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雾翻涌如沸,紫霭遮天蔽日,乾坤失色,日月无光。
正道十宗于碧落殿那场剑拔弩张、人心崩裂的对峙过后,终究是彻底分崩离析,再无半分昔日同气连枝的模样。有人心守初心,毅然留下,誓与清泉宗共存亡,纵是粉身碎骨也不改初衷;有人心生冷意,转身离去,各自归宗紧闭山门,隔岸观火,不问世间纷争;更有人另辟蹊径,选了一条无人踏足的隐秘前路——他们于魔雾氤氲的边缘地带,隐姓埋名,悄无声息地建起了一方名为归正盟的势力。
盟中旗帜猎猎,其上绣着一柄寒芒凛冽的剑,一把温润护人的伞,剑名寒灵,伞号邵蝶,皆是刻入骨髓的羁绊。这归正盟的盟主,并非正道中任何一位德高望重的掌门,而是四位孑然一身的少年人——乐悠悠、洛静尘、谢无忆、苏浅。
她们未曾御剑,未曾踏云,整整用了四十九日,从满目疮痍的清泉宗,一步步走到这魔雾边缘。这路从不是用脚丈量,而是以心为履,步步泣血,步步诀别。每一步,都在告别自幼长大、奉若故土的清泉山门;每一步,都在告别那些曾敬若神明、仰之弥高的师门长辈;每一步,都在碾碎“正道”二字,在她们心中盘踞近百年、神圣不可侵犯、重若千钧的分量。
碧落殿上那一日,血色漫地,真相如利刃般剖开所有虚伪,她们终于看清了这世间最残忍的骗局——天魔封印自三千年起,便从未有过半分松动,那些代代掌门口中响彻天地的“为天下苍生”,从来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不过是他们为铺就自身登天仙路,不惜牺牲万千生灵的卑劣借口。
凌愿,从不是第一个被生生挖去灵根的纯雷灵根弟子。
在他之前,茫茫岁月里,至少还有三位同是纯雷灵根的少年弟子,皆在所谓的“意外”中离奇失踪,姓名被彻底从清泉宗弟子名册上抹去,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这世间来过,从未在清泉宗的阳光下活过。
而凌愿,是那第四个。
可他偏偏活下来了。
以这世间最惨烈、最让人心碎的方式活了下来——弃了仙途,堕入魔道,成了万众唾骂的魔尊,携着毁天灭地、蚀骨焚心的怨念,踏碎虚无,重回这方天地。
归正盟营地的高台上,风猎猎卷起衣袂,乐悠悠孑然立于崖边,抬眸望着远方翻涌不息的紫色魔雾。腰间落花剑静静悬垂,剑身上镌刻的落花纹路,被魔雾氤氲的紫光照得泛出暗淡红光,恰似一朵盛极而衰、即将凋零的花,垂着花瓣,没了半分生机。
她的长发被狂风肆意吹散,束发的素色发带不知在何时、何处遗失,她却无心去寻,无心去管。四十九个日夜,她未曾阖眼安睡过一刻,未曾安心下咽过一餐一饭,更未曾展颜笑过一次,满心满眼,皆是蚀骨的愧疚与无尽的悲凉。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浅缓步走近,抬手将一件暖软的外衫,轻轻披在她微凉的肩头。他未曾说一字言语,只是静静立在她身侧,同她一道望着那片吞噬天地的魔雾。背上邵蝶伞紧紧收拢,伞面镌刻的护身符文早已黯淡大半,如一盏油尽灯枯、即将熄灭的残灯。
五年矿脉劳役,早已耗尽他半生灵力,不过少年模样,鬓角竟已染了星星点点的霜白,看着分外让人心疼。
“三师兄。”乐悠悠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柳絮,带着难掩的沙哑与忐忑,“你说……五师弟,还记得我们吗?”
苏浅垂眸望着那片紫雾,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风都似停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缓而悲凉:“记得。可他纵是记得,也不会因此停下脚步。他被伤得太深太深,深到这份‘记得’,早已抚平不了他心底的疮痍,化解不了他满身的怨念。”
乐悠悠缓缓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一双手。这双手,曾在碧落峰顶的溶溶月色下,紧紧握住凌愿的手,五个人的手层层叠叠,紧紧相扣,许下永不分离的诺言。她至今清晰记得,彼时凌愿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长这么大,从未有人这般待他好,好到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承接这份暖意。
那时她天真的以为,只要她们五人同心相守,便世间万般艰险,皆不足为惧。
可她错了,错得彻头彻尾。
伤凌愿最深、毁凌愿最狠的,从来不是旁人,不是清玄真人,不是青松真人,而是她最信任的清泉掌门,是她最尊敬的师门师长,是那座她曾坚信代表着世间一切正义与光明的清泉山门。
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看着那个眼底有光的少年,一步步坠入深渊。
“三师兄。”乐悠悠的声音愈发沙哑,带着止不住的颤抖,“若有一日,五师弟杀到这里……你当如何?”
苏浅依旧没有立刻应答,他垂眸沉思,静立良久,久到乐悠悠都以为他不会作答,才缓缓开口,字字句句,皆是赤诚:“我会站在他面前。不是为了阻止他复仇,只是为了让他看清——这世间,还有人在等他回来。等的不是清泉宗人人敬重的五弟子,不是怨兰宗杀伐果断的宗主,更不是这三界忌惮的魔尊……只是凌愿。是那个吃到蜜饯,会小心翼翼藏起,舍不得一口吃完的凌愿;是那个被人唤一声‘五师弟’,便会瞬间红了眼眶,满心欢喜的凌愿;是那个午夜梦回,总会轻声呢喃着‘大哥’的凌愿。”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轻缓,却带着赴死般的决绝:“可大师姐,若他一心要杀我,我绝不躲闪。”
乐悠悠猛地转头,怔怔地看着他,眼底满是震惊与不忍。
“他太需要一个复仇的出口了。他的灵根、他的修为、他的清誉、他对师门所有的信任……全被清泉宗生生夺走,碾得粉碎。若没有这个出口,他会彻底沦为魔道,变成一具只剩仇恨、没有魂灵的行尸走肉。若我这条命,能让他心头的恨意少一分,能让他好受些许,我便不躲,亦不避。”
苏浅的唇角微微勾起,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淡得如同在狂风暴雨中挣扎许久,终究被连根拔起的残花,脆弱却又带着一丝执拗的温柔:“我是他三师兄。师兄护师弟,替师弟挡灾挡难,本就是天经地义。”
乐悠悠眼眶骤红,积攒了四十九日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她没有抬手擦拭,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远方魔雾翻涌更甚,如一片汹涌澎湃的紫色汪洋,如一座蓄势待发、即将喷发的火山,如一头沉睡三万年、终于被惊醒的洪荒巨兽,而她们立于这魔雾边缘,渺小得如同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苏浅缓缓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笨拙又温柔:“别哭了。原是想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倒是忘了,你是女子。可便是女子,也当流血流汗,不轻易落泪。”
乐悠悠哭着哭着,忽然破涕为笑。
只因这句话,是凌愿说的。
那是许久许久以前,碧落峰顶,月色温柔,凌愿难得贪杯喝醉,懒懒靠在老槐树上,眉眼澄澈,笑着对她说:“大师姐,你知道吗?我大哥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那时他的眼底,还盛着耀眼的光,不是后来这冰冷噬人的紫色魔光,是山间溪泉般清澈温暖、干净纯粹的光,是对这世间,还抱着最后一丝期许的光。
而那束光,终究被他倾尽信任的清泉宗,亲手掐灭,不留一丝余地。
乐悠悠抬手拭去眼角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三师兄,我要下山一趟。”
苏浅抬眸看着她,未曾追问半句缘由,只是轻轻点头,语气满是叮嘱:“万事小心。”
乐悠悠紧紧握住腰间落花剑,转身快步走下高台,步伐急促,似是在拼命追逐什么,又似是在仓皇逃离什么。
她此番下山,并非为寻常历练斩妖除魔,只为寻一人——凌愿的大哥,凌啸天。
那个在破败庙宇中捡到孤苦无依的凌愿,给了他一线生机的男人;那个为他取名凌愿,许他一世安稳的男人;那个曾郑重对他说“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弟弟”的男人。
若这世间,还有一人能拉回深陷仇恨的凌愿,能让他停下毁天灭地的脚步,那人绝不会是她,不是苏浅,不是洛静尘,更不是谢无忆,只能是凌啸天。
她要找到凌啸天,拼尽全力,将他带到凌愿面前。
她心知,或许凌愿早已听不进任何言语,或许他早已不识昔日大哥,或许他心底仅剩滔天恨意,最后一丝温情都被怨气吞噬殆尽。可她必须一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去争。
因为若不试,她便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乐悠悠离去三日后,洛静尘也悄然离开了归正盟。
她未曾告知任何人,只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独自一人走出营地,腰间寒灵剑寒光内敛,步伐沉稳从容,不疾不徐,踏上征途。她与乐悠悠背道而驰,乐悠悠往西,奔赴青州凌家;她则往东,前往百里世家。
百里世家,乃是正道修真界传承最久远的世家之一,以“守正”二字立世传家,世代镇守东海灵脉,从不沾染宗门间的纷争权谋,一心只护东海一方水土安宁。百里世家现任家主百里雄,与洛静尘乃是旧识,说是旧识,却又不甚贴切。
二人相识于一场惨烈的东海妖兽潮,洛静尘奉师门之命前来支援,百里雄则率领百里世家子弟,死守东海灵脉,寸步不让。那一战,足足打了七天七夜,血染东海,尸横遍野。洛静尘手执寒灵剑,斩落三十七头凶悍妖兽;百里雄手握长枪,挑翻一十九头妖兽首领。
战后,百里雄立于遍地尸骸之上,浑身浴血,却依旧笑得爽朗,望着洛静尘道:“洛姑娘,你的剑法,举世无双。”
洛静尘抬眸看他,沉默许久,才淡淡开口,已是她此生最接近夸赞的言语:“你的枪法,亦不差。”
此后二人偶有书信往来,从无儿女情长的缠绵,皆是规规矩矩、公事公办的话语。百里雄与她细说东海灵脉动向,她则回禀清泉宗些许近况,书信开头永远是“洛姑娘安好”,结尾永远是“百里雄拜上”,字字端正,一如二人性子,冷硬、朴实,不善言辞。
可再冷硬的石头,亦藏着不为人知的温度。
洛静尘至今记得,有一回,她在南舍练剑场彻夜练剑,天明方才归舍,却见桌案上放着一封百里雄寄来的书信。信中无一字言语,只夹着一片东海红珊瑚,被打磨得极薄极透,对着晨光,能清晰看见珊瑚纹路,恰好勾勒出一个“安”字。
平安的安,心安的安。
她将这片红珊瑚,小心翼翼夹在寒灵剑谱之中,从未对任何人提及。此番她奔赴百里世家,从无关儿女情长,只为心中那份执念,只为求一份助力。
一路兼程,待洛静尘赶到百里世家门前,天际已泛起鱼肚白。百里世家大门是两尊厚重古朴的石门,门上“守正”二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透着千年世家的威严。这般深夜,石门竟未曾紧闭,兀自敞开着。
百里雄就立在门内。
他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长枪斜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靠着门框闭目小憩,下巴覆着一层青色胡茬,眼窝深陷,分明是许久未曾安睡的模样。可听得脚步声的刹那,他骤然睁开双眼,那双眸子在熹微晨光中,亮如星辰,灼灼有神。
“洛姑娘。”他的声音沙哑无比,似是砂石摩擦过顽石,可嘴角却扬起一抹笨拙的笑意,那笑容生涩,是不常笑的人,刻意挤出的暖意,却足够真诚,足够温暖。
洛静尘立在门前,静静望着他,沉默良久,才轻声唤他:“百里雄。”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可按在寒灵剑剑柄上的手,却早已指节泛白,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百里雄未曾追问半句,是何忙,是否凶险,只是重重点头,随手抓起靠在门框上的长枪,稳稳扛在肩头,语气坚定:“走。”
洛静尘看着他,唇瓣微微颤动,险些便要问出口,你不问缘由便应下。可她终究未曾开口,因为她心知答案——不问,便是无论何等忙,无论何等凶险,他皆会应下,皆会相随。
这便是百里雄,一个如顽石般沉默可靠的男人,从不说甜言蜜语,不写缠绵情话,只会用最笨拙、最赤诚的方式,告诉她:我在。
洛静尘转身,向来路走去,声音清冷却坚定:“走。”
百里雄紧随其后,步伐沉稳,不疾不徐,与她步调完全一致。两道身影在月光下并肩而行,如两座并肩而立的青山,沉默无言,却坚实可靠,永不倒塌。
谢无忆,是最后一个离开归正盟的。
她离去之时,天正落着细雨,雨丝细密如针,纷纷扬扬洒落,似是上天垂泪,无声无息。她未曾撑开邵蝶伞,就这样只身步入雨幕,任由细雨打湿衣衫。手中紧握着竹云锁,锁上七枚银铃,在风雨中发出细碎轻响,如泣如诉,满是悲凉。
她要去的地方,是柔道山。
柔道山,乃是正道修真界最神秘莫测的地界之一,山中弟子皆修独步天下的柔术,此柔术并非北舍以柔克刚的寻常技法,而是更深邃、更原始、契合天地本源的水之道。水无形,却能滴水穿石;水无声,却可倾覆沧海,柔道山的道,便是这包容万物、亦能摧毁万物的水之道。
谢无忆与柔道山的渊源,远比世人所知更深。柔道山山主商无涯,乃是她母亲的师兄,而她母亲临终遗愿,便是让她归入柔道山,寻一处安身之所。
这件事,谢无忆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即便在清泉宗时,与乐悠悠等人朝夕相伴,亲如姐妹,也未曾吐露半分。并非刻意隐瞒,只是不知如何开口——“我母亲临终前,将我许配给了柔道山山主之子”,这般话语,在修真界的道侣情缘里,太过像凡尘俗世的父母之命,太过格格不入。
修真者的道侣,向来是志同道合、心意相通之人,从非父母媒妁之言的婚约。
可母亲临终之际,紧紧握着她的手,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只反复叮嘱:“无忆,去柔道山。那里,有人会照顾你。”母亲从未提过嫁人,从未提过成亲,只说有人会护她周全。这是一个将死的母亲,能留给女儿最后的念想,最后的庇护,是明知自己离去后,女儿在这世间,还有一处可去,还有一人可依。
谢无忆含泪应下,却终究未曾赴约。
只因她后来,遇见了清泉宗,遇见了乐悠悠、苏浅、洛静尘,遇见了那个让她满心牵挂的凌愿。她以为,自己有了同门相伴,有了姐妹相依,有了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便不再需要柔道山的庇护。
可碧落殿上,那场血色惨剧,让她看清了自己的懦弱与无能。她未曾拔剑,未曾出声,未曾挺身而出,挡在凌愿身前,只是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凌愿被生生挖去灵根,被污蔑堕入魔道,被无情逐出师门。
她什么都没做。
只因满心恐惧。她恐惧拔剑反抗后,会被逐出师门,会被收回竹云锁,会被剥夺弟子身份,落得和凌愿一样的下场;她恐惧失去清泉宗这个所谓的“家”,所以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明哲保身,选择了牺牲凌愿,保全自己。
这便是谢无忆,永远温柔,永远善解人意,可在生死抉择、大义面前,却始终懦弱,始终无能为力。
她在雨中,走了三天三夜,终于抵达柔道山。
柔道山的山门,与清泉宗的巍峨壮丽截然不同,清泉宗白玉石柱高耸入云,气派非凡;而柔道山,无门无户,只有一道百丈瀑布,从悬崖之巅倾泻而下,水声轰鸣如雷,水雾蒸腾弥漫,瀑布之后,隐约可见亭台楼阁,隐于水雾之间,宛若仙境。
谢无忆立在瀑布前,浑身早已被雨水浸透,手中竹云锁的银铃,被雨水打得叮当作响。她望着那道奔腾不息的瀑布,沉默良久,终究是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水幕之中。
冰冷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刺骨寒凉,似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可她未曾闭眼,就这般睁着眼,一步步走进瀑布之后的世界。
瀑布之后,早已立着一人。
那人身着柔道山淡青色长袍,乌黑长发以一根简单木簪挽起,面容清秀,却周身透着冷漠疏离,如一块被流水冲刷千年的顽石,光滑,冷硬,没有半分温度。他双臂环胸,静静立在那里,看着谢无忆从水幕中走出,眼底无惊无喜,无半分诧异,只有一种淡然,仿佛早已知晓,她终会前来。
“谢无忆。”他的声音,如同瀑布流水般清冷,不带一丝情绪,“你来了。”
谢无忆抬眸望着他,轻声回应:“商红尘。”
眼前之人,正是柔道山大弟子,商无涯独子,也是母亲为她选定的归宿。
二人并非初见,多年之前,谢无忆曾随母亲前往柔道山做客,彼时商红尘,便立在这瀑布之后,身着淡青长袍,如一株长在水边的青竹,清瘦挺拔,孤傲疏离。他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未曾说过一字。
那是二人唯一一次相见,却被谢无忆深深记在心底。只因那是母亲最后一次带她出门,归家之后,母亲便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母亲临终叮嘱她前往柔道山时,她脑海中浮现的,便是商红尘转身离去时,那道冷漠疏离的背影,仿佛在告诉她:这里,不欢迎你。
可如今,她还是来了。
不为履行婚约,不为完成母亲遗愿,只为求得一份力量。柔道山的水柔功,乃是天地间至强的防御功法,修炼至大成境界,可凭一人之力,抵挡千军万马。若她能练成此功,或许,便能有勇气,有能力,挡在凌愿身前,不为阻止,只为告诉他,还有人在等他回头。
“我知道,你不欢迎我。”谢无忆的声音轻得如同水雾,飘在空气中,“但我需要柔道山的力量,若你肯相助,我可以……”
“不需要。”商红尘冷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淡漠。
谢无忆微微一怔,一时失语。
商红尘抬眸看向她,目光依旧冷漠,可这份冷漠,却与往日不同。往日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如今却是冰封河面下,藏着暗流涌动的复杂,冰层之下,似有温情流转,只是无人能看透。
“你无需任何交换。”商红尘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解释,“柔道山,欠你母亲一份人情。你可留下,想留多久,便留多久。”
谢无忆望着他,沉默良久,才缓缓低下头,轻声道:“多谢。”
商红尘未曾应答,转身朝着瀑布后的楼阁走去,走了数步,忽然驻足,背对着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险些被瀑布的轰鸣淹没:“你的竹云锁,有一枚铃铛松了,明日,我帮你修好。”
谢无忆低头看向手中的竹云锁,果然,七枚银铃中,一枚已然松动,那是昔日清泉宗收回法器时,不慎磕碰所致,她身为北舍器修弟子,只懂炼器,不懂修器,便一直搁置至今。
商红尘如何得知?她无从知晓。可她分明感觉到,眼前这道背影,早已与记忆中截然不同。记忆里的背影,冷漠,疏远,拒人千里;如今的背影,依旧带着清冷,可这份清冷,不再是拒绝,而是笨拙。
是一个不懂得如何待人温和,不懂得如何表达关切的人,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她:我在。
谢无忆立在瀑布之后,静静望着商红尘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水雾之中。手中竹云锁的银铃,在风中发出细碎轻响,似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松动,不是那枚铃铛,是她尘封已久、满是愧疚的心。
四人离去,唯有苏浅,未曾离开归正盟半步。
他是五人之中,唯一留守在此的人。乐悠悠远赴青州,寻找凌啸天;洛静尘前往东海,求助百里雄;谢无忆归入柔道山,修习功法。她们皆有奔赴的方向,皆有要做的事情,唯有他,哪里都不去,哪里都不想去。
只因他心知,无论她们去往何方,做何等事,终有一日,都会回到这里。这里,是她们五人,在失去清泉宗之后,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清泉宗早已不是故土,怨兰宗不是,柔道山不是,百里世家更不是,唯有这方归正盟,唯有这面绣着寒灵剑与邵蝶伞的旗帜下,才是她们彼此相守、能寻到彼此的归宿。
他必须守在这里,寸步不离,等她们一一归来。
苏浅再次立于归正盟高台之上,抬手撑开邵蝶伞,伞面符文在风中微微闪烁微光。他的目光,穿过翻涌的魔雾,越过苍茫荒野,望向青州的方向,那是凌愿的故乡,是他一切故事开始的地方。
岁月磋磨,他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许,眼角也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纹路,他老了,并非修为瓶颈、寿元将尽的苍老,而是心老了,是历经背叛、历经生离、满心疲惫的苍老。
碧落殿上,他立在凌愿面前,眼睁睁看着他澄澈的黑眸,一点点化作噬人的深紫,看着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凌愿望着他,轻声道“三师兄,替我照顾好她们”,他郑重应下“我答应你”。
一句承诺,便是一生坚守。他不能死,不能离,不能倒,必须守在这里,等乐悠悠归来,等洛静尘归来,等谢无忆归来,等凌愿……归来。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在碧落峰顶,说着“我从来没有过朋友”的少年,那个吃蜜饯都舍不得一口吃完的师弟,那个梦里呢喃着大哥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可他依旧要等,哪怕等到天荒地老,哪怕终究一场空。
因为若是连他都不再等,那凌愿,就真的在这世间,一无所有了。
苏浅缓缓收拢邵蝶伞,紧紧握在手中,转身走下高台,步伐沉稳而缓慢,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实。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颀长,如一座孤独伫立的青山,如一棵在荒野中,坚守千年的古树,不离不弃,至死方休。
他在等。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等一句,或许永远不会再响起的“三师兄”。
乐悠悠一路西行,在青州城外的小镇,偶遇了沐风华。
说是偶遇,实则是她从三头金丹期妖兽爪下,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沐风华。彼时,她并不知晓,这个被妖兽围攻、浑身浴血,却依旧腰杆挺直、宁死不屈的年轻剑修,便是晋华宗万众瞩目的大弟子,沐风华。她只知,眼前之人,命悬一线。
三头金丹期妖兽,于一个筑基期修士而言,乃是必死之局,毫无胜算。可沐风华未曾退后半步,未曾呼救一声,脸上更无半分惧色,只是稳稳立在原地,手中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身凝着寒霜,每一次挥剑,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冰冷轨迹,凌厉至极。
他的剑法极高明,沉稳、守正、决绝,像极了洛静尘,却又截然不同。洛静尘的剑,以守为攻,守到极致便是锋芒;而沐风华的剑,自带寒意,寒到极致,便是决绝,是不留余地,是以命搏命。
他以三剑斩杀第一头妖兽,代价却是左肩被妖兽利爪撕下一块血肉;又以五剑了结第二头妖兽,后背随之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待到面对第三头妖兽时,他早已灵力耗尽,身形摇摇欲坠,浑身鲜血淋漓,却依旧未曾倒下。
乐悠悠立在树后,望着他倔强的背影,瞬间想起了凌愿。想起宗门小比那日,凌愿引动三道天雷后,七窍流血,身形欲坠,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右手伸向天际,掌心微弱的雷光,倔强地不肯熄灭。
她瞬间握紧腰间落花剑,眼底满是动容。
便在此时,沐风华的长剑,狠狠刺穿第三头妖兽的头颅,可妖兽的利爪,也同时贯穿了他的右肋。他低头看向那只穿透身体的利爪,沉默一瞬,奋力将长剑拔出,转身,踉跄朝前走了三步,终究支撑不住,重重倒在地上。
乐悠悠再不迟疑,纵身从树后冲出,落花剑骤然出鞘,一道赤红剑气破空而出,瞬间将那垂死的妖兽斩成两段。她快步蹲下身,将沐风华翻转过来,指尖探向他鼻息,尚有一丝微弱气息,可脸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右肋伤口鲜血喷涌,左肩伤口更是已然发黑,分明是中了妖兽剧毒。
“你疯了不成?”乐悠悠一边匆忙为他止血,一边忍不住厉声呵斥,“打不过便逃,何须以命相搏?独自一人对抗三头金丹妖兽,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剑仙转世?”
沐风华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是极浅的灰色,如寒冬长空,如冰封湖面,清冷,无波,不带半分温度。可在看清乐悠悠的刹那,他眼底似有微光一闪,短暂得如同幻觉,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你不是妖兽。”他的声音沙哑无比,却异常平静,“你是人。”
乐悠悠微微一怔,无奈道:“我自然是人,你以为我是何物?”
“我以为,我已死了。”沐风华话音落下,便彻底昏死过去。
乐悠悠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沉默良久,终究是轻叹一声,俯身将他背起,朝着小镇走去。他的身子极轻,全然不似寻常剑修,剑修骨骼凝练,体重本就远超常人,可他却轻得如一片羽毛,一块寒冰,一阵风,便能将他吹散。
“你究竟多久,未曾好好吃过一顿饭了。”乐悠悠低声嘀咕一句,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沐风华在小镇上,养了整整七日的伤。乐悠悠本打算待他伤势稍稳,便即刻启程,她还要寻找凌啸天,实在耽搁不起。可她终究走不了,沐风华伤势过重,她一旦离去,此人必死无疑。
她素来不是见死不救之人,便只能留下,每日为他换药、熬粥、擦拭身体、悉心喂药。他清醒的时日极少,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静静看她一眼,轻声道一句谢谢,便再度昏睡过去。
他的伤势,恢复得异常缓慢,并非灵药无效,乐悠悠用的皆是清泉宗西舍上等金疮药,而是他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后来乐悠悠才得知,沐风华在遇她之前,已独自一人在深山历练三月,无补给,无休息,无半分人际往来,灵力早已耗尽,身体早已濒临崩溃,却依旧不肯停下。
只因他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独来独往,无需依靠,无需陪伴。
第七日,沐风华终于能勉强坐起身,他靠在床头,灰色眸子望着窗外洒落的阳光,沉默许久,才缓缓转头,看向乐悠悠,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乐悠悠。”
“乐悠悠。”他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语速缓慢,似在细细品味每一个字的分量,念罢,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几不可察,却真切是笑意,“好名字。”
乐悠悠看着他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温柔,心头微动,忽觉此人笑起来,竟是格外好看。纵使脸色苍白,唇瓣干裂,眸子清冷,可一笑之间,那张冰封般的面容,便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丝丝暖意,如寒冬里的第一缕春风,虽带凉意,却预示着春暖花开。
“你又叫什么?”乐悠悠开口问道。
“沐风华。”
“晋华宗的沐风华?”
沐风华轻轻点头。
乐悠悠顿时满心诧异,晋华宗乃正道十宗之一,以剑道闻名天下,独门寒霜剑诀,至寒至烈,大成可一剑冰封千里。而沐风华,更是晋华宗三百年间,最惊才绝艳的弟子,被誉为“霜华剑仙”,剑法快到极致,剑出无血,对手往往来不及察觉,便已身首异处。
“你便是那位霜华剑仙?”乐悠悠上下打量着他,满是不解,“可不像,传说中的剑仙,皆仙风道骨,衣袂飘飘,你怎会这般狼狈,如同流落街头之人?”
沐风华看着她,沉默一瞬,如实答道:“我已有三月,未曾沐浴。”
乐悠悠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到眼泪都险些流出。这是她四十九日来,第一次真正开怀大笑,无关悲伤,无关愧疚,只是因为一句最简单、最纯粹的话。没有魔雾弥漫,没有仇恨滔天,没有师门背叛,没有虚伪的苍生大义,只有一个人,坦诚地告诉她,自己三月未洗。
沐风华看着她笑颜明媚的模样,眼底的冰封,又悄然融化了几分。
“你的笑,很好听。”他轻声说道,语气满是真诚。
乐悠悠的笑声戛然而止,脸颊瞬间染上绯红,从脸颊红到耳根,她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闭嘴,喝粥。”
沐风华接过粥碗,低头默默喝粥,耳尖悄然泛起一抹红晕,想来,是许久未净,沾染的尘色罢。
乐悠悠又在小镇多留了三日,一次次说服自己,等他伤口结痂便走,结痂后,又等伤口愈合,愈合后,又等他能下床行走,终究是迟迟未曾动身。
“你可是,不想走?”沐风华靠在床头,灰色眸子静静看着她,目光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胡说!”乐悠悠拔高声音,故作强硬,“我本就急于赶路,若不是看你性命垂危,我早已离去。”
“哦。”沐风华淡淡点头,“那你便走吧。”
乐悠悠立在原地,看着他,一时语塞:“你当真,让我走?”
“你本就急于赶路,我如今已无性命之忧,你无需担忧。”沐风华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乐悠悠看着他,心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这个人,纵使伤势未愈,纵使孤身一人便会陷入险境,也绝不会开口挽留,只因他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不拖累旁人,习惯了不奢求陪伴。
她瞬间想起了凌愿,想起那个在清泉宗,永远独自一人,默默修炼,默默承受孤独的少年。他不是不想有人陪伴,只是不敢开口,怕开口之后,换来的只有拒绝,那份失望,比独自一人更痛。
“我不走了。”乐悠悠轻声说道。
沐风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你伤势未愈,我不能丢下你不管,我乐悠悠,从不是见死不救之人。”乐悠悠故作理直气壮,“待你彻底痊愈,我再走不迟。”
沐风华沉默良久,低头轻声应道:“好。”
那个字,轻得如一片雪花落于掌心,却又暖得,让一个在冰天雪地中独行许久的人,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停歇的港湾。
此后时日,乐悠悠终究是未曾离开。她一次次说服自己,等他伤势痊愈,等他修为恢复,等他回归晋华宗,可一次次,都舍不得离去。
直至沐风华回归晋华宗,立于山门前,灰色眸子看着她,唇角扬起一抹清晰的笑意,眼底冰封尽散,只剩温柔暖意:“你可是,不想走?”
“我只是,尚未想好去往何处。”乐悠悠嘴硬,声音却不自觉软了下来。
“既如此,便留下。”
“留在晋华宗?”
“留在我身边。”
乐悠悠抬眸看着他,脸颊瞬间通红,从耳根红到脖颈,满心欢喜,却又不知如何言语,喉咙似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沐风华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笑意愈发温柔,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雪白的玉箫,箫身镌刻着“慕华”二字,慕风华,念他之名,藏满心情意。
“此乃师父留给我的遗物,他曾叮嘱我,遇心悦之人,便将此箫相赠。”沐风华将玉箫递到她面前,眼神坚定而温柔。
乐悠悠低头看着那支玉箫,沉默良久,抬眸看向沐风华,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沐风华,你可知我是谁?”
“我知,乐悠悠,清泉宗西舍弟子,上古龙族后裔。”
“你可知,我师弟,是三界忌惮的魔尊?”
“我知。”
“你可知,我如今,被正道全线通缉?”
“我知。”
“你可知,我随时可能,性命不保?”
“我知。”
“那你……”
“乐悠悠。”沐风华轻声打断她,语气沉稳,如青山屹立,“我独自一人,活了许多年。独自练剑,独自历练,独自受伤,独自疗伤,我曾以为,我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便无喜无悲,无痛无伤。”
“可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孤身一人,一点都不好。一人吃饭,食不知味;一人赏月,景无温情;一人独活,不过是苟活,不算真正的活着。”
“我不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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