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娆未许冲天木,且待明光世外天。”卫宣轻轻吟出来,由不得又多念了两遍,不禁叫道,“可写得真好啊!”
杨定基不由笑了一笑,卫宣还在赞叹不休,说:“我就说怎么都将芍药叫起了花将军,原来是为这首诗。这贺宣怀真不愧是状元,他已经被点为驸马,怎么不和咱们往来?”
“皇姐惯来的手严。”杨定基说,含着笑,却又露出一点疑惑神色。
卫宣和他是自幼的故交,对他反应十分敏锐,问:“怎么?自从开府,殿下常有愁色。”
“我不是有愁色。”杨定基笑说,过去拉住卫宣的袖子,令他坐下,又是摇了摇头,说,“我只是觉得奇怪,这首诗不像是他写的。”
“从长公主府传出来的,不是他写的,会是谁写的?”卫宣说,“自打贺宣怀搬进了长公主府,京城的文人风向为之所动。凤鸣诗都可不提,饮月诗真是名闻天下了。灵儿都写信来问了。”
“灵儿也听说了?”杨定基上前一大步,笑问,“灵儿什么时候回来?”
“她喜欢同父亲住,现在野惯了,不愿回来,殿下还会不知道她的性情?”卫宣笑说,“她来信把饮月诗大赞特赞,这首咏芍药她也一定会喜欢,我看传到灵州,也不过就是数日的事儿罢了。”
杨定基笑容渐敛,沉吟片刻,问:“子璋,你在为卫尉寺任职,掌管武器和宫门守卫,和岑将军的儿子岑锐应该也有来往才对,你当真不知此事吗?”
卫宣问:“何事?”
“皇姐为岑锐讨了个监门卫中郎将的职位,请他做贺宣怀的骑射先生,贺宣怀是个文人身子,受了重伤。岑锐如今每日上门侍奉汤药。”杨定基说,“舅舅告诉我过府探问,我亲眼见到他一副形容枯槁的样子,怎么会写得出这种大气象的诗?”
“竟有此事?”卫宣疑惑说,“可若不是他写的,是谁写的呢?”
裴徵不在府上,玉桐的诗风也不是这般——说到诗风,贺宣怀的及第诗大家都看过,确实,纵是最后有些豪情,到底没有这么锐气。
“是谁写的不重要。我只是奇怪,如果不是贺宣怀写的,姐姐想要做什么?”
沉默片刻,杨定基说:“子璋,朝野动态,你也该多留心一些才是。”
卫宣直起脊背,低头说:“是我疏忽了。”
杨定基转而一笑,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上几日舅舅来访,我总有些忧心。”
“殿下忧心何事?”
忧心何事?皇姐态度这样不清不楚,江南流民案舅舅又被完全隔绝,自己也插不上手。长公主和永王动作不断。哪里不值得忧心?只恨他年幼浅薄,不知网罗能人,现在才如此被动。
他本要说忧心帐中无人,再看卫宣那张全无心机的脸,不由把话咽了回去。只说:“你知道有个侍御史叫林闲吗?”
“这样小人物,实在不知。”卫宣说。
杨定基轻轻摇了摇头。卫宣这样全无政治敏感,杨定基心下忧虑更甚。
前日王司徒上门,令他近日和孙侍中多多来往。杨定基听了疑惑,道:“老师年岁大了,已有致仕之心,为何……?”
他最先想到是舅舅让他立个贤孝的名声,却觉得不像。王朔叹了口气,道:“殿下,江南流民案悬之未定,你父皇又急召隋太安入宫。你道所为何事?隋太安又是什么人?”
杨定基一时醒悟,又转而疑惑。王朔又叹了口气,杨定基顷刻正襟危坐。王朔道:“殿下怎么不明白?永王得了消息,岂会毫无动作?就不说趁此机会构害他,若是叫他做出了什么功绩,落后于人,你父母就算想传位于你,又怎么和朝中大臣交代?”
王朔摇了摇头走开,背手而立,说:“这件事圣上铁心不肯让我参与。孙侍中虽然年高,到底是几朝的老臣。何况他又是你们的老师,在朝中桃李满天下。你在他处多少能探听一些消息,结交一些能臣。有师兄弟的名头,恩义更胜一筹。那永王惯会拿死人的道理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也要谨记,轻易不要摆出泰王的架势来。但凡多得了一星半点的消息,就是好大的赢机。”
“谢舅舅提点,甥男受教了。”杨定基道。
就算是母族的亲情,也有一层君臣之别。泰王态度又如此谦恭,王司徒也不好多说什么了。他转回身,声色柔和了些,问道:“殿下近来和长公主怎么不走动?”
“皇姐繁忙,又将大婚。不敢叨扰。”杨定基说。王朔撩袍坐下,泰王亲自为他奉茶。王朔并不推辞,接过后一偏头,说,“不是这样话。”
他见这甥儿实在是天真璞玉,只得暗话明说:“殿下以为圣上为何迟迟不立太子?天后只有你一个男儿,说是为难在立嫡立长上,还不是因殿下羽翼不丰?一是杨傥现在贤名太过,朝中保守派势力又不小,唯恐不能服众;二是怕你年幼少受磋磨,只怕保护太过,不能立事。为着锻炼你,才纵容着朝堂上的永泰之争。”
泰王低下头默认,并不言语。
王朔看着他头顶,眼里不觉流露一些亲昵,很微弱的摇了摇头,说:“就是如此,还是保护太过了。”
杨定基惭愧说:“都为的父母舅舅的苦心。”
王朔说:“我哪里有什么苦心?你父皇的苦心是用尽了。你年龄小,不能成事,他不好公开太过偏袒你,又唯恐你真落了下风,背地里不知操了多少的心。你道你姐姐为何这样光焰大盛?你们同气连枝,万不要生什么嫌隙。莫辜负你皇姐的一片心了。”说到此,他又觉说多了,更使杨定基惫懒,话锋一转道,“若照华是个男儿,只怕现在也全无什么永泰之争了。”
杨定基本有话要说,听此言语即咽了下去,只谦顺称是,道:“皇姐英才远略,姊妹皆不能及。”
“说到此,此一人你要留意。”王司徒说着从袖中拿出一页书笺,只见上面写着“侍御史林闲”。杨定基不解,王司徒道,“这人是御史中丞杜衡的门生。杜衡曾上疏弹劾你妹妹,却又和你姐姐有了些往来,不知此人到底是什么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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