的大哥呢?

是不是,所有人的真心,都是假的。

这世间,从来没有半分真情可言。

凌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浅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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