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三月晨雾蒙蒙,天微亮,今州城码头来往船只数不胜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鱼腥味,以及鸡屎鸭屎混着浓烈的汗水味。
一道浅蓝色身影从拥挤的人潮中灵活穿梭而过,伴随着鸡鸣鸭叫跳上了离岸边最近的一艘乌篷船。
“快快!快开船!”
船夫闻声而动,小船刚划出河岸,便闻身后浮桥传来落水的噗通声和几道洪亮的谩骂声。
“姓温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给老子还钱!”
何老头这才看清来人,原来是孙家食肆新来的少东家。
“温少爷,您又被讨债的追了?”
“别提了。”温沅撑着乌篷大口喘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汗水从他泛红的脸颊上滑落,滴到手背上,细长淡眉登时蹙起,有些嫌弃地甩开。
何老头回头看到追债人手里还提着菜刀,吓了一跳,劝道:“您啊,干脆把食肆卖了,钱一还,也不用日日逃债了。”
温沅顿了顿,随口打了个哈哈:“难卖。”
何老头闻言摇了摇头,莫不是价钱压太低了,小哥儿不愿卖。
这么个娇贵的小哥儿难不成还想救起这间破烂食肆?怕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温沅笑了笑,他何尝不知卖掉食肆还债是个好的选择?只是卖了食肆,他又该往何处去?
一个月前,他还是孙家二少爷,每日揣着大把银子去街头巷尾寻美食,日子逍遥又快活。
然天下诸多荒唐事,偏偏给他遇到了。
那日孙家三少爷带回来一个人,说这人才是真正的二少爷,而他并不是孙老爷孙夫人的亲生儿子,他是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假少爷。
一纸薄薄的铺契买断了和孙家的所有关系,自此他从青州城来到了今州城。
本以为新的地方能过新的生活。
结果食肆又破又烂,蛛网铺满角落,菜品难吃到倒贴钱也吃不下,掌柜小二的态度差得离谱。
最要命的是,还欠了债。
每日天一亮便有债主提刀砍上门,生意做不成债也还不掉,天天像丧家犬一般,被追得狼狈逃窜。
温沅叹了口气,低头看到衣摆上沾了一坨黑乎乎臭烘烘的屎玩意儿,两眼一黑。
不如跳河算了,一了百了。
他犹豫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捻起衣摆一角,屏住呼吸把衣摆甩入水里,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把这坨鸡屎还是鸭屎还是什么屎的冲洗干净。
冲了一会儿,正要捞起,余光瞥见船侧有一暗影,温沅怔愣一瞬,转头看去,平缓清澈的河面上荡开一小片血水,水下黑影突然向上翻腾。
他本能地往后退,衣摆卡住,连忙往回扯,却发现扯不动,低头一看——
一只染血的手,正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这只手极大,古铜色,骨节分明,曲起的指节压出的弧度如弯刀强劲,被稀释的血水顺着暴起的青筋划落,滴在浅蓝色的衣摆上,刚洗干净的衣摆瞬间污浊不堪。
哗啦一声,另一手也扒上了船边,紧接着船头冒出一脑袋。
纵横交错的湿发缝隙中,露出一双深邃有神的眸子,锐利的目光直直打过来。
温沅呼吸骤停,寒毛直立。
然后一脚把人踹回了河里。
“……”
乌篷船划出半丈,温沅下意识往后看,水下那人浮到了河面上,双目紧闭面容安详,腰间血流不止……触目惊心的鲜血汇入河中,碧波荡漾。
“怎么了?”何老头起身一看,浑浊的双眼猛地瞪大,“那是……余浪?”
“认识?”温沅一愣。
“垌渔村的卖鱼郎余浪,在这块儿摇船的都认得。”何老头说:“温、温少爷……这可怎么办?”
温沅惊魂未定,指尖阵阵发白,他哪知道怎么办,后边一群讨债的,这时候救人就是找死。
何老头见他没吭声,便打算加快摇船,却见船头那小少爷猛地闭上眼,咬着牙说:“罢了……先救人。”
话音刚落,只见河面上的人倏地睁开眼,疑惑地往船上看。
“醒了?”温沅来不及多想,连忙把船桨递过去:“醒了就好,快抓紧船桨,我拉你上来。”
余浪没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的疑惑愈深。
“快呀!”温沅抬眼看追船又近了几丈,慌忙道,“不想死就给我抓住!”
余浪终于动了,他一把抓住船桨,十分轻巧地翻上了船。
混着血的水浸湿整片船头,愈是靠近,血腥味愈是浓烈,温沅愣愣地看着他,没想到这人受了伤动作还能如此利落。
“……你没事?”温沅问他。
余浪斜靠着船篷,晨雾散开,日光热烈,光影穿过发丝的缝隙,落在那小少爷细长微扬的眼尾上,像极了晶亮的鱼鳞,波光粼粼。
前几日船夫们都在传,孙家食肆换了个少东家,除了脸好看,一无是处,债不愿意还生意不好好做游手好闲吊儿郎当,满县逃窜。
钱不还,人不行,活该被人追着砍。
余浪心下一动,传言果真不能全信。
他眯缝一下眼,曲起腿,“我在睡觉。”
温沅震惊:“睡……什么?睡觉?”
“嗯。”余浪应了一声。
温沅双目圆睁,“你是河神还是水鬼?在河里睡觉?你……”
“我受了伤,走路去医馆费劲,顺着河漂去城南码头能快一些,那处有间老医馆。”余浪顿了顿:“便宜。”
温沅听着就像在胡诌,但是这人神情又十分认真,毕竟便宜。
以前的他或许不理解,现在他感同身受。
他扫过余浪腰间,腰带挂着一串小贝壳,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到白色的贝壳上,晕开一朵小血花。
瞧着这般冷硬的人,竟然戴了一串可爱的小贝壳。
他不由地看了一眼余浪,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包药粉丢过去,“这个能止血。”
余浪接住药粉包,看向他。
温沅回回逃债都会到码头坐船跑,想必他的事情在船夫口中早已传开,船夫都认识余浪,余浪肯定也知道不少他的传闻。
他没想掩饰,直说:“逃跑总会受伤,备点药粉以防万一。”
他没说的是,身上没多少钱,药粉只买了四小包,这是最后一包,下次受伤,就得硬扛。
温沅心下一叹,这东躲西藏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不消片刻就到了城南码头,这处码头曾经繁华过,现在一片荒凉,路边野草从枯竹和破竹篓空隙间穿过,迎风摇曳。
一眼望去,空无一人,仅有两条旧木船停在岸边。
总算把追债人甩开了。
温沅付完船费,数了数剩下的铜钱,又是一叹,他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刚要开口,便听野草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一眨眼,两个大汉冲出,挡住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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