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临窗的雅座清静,推开雕花木窗,还能看见楼下小巷里金黄的梧桐树。
跑堂小二上了两盏君山银针,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贺行老抿了口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钟舜华身上,少了先前在会馆里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慈和。
“舜华丫头,你今日做的那口薄棺,老夫看了,心里也只有一个‘服’字。”他见她对这些茶具并不熟悉,体贴地替她分了茶,“分给你的木料次了些,甚至算得上粗劣,老夫估摸着,怕是有人在从中捣鬼……”
钟舜华隐约猜到几分,但也没随意说出口。
“董天翔。”贺行老冷哼一声,直言不讳,“你以后防着他些,此人最是心眼小。不过——好在你争气,那口棺接缝之严密,形制之规整,已经远超那些几十年的老匠人。这手艺,是老天爷赏饭吃,旁人羡慕不来。”
钟舜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双手捧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小口:“行老爷爷过奖了,我就是手熟。”
“手熟?”贺行老摇头,“手熟只能做出工整的物件,做不出那等韵味来。”他顿了顿,搁下茶盏,话锋微转,“不过,你那棺盖上刻的缠枝莲纹……倒让老夫看出些旁的东西。”
钟舜华知道雕刻不是自己的长项,坐直了些:“请行老爷爷指点。”
“谈不上指点,只是说说老夫的看法。”贺行老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深漆的桌面上浅浅画了几道,“你看,你这莲花瓣的走势和叶脉的曲折,虽然尽力模仿你父亲的手法,力求相像,却总显得……有些束缚。就好比一个半大孩子,明明身段灵活,能跑能跳,却偏要学着大人的模样一步步慢行,结果反而放不开手脚,落得个四不像。”
钟舜华缓缓点头。
贺行老看向她,一双历经沧桑的老眼显得深邃:“雕刻一道,虽说是匠艺,但到了高处,便与作画无异。作画,讲究的是胸中有丘壑,下笔如有神,而不是对着画谱,一笔一划地硬摹。雕刻也是如此,花纹是死的,工匠是活的。你既然手上功夫这般灵巧,何不照你自己的心意去走刀?哪怕一开始走得歪些野些,那也是你自己的东西,总强过一辈子跟在别人身后模仿。”
钟舜华听得认真,眉头却拧作一团。贺行老的话,她似懂非懂,云里雾里。
贺行老看出她的茫然,也不急,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在桌上缓缓展开:“你看这个。”
纸上是一幅拓印的山水图,墨色清晰。
远处的山峦是浅浅的淡影,近处嶙峋的怪石却墨色浓厚,几根硬朗的松枝斜在柔软如缎带的流水上,一股特有的意境扑面而来。
“这是从你那堂兄做的燕几上拓下来的。”贺行老抖了抖画纸,语气带着惋惜,“这个帮他作弊之人,品质是低劣了些,但单论这刻工的技艺与意境……老夫却要说句公道话,比你强上不少。这也是为何,我们几人一看,就知那不是你堂兄那种毛头小子能刻出来的。此人刀法已自成一派,线条行云流水,布局也疏密有致,没什么匠气死板之感。你看这水纹的走向,这山石的皴法……若非他胸中有真山水,刀下有硬功夫,根本不可能做出如此佳刻。”
钟舜华早在比试时就知道,这绝不会是钟文斌刻出的东西。但此时就着贺行老的点评细看,才体会到其中精妙。
那些山石的纹理,似乎能摸到上头的凹凸,那流水的波纹,仿佛能听见泠泠的水声。就像……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就像自己真的身处山水之间一般。
“我明白行老爷爷的意思了。”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这画……这刻,真好。比我刻的那些死板的花叶子好多了。”
贺行老欣慰点头:“你刻的并不算差,现下又能看明白什么是好,便是有悟性。只是……”他叹了口气,“灵气是最不好把控之物,还是得早日形成自己的流派,万不可再照猫画虎了。”
贺行老说的这些话,都是肺腑之言。可却也只对那些行业顶尖之人有用,如钟家这样家道中落的小作坊,又哪里能有什么流派呢?
钟舜华笑了笑,坦荡中带着一丝无奈的豁达:“行老爷爷,我跟您说实话吧。我就是个没怎么念过书的野丫头,前些年还是个痴傻儿,脑袋空空,最近才算清明些。字都认不全呢,更别说作什么画,懂什么意境了。我能依样画葫芦,把看到的花纹刻得像模像样,全凭手熟和一股子笨力气。您说的那些什么‘丘壑’,‘自己的心意’……我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好像还是空空的,根本不知该如何落刀。”
她说得直白,没有自怜自艾,只是陈述事实。贺行老闻言,怔了怔,看着眼前姑娘明亮中却带着些许懵懂的眼睛,心中那点惜才的遗憾愈发浓重起来,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是老夫想当然了。”他摇摇头,语气温和,“书画一事,光有灵气还不够,还得家境优渥,自幼熏陶,博览群书,游遍大好河山,才能一点点滋养出来。你家的境况……唉,是老夫苛求了。”他是真觉得可惜,这般巧手,如果再配上更广阔的眼界与学识,将来的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钟舜华也不觉得难堪,只抿唇笑了笑,没说话。
沉默片刻,贺行老灵光一现,忽又抬眼,提议道:“不过,舜华丫头,路并非只有一条。你自己虽画不出来,却未必不能做出有灵气的物件。”
钟舜华眼睛微微一亮。
“你可以去找那些会画的人。”贺行老道,“请他们为你设计图样。你依着好图样来做,借他人心中的‘丘壑’,来展现你自己的手艺。只要作画之人与雕刻之人足够默契,两者结合,未必不能出彩。京城之中,擅画者多如牛毛,虽大多是清高之辈,但也不乏需要银钱周转的文人画师。只是……”他顿了顿,“与读书人打交道,一方面,润笔费恐怕不菲,另一方面,也要费些心思交游。”
钟舜华听完,脸上却不见愁容,反而扬起一个信心十足的笑容:“这个法子好!谢谢行老爷爷指点!等我家铺子开起来,挣了钱,我就去寻那画得最好的人,买最好看的图纸!”
她的话带着一股子天真的笃定,好像挣钱买画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贺行老被她的乐观豁达感染,不由也笑了起来:“好,难得后生有你这样的志气!只是,不求最好,但求最合适。老夫等着,看你刻出让人眼前一亮的物件来。”
“一言为定!”钟舜华笑得眼睛亮晶晶。
不多时,贺行老家中的仆役寻到茶楼,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贺行老微微皱眉,抬眼看了眼老仆,起身朝钟舜华告别:“舜华丫头,老夫家中有些琐事,先行一步。”
钟舜华赶紧站起来行礼相送。
贺行老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桌上那张拓印的山水图:“这图你留着吧。在再观摩观摩他的刀法,体会体会意境,对你而言或有裨益。若日后在技艺上有什么疑惑,欢迎来府上寻老夫。”
“谢谢行老爷爷!”钟舜华真心实意地道谢,目送老人离开。
雅座内安静下来。
钟舜华重新坐下,将拓印图移到面前,就着窗外透入的晚霞,细细地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描着画上的线条,全神贯注,连手边那盏凉透的茶都忘了。
看得入神时,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匀称,指尖透着浅淡的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从她眼前一闪而过,抽走了她手中的画纸。
“啧,”一道磁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慵懒中带着挑剔,“山形僵滞,水纹死板,这画的什么糟心山水?难看。”
钟舜华先是一愣,猛地抬头,眼睛倏地亮了:“邬峤?!”
不知何时出现的邬峤站在桌旁,一改初见时华丽的风格,只穿了一身月白的素锦袍,外罩同色纱氅衣。满头珠翠不再,及腰墨发只用了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束,少了些秾丽,多了几分清雅疏离。只是那精致的眉眼,依旧夺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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