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鹭离了鬼市，从城南的野寺里钻出来，漫无目的地在燕都的街头游荡。
华灯初上，处处莺声。
她顺着人流走，越走越是繁华，直到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楼前硕大的琉璃花灯，才发现自己走到了燕返阁下。
人流如织，梳着双丫鬟的小姑娘骑在父亲肩头，手里举着绣了五毒的锦幡。夜风一吹，锦幡劈头盖脸地扑在粉润的脸颊上。
小姑娘像小狗一样甩起脑袋，带着她父亲一个趔趄，男子笑骂一句“叫你娘知道了当心屁股”，小姑娘咯咯地笑了起来。
秋白鹭目光从女孩笑脸上移开，望着锦幡上五毒的图案，这才恍然发觉端午已近，人间又是一片太平和乐。
燕都的一场大变方才尘埃落定，鬼市的泥土里渗透了无量血泪，暗处翻覆了天和地，却似乎没有影响到地面上分毫。
她杀人杀得两膀酸，困倦至极，只想找张软床大睡一晚，此时怔怔站定在燕返阁前，只觉恍如一梦。
琉璃灯下琉璃影，廊下转出一位华裳严妆的丽人。
秋白鹭眨了眨眼。
冯瑛侠眉目温淡，含笑向她招手：“走累了？来坐坐吧。”
雕花隔断，朱漆矮榻，黄铜火炉，绿蚁新醅。
一锅沸汤，一盘嫩生生的小羊羔，一坛冰湃过的酸果子，还有几样时鲜小炒。
秋白鹭散了头发斜倚在榻上，问冯瑛侠：“崔判和杜老呢？”
冯瑛侠正用手背试酒的温度，微微一皱眉：“鬼市被黑甲卫占据着，他哪能放心，回去照看着了。杜婆婆可是累狠了，方才一回来就睡下了。”
秋白鹭垂下眼，点点头。
冯瑛侠把筷子递给她，自己夹了一筷子脆生生的藕：“漕运过来的新藕，脆得很——你哪天走？”
秋白鹭只取了个冰果子慢慢啃着，听了这话抬起头来，微带歉意：“三个孩子留书出走，我必须先去找他们，恐怕去天麓山的计划还要再推迟些时日。”
冯瑛侠抬眼，放下筷子：“你说什么胡话？问的就是你南下的时间——我当然是和你一起去寻人。”
秋白鹭目光一颤：“瑛侠。”
冯瑛侠嗔她一眼，重新拾起筷子：“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
秋白鹭虽然还是懒懒的没什么精神，终究不愿拂了她的好意，提起筷子吃起来。
桌上饭食虽然品类繁多，量却不大。两人都饿了一天，初时还不大有胃口，吃着吃着却也逐渐放开了胸怀，没一会就将盘子打扫一空。
冯瑛侠哈哈大笑，待要叫人再添，忽听门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忽然一顿，有几个人停在了门前。
冯瑛侠提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奴婢为陛下传旨。”
内侍。
秋白鹭和冯瑛侠交换了一个眼色，秋白鹭说：“进来。”
面白无须的内侍低着头推门进来，伏拜在地：“奴婢叩见娘娘。”
秋白鹭问：“起来，他说什么？”
内侍起身，低头道：“陛下口谕，女犯盛绰君由娘娘带回来，也理当交由娘娘处置。现已带到，门外听传。”
秋白鹭微微一顿：“带她进来。还有事吗？”
除了这一句以外，秦岷没有带来其他话，内侍柔顺地告退。
门一开一合，盛绰君被推了进来。她睁着一双清透的眼睛，眼里含着一汪泪，泪水里浸泡的眼睛却没有焦点。
秋白鹭看向她：“又看不到了？”
盛绰君不回答。
冯瑛侠用银刀分开冰果子，取了一牙儿慢慢吃着，斜着眼看向盛绰君，肯定道：“她不想活了。”
秋白鹭：“看起来是。”
冯瑛侠漫不经心：“到底是温室里的花儿，经不起风雨。”
盛绰君终于绷不住情绪，流下两行清泪：“我不想死，你们就会放过我吗？我救出姐姐已经心满意足，要杀要剐悉从尊便！”
冯瑛侠冷笑。
秋白鹭叹了一口气，看着她说道：“你求速死，是因为害怕生不如死。”
盛绰君泣声一停。
秋白鹭说道：“你眼睛坏了，举目无亲，身边尽是得罪过的仇人，更可怕的是，你已经不是卫国公府二小姐，皇后唯一的妹妹，你不知道剥去这两重身份该如何安身。你怕到宁可去死。”
盛绰君面容一抖。
秋白鹭沉吟片刻，堪称残酷地戳破了盛二小姐的一场幻梦：“你没有救到盛静君。她只是被魔教掳走了。”
“沈江英和沈妙金都不是善人，盛静君被他们带走，不会得到支持重整旗鼓，甚至不会有安度余生的机会，只会被利用着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你把她推到了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
盛绰君痛苦地摇头：“不！不是这样！”
秋白鹭静静看着她，前尘旧事从脑海中滚滚而过，她依稀记起了初见时向她打听“江湖”和“魔教”的小女孩。
现在，她终于见识到什么是“江湖”，什么又是“魔教”了。
盛绰君捂着脸软倒在地：“我能怎么样呢？我又能怎么样呢？”
所以，她也不是昔日那个无忧无虑的深闺千金了。
盛绰君哭得惨烈，可这屋里只有两个见惯了人间悲欢，练就一副铁石心肠的女子。
冯瑛侠自斟自饮，又将杯子推给秋白鹭：“他既然把这桩事推给了你，你打算怎么办？”
秋白鹭说：“我和二小姐有言在先，她能安安分分地让我应付过今晚，我会替她疏通眼周的血瘀，恢复视力。但……”
冯瑛侠一乐：“她可没做到。”
秋白鹭轻轻点头：“她这双眼睛已经害了千百人性命，不能恢复，也算冥冥中的报应。”
冯瑛侠挑眉：“听你意思，你不想杀她。”
秋白鹭沉默地看着杯中蜜色的酒液，一饮而尽，仰回榻上，青丝披散遮住眉眼：“我累了，累得杀不动了。也许对她来说，活着还更痛苦一些。”
盛绰君渐渐止住了哭声，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
冯瑛侠：“那怎么办？就这么放了她？”
秋白鹭郁郁道：“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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