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沅坐在老医馆里摇着纸扇,极有耐心地看着老大夫给余浪包扎。
伤口在腰侧,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了一道,一掌长,不算深,包扎时,余浪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目光定在温沅微微勾起的嘴角上。
小少爷跟着他到了医馆,就一直是这种微微笑着的神情,瞧着,十分真诚。
“护院的职责呢,跟强身健体差不多,也就是挡一挡上门闹事者。”温沅扫了眼壮硕的胸肌和紧致结实的腹肌,笑容真挚,“你瞧你一身好功夫,埋头苦练看不到头,还得时常和人过过招,才能有所增进,不错吧?”
余浪不置可否,待到老大夫包扎好伤口,不紧不慢地穿上衣裳,“温少爷不怕我砸店?”
温沅想到那间食肆砸了也烂不到哪儿去,但能不砸还是不要砸,他只想找个护院结束东逃西窜的日子,“我相信你是位极有分寸的卖鱼郎。”
余浪别有深意地看着他,缓缓道:“行。”
孙家食肆位于城东里街最热闹的交叉口上,行人牛车马车络绎不绝,极为繁华喧闹。
再闻街边吃食,浓香诱人,令人止不住生咽涎水。
唯有孙家食肆门前,冷冷清清。
隔壁面馆老板在自家门前探头探脑,见温沅安然无恙地回来,身后也不见张屠户等人,“哟!温少爷回来了啊?今早到哪躲清闲了?”
温沅瞅了眼面馆里头的三两客人,折扇一指,“老板,有人要逃单。”
“谁敢逃单!”面馆老板猛地转身,客人们满脸不爽地看着他,他安抚完客人转头追着温沅喊,“要我说,还是卖了食肆好,欠着债多难受啊是不是?”
温沅充耳不闻,甩了甩扇子回食肆。
他一进门,食肆掌柜陈贵礼捧着账簿笑容满面迎上,他留着半长不短的翘胡须,长得精瘦唯独肚子又圆又大,脚步快得不像年近半百的人。
“少东家,您瞧,今早来了好几个人,都是问食肆想卖几多银子,我都给记下了,其中要数丁家大掌柜出手最阔绰,这个数呢!”陈贵礼张开三指。
此话一出,柜台旁的小门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温沅看了眼陈贵礼,接过账簿到柜台上翻看,丁家食肆出价三百两,剩下八十两到二百两不等,八十两是隔壁面馆老板出的价。
他啧了一声,趁火打劫呢?
“不过啊,”陈贵礼特意压低了嗓子,声音却不小:“来问价的都说只要食肆。”
只要食肆的意思是伙计们都得辞退,就现在伙计们的德行,辞退无可厚非。
门后动静倏地停了。
“收着吧,回头再看。”温沅合上账簿,扫了眼食肆摆得还算整齐的桌椅,就知张屠户等人只是去追他,并没有砸店,“今早可有客人?”
陈贵礼见温沅收下账簿,笑容更大了,“今早那般闹,自然没有客人。”
“没有客人,陈掌柜笑这般高兴?”
陈贵礼脸一僵,“到了晚食兴许就有人来了。”
“晚食有人来就有鬼了……”温沅把陈贵礼打发走,拿着账簿去后院。
一进后院,便看到一口大水缸,水缸旁边是水井,地上湿哒哒一片,混着一堆枯黄的菜叶子。
水井的左边便是后厨另一侧门,紧贴着后厨的是柴房,柴房旁边是窖房,再过去便是伙计们住的屋子、茅房、驴棚。
方才挤在后院窄门偷听的四人回到各自干活儿的位置,目光明里暗里瞥向进来的温沅。
见温沅看过来,全都偏开了头佯装忙手里的活儿。
温沅脚步一拐,进了右边第一间房。
门关上,伙计们才放下手里不存在的活计。
厨娘吕三娘往温沅的房门看了一眼,双手在襜衣上擦了擦,眉头紧蹙,“七豆,你说少东家是不是真要卖了食肆?”
伙计周七豆摇了摇头,“不知。”
另一个伙计郭巴子呸掉嘴里的菜叶子,“三百两呐三百两,我要有这三百两,财神不得喊我爹叫我娘?”
陈大立靠在厨房门框处,悠闲道:“卖了也好,欠咱们的工钱就能结清,城里头这么多食肆,何愁找不到活计?”
剩下仨人瞅了他一眼,没接话。
陈大立是大厨,辞了这家不愁没下家,哪哪都吃香,平时他和陈掌柜都不住食肆里,哪像他们这些打下手干伙计的,在城里头找份包吃包住的活计不容易。
“您倒是好找。”郭巴子撇撇嘴,瞅了眼周七豆,“七豆不好找吧?才十四,又是个无家可归的小哥儿……离了食肆可就没处去了。”
吕三娘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周七豆,连忙让郭巴子别说了。
郭巴子说:“不说七豆,三娘你是不是也没地儿去?回了娘家有柴房给你住不?”
吕三娘一下红了眼,没话了。
“要不……”郭巴子凑到陈大立面前,“大立哥,带上我呗?”
“你?”陈大立上下打量他,翻了个白眼回厨房去了。
郭巴子看得火大,啐了口,“稀罕你带?狗都不稀罕!”说完甩着布巾回大堂。
温沅站在木窗后,听到院子里吕三娘和周七豆各自散去,回到床边,解开外衣躺倒在床上看着乌黑的屋顶。
也许卖了食肆更好,债主能拿到债款,伙计能拿到月钱,而他拿着剩下的二百多两,寻处小院逍遥自在。
可一想到刚刚听到的话,他心口像是憋了一口气。
刚到食肆时,这间屋子是周七豆收拾的,他没带被褥,也是吕三娘低价卖了床新被褥给他。
他已经无家可归了,也许撑一撑,就能让这些人有一个新的家,无论这个家如何破败,至少能挡风遮雨。
温沅扯过被子压住脑袋。
一觉到了次日。
清晨淅淅沥沥下了雨,飘来的雨雾裹着一层凉意。
院子里,吕三娘在洗厨具,周七豆在井边打水,二人见少东家起这么早,讶异了一瞬,连忙打了声招呼。
“少东家早,您想吃甚么早饭?”吕三娘问。
“厨房有什么做什么吧。”温沅没什么胃口,说完转头去找木盆洗漱,一看木盆里还放着昨日换下的脏衣裳,整个人都颓了。
他犯了愁,站在木盆前犹豫半晌,终是拿起脏衣裳放至一旁,洗衣裳什么的,押后再说。
洗漱完,早饭也端出来了,两个包子,一碗稀粥和半碟咸菜,摆在后院的小桌子上。
粥稀得只剩米汤,咸菜散发着一股腌过度的怪味,唯有包子意外地不错,荠菜馅儿的。
热腾腾的包子,皮薄馅儿多,美中不足的是没有放肉,加点肉末会更香。
想到这儿,温沅觉得手中的包子都没滋味了。
没滋没味的早饭吃完,忍耐着去把泡在水里的脏衣裳拎……没拎起。
这衣裳也太重了!
穿的时候怎么一点儿也不重!
不洗了!反正过了水,就算完事儿。
他咬着牙把湿衣裳往竹衣架上甩去,老旧的竹衣架忽地发出一声“咔”,整个往一旁歪斜,眼看着就要倒下,被冲过来的吕三娘和周七豆稳住。
温沅合该感到尴尬,但不知为何,很想笑。
但他没笑出来。
“这个竹衣架用久了不结实,少东家,我来吧。”吕三娘说。
“啊。”温沅应完后退了一步。
周七豆快速和吕三娘把竹衣架搭好,又默默拿起湿衣裳拧干晾上去,一眨眼的功夫,所有衣裳都在阳光下飘扬着。
温沅暗自叹了一口气。
吕三娘抓着襜衣擦了又擦,踌躇片刻,“少东家,食肆……能不卖么?”
周七豆瞬间看过来,两双眼睛殷切地看着温沅。
陈大立无所谓食肆卖不卖,郭巴子没了活计还能回家,唯有他们二人,无处可去。
吕三娘绞着襜衣,“我一定听您的,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周七豆不太会说话,平时招呼客人都没多少话,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一个劲儿点头。
温沅默然片刻,心下一叹,“食肆照常开门,该忙什么忙什么。”
先前总有人上门讨债导致生意没法做,现下他刚招揽了一个高大威猛的护院,怎么能不试一试就卖?
管他呢,先撑一撑吧,撑不下去再说。
这食肆虽破,但也不愁人盯着。
二人不知道这算不算不卖了,但听到食肆照常开门安心不少,险些哭出,温沅连忙让他们去忙活。
衣裳晾完,后门传来三下敲门声,紧接着是一声高呼:“陈大厨,送菜来了!”
周七豆放下木桶跑去开门。
来的人是青苗寨的菜农张阿爷,张阿爷挑了两担子新鲜菜进门,其中就有温沅正在吃的荠菜。
新鲜青菜放不久,每日一送,别家食肆生意好时,每日送两三次都是常有的事。
两担子菜放在后院,陈大立和吕三娘一人一担子挑选,温沅心下好奇,也过去看了一下。
少东家亲自盯着,陈大立和吕三娘看得十分仔细。
张阿爷给孙家食肆送菜这么多回,第一回看他们挑拣得如此仔细,登时有些忐忑,生怕这趟被找借口压价。
幸好,他家菜侍弄得好,除了挑出几片被虫子咬烂的黄叶外,倒是没别的问题。
十六斤菜,不多不少。
“这个季节的春笋最嫩,价也跟着涨了两文,这两担拢共三十九文。”张阿爷双手搓了搓裤子,笑呵呵地看着陈大立。
陈大立转头看向温沅,吕三娘和周七豆也跟着转过去。
全都在等温沅拿钱。
温沅刚要掏钱,一想到自己仅剩的二百文,便犹豫道:“账不能乱,这个合该从账上出,叫陈掌柜来付钱便是。”
陈贵礼一听,当即哭到:“账上也没甚么钱了呀!少东家,钱匣这点钱,哪里够?”
钱匣木盖一掀。
也是二百文。
付个菜钱不余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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