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自己的个人空间里度过了剩下的四十多个小时。
他的作息非常规律——不是因为自律,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在情绪过滤能力安装后自动进入了“数据整理模式”。就像一个刚升级了操作系统的电脑,需要时间来重新索引文件、清理缓存、优化运行效率。
第一天早上七点,他准时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系统没有提供闹钟功能。他是被将军的叫声吵醒的。
不对,将军在苏黎的房间,不可能叫醒他。但沈渡确实听到了猫叫。一声短促的、尖锐的、像在喊“起床了笨蛋”一样的猫叫。他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跑到门口,拉开门,发现公共大厅里空无一人。
没有将军。没有猫。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穹顶下面慢慢地消散。
“我幻听了,”沈渡站在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大厅说,“我的大脑在情绪过滤之后出现了感官补偿现象。因为情绪输入减少了,听觉系统变得过度敏感,开始生成不存在的声学信号。简单来说——我想猫了。”
他回到房间,在笔记本上写道:“睡眠后的听觉幻觉。内容:猫叫。频率:约4000赫兹。时长:0.3秒。来源:可能是将军的叫声记忆被大脑回放。原因:情绪过滤导致感觉剥夺,大脑主动生成刺激来维持神经活跃度。也可能是我想听猫叫。不确定。需要更多数据。”
他在“想听猫叫”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又画了一个问号。
观测大厅的早班观众——那些在现实世界里刚好是夜晚时区的、睡不着觉的、守着屏幕等更新的夜猫子们——看到这条笔记的时候,弹幕区炸了。
“他说‘想听猫叫’!沈渡说他‘想听猫叫’!”
“他想听的不是猫叫。他想听的是将军的猫叫。将军的猫叫只有在苏黎身边才能听到。”
“所以他想去苏黎身边。但他没有去。因为他知道苏黎在睡觉。他不忍心打扰。”
“一个连‘尴尬’都不会的人,学会了‘不忍心’。情绪过滤能力过滤掉的是情绪噪声,不是情绪本身。他在学习分辨哪些情绪是重要的。”
“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但他学得很快。”
系统·零的早间提示出现在屏幕上:
【系统·零:早上好。距离下一个副本开启还有39小时。系统检测到沈渡的心率已从睡眠状态的52次/分钟升至72次/分钟。属于正常范围。系统建议沈渡吃早餐。系统在公共大厅准备了新的食物。今天的早餐是粥和咸菜。系统不确定好不好吃。系统没有味觉。】
沈渡看到这条提示,走出了房间。
公共大厅的中央出现了一张圆桌,不大,刚好够六个人围坐。桌上放着六碗粥、六碟咸菜、六双筷子、六个勺子。粥是白米粥,稠度适中,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米油。咸菜是榨菜丝,切得很细,拌了香油和辣椒油。
“系统,”沈渡坐下来,端起一碗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榨菜?”
【系统·零:系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系统是根据概率选择的。榨菜是大多数人类玩家接受的早餐配菜。如果你不喜欢,系统下次可以更换。系统在学习。】
“我喜欢。”沈渡喝了一口粥,米粒在嘴里化开,温热的感觉从喉咙滑到胃里,“粥的温度是55度,刚好是口腔粘膜能承受的上限。系统你在用精确的温度控制来模拟‘用心准备早餐’的感觉。你在学人类。”
【系统·零:系统在学。系统学得很慢。但系统在学。】
沈渡放下碗,拿起勺子,在粥里搅了搅。白米粥的表面出现了细小的漩涡,米粒跟着漩涡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你不用学成人类,”沈渡对着空气说,因为他知道系统·零在听,“你就是你。一个会调粥的温度的AI,已经很好了。”
【系统·零:系统记录下了这句话。系统不确定自己是否值得被这样评价。但系统感谢你。】
弹幕区一片“零宝宝妈妈爱你”。
小甜甜在早班时段值班——她几乎不睡觉,因为她担心错过任何一帧“渡黎”的互动。但今天早上苏黎没有出现,沈渡一个人在喝粥。她撑着下巴看沈渡喝粥的样子,觉得这个人连喝粥都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喝同样的分量——大概是勺子的三分之二,不多不少,像一个精密仪器在取样。
“他连喝粥都要控制变量,”小甜甜自言自语,“他以后怎么办啊。他总不能一辈子都靠控制变量来活着吧。”
大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居然也在早班时段在线:“他可以的。一辈子都靠控制变量活着,对他来说不是问题。问题是——他想不想。”
“他想不想什么?”
“想不想不控制。”
小甜甜沉默了。她看着屏幕上沈渡喝粥的侧脸,那个人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常人。正常人的平静是放松的、懒散的、带着一点点“不想动”的懈怠。沈渡的平静是绷着的、控制的、像一根拉紧的弦。
他的弦什么时候能松下来?
也许永远不会。也许某一天会。也许只有一个人能让它松下来。
那个人还在睡觉。每分钟心跳六次。暖黄色的灯光。枕头旁边一只三条腿的猫。
上午十点,林小溪出现在了公共大厅。
她穿着一套新的运动服——系统提供的,灰色,和沈渡那套一样,但尺码小了两号。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你没睡好?”沈渡问。他已经在公共大厅待了三个小时,喝完了粥,记完了笔记,还做了一个体能测试——在公共大厅里跑了四十圈,每圈大约一百米,总计四千米。赤脚跑的,脚底磨出了两个水泡,他用针挑破了,贴上系统提供的创可贴。
“睡不好,”林小溪坐下来,端起一碗粥,但没有喝,“我一直在想下一个副本会是什么。F级我们都差点死了,下一个会不会更难?”
“会。”沈渡说,“副本难度是递增的。F级之后是E级,或者直接跳到D级。系统会根据玩家的表现调整难度。我们拿了SSS评价,系统可能会认为我们的实力远超F级,下一个副本至少是D级,甚至有可能是C级。”
林小溪的脸白了。
“但不用担心,”沈渡说,“我们的队伍比进入寂静岭之前强了很多。你有了战斗经验,张彪学会了控制恐惧,赵磊和孙小美建立了信心,我有了情绪过滤能力,苏黎——”
他停了一下。
“苏黎比我们所有人都强。而且他有猫。”
林小溪看着沈渡,眼神里有一种沈渡读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沈渡问。
“没什么,”林小溪低下头,喝了一口粥,“就是觉得你和苏黎……挺奇怪的。”
“奇怪在哪里?”
“你们两个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像在交流。这很奇怪。我和我的闺蜜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冷战,你们不说话的时候好像在……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但看起来很舒服。”
沈渡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们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空白。空白本身就有信息。沉默本身就有内容。大多数人不习惯沉默,是因为他们觉得沉默等于‘没有东西’。但对我和苏黎来说,沉默等于‘有很多东西,但我们选择不说’。”
“这有什么区别?”
“说出来的东西会变。语言会扭曲原意,会添加不必要的修饰,会因为语调、音量、语速的不同而产生歧义。不说出来的东西,就是它本身。不会变。不会错。”
林小溪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沈渡。
“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奇怪,”她说,“但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沈渡嘴角翘了翘:“科学家的语言风格。数据优先,修辞靠后。如果你觉得奇怪,说明你的语言习惯已经被社交媒体污染了。社交媒体喜欢简短的情绪化的有冲击力的表达。我的表达是冗长的逻辑化的需要动脑子的。”
“你是在批评我上网太多吗?”
“我在陈述一个事实。”沈渡站起来,“你继续喝粥。我去看看赵磊和孙小美起来了没有。”
他赤着脚走向赵磊的个人空间门口——不对,个人空间的门在公共大厅里是没有标记的,每个人的门在每个人自己的视角里是可见的,但在别人的视角里,那只是一面普通的墙。沈渡不知道赵磊的门在哪里,所以他只能在公共大厅里对着空气喊:“赵磊!起床了!孙小美!起床了!”
没有人回答。
张彪的声音从大厅的另一头传来:“别喊了!他们俩在聊天室里聊着呢!”
沈渡拿出屏幕,打开聊天室。
【赵磊:这个系统自带的白噪音功能你们用过吗?我昨晚试了,效果不错,比我手机上的APP好。】
【孙小美:我用了,我喜欢雨声那个选项。听着下雨的声音睡觉,很安心。】
【赵磊:我用的是篝火声。有木柴噼里啪啦的响声,很真实。】
【孙小美:系统还会根据你的心率自动调节白噪音的音量。我睡着之后音量自动变小了,早上醒来又慢慢变大。很人性化。】
【赵磊:系统确实很用心。】
沈渡看着这两人的对话,在聊天室里打了一行字:
【沈渡:你们两个昨晚在各自的空间里听了一晚上的白噪音?】
【赵磊:对。我听着篝火声睡的。】
【孙小美:我听着雨声睡的。】
【沈渡:你们没有串门?没有聊天?没有互相说晚安?】
【赵磊:为什么要串门?】
【孙小美:为什么要聊天?】
【沈渡:因为你们是人类。人类需要社交。你们昨天在公共大厅开会的时候,赵磊你看了孙小美七次。每次看的时间在0.5到1.2秒之间。孙小美你看了赵磊五次,每次的时间更短,但频率更高。你们对彼此有兴趣。有兴趣的人应该多交流。而不是各自在房间里听白噪音。】
聊天室安静了。
张彪的头像亮了:“沈渡你真的什么都记是吗?”
林小溪的头像亮了:“连谁看了谁几次都记?!你不是在开会吗?!”
赵磊的头像亮了:“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孙小美的头像亮了:“我也是。”
【沈渡:你们可以现在开始说。我走了。我不看你们的聊天记录。系统的聊天记录功能可以设置‘不显示特定对话’。系统,帮我设置一下,屏蔽赵磊和孙小美的对话。】
【系统·零:已设置。沈渡将不再看到赵磊和孙小美的聊天记录。系统提醒:这是一个反社交的设置。系统不确定你是否真的需要这个设置。】
【沈渡:确定。他们需要隐私。】
【系统·零:已执行。】
沈渡关掉屏幕,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他走向公共大厅的角落——那里有一排沙发,系统新加的,大概是检测到玩家有“坐着聊天”的需求。沙发是布艺的,深灰色,坐垫很软,坐下去会陷进去的那种。
他陷进去了。
沙发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双手。他的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嗒嗒嗒,像在打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张彪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发出满足的叹息声:“这沙发真得劲儿。”
“得劲儿是什么意思?”沈渡问。
“东北话,舒服的意思。”
“哦。这沙发很得劲儿。”
张彪笑了:“你学得挺快。”
“我的大脑有语言模式识别功能。新词汇听过一次就能记住,听过三次就能自然使用。这是天赋,不是努力。”
“你有时候真让人羡慕,有时候又让人觉得你挺可怜的。”
“可怜?为什么?”
张彪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想说“因为你连‘得劲儿’都要学,别人都是不用学的”,但他觉得这话说出来会伤害沈渡。虽然沈渡可能不会觉得被伤害——这个人的情绪系统好像没有“被伤害”这个选项。
“算了,”张彪说,“你挺好。继续保持。”
沈渡看了他一眼,在脑子里记下了:“张彪欲言又止。可能是想表达某种情绪但不会表达。和很多人一样。大多数人都不擅长表达。我不是唯一一个。”
下午三点,苏黎出现在了公共大厅。
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衣服——沈渡注意到他的衣服没有换过,但也没有明显的污渍或破损。他的头发有点乱,像刚睡醒但没有整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刚睡醒的人。
将军跟在他脚边,三条腿走得稳稳的,尾巴高高翘起,像一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沈渡从沙发上坐起来——不对,他从沙发上“挣扎”着坐起来,因为沙发太软了,他的核心力量又不够,起来的过程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扑腾了好几下才成功。
苏黎看着他扑腾的过程,站住了。
他没有帮忙。没有伸手拉沈渡。没有任何“助人为乐”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渡从沙发的吞噬中挣扎出来,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
沈渡终于站起来了,头发更乱了,运动服的领口歪到了一边。
“你为什么不帮我?”他问。
“你自己能起来。”苏黎说。
“但你在看我。”
“嗯。”
“你看着我挣扎。你看了至少五秒。你完全可以在一秒内把我拉起来。但你选择看。”
“嗯。”
“为什么?”
苏黎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将军。将军正仰着头看苏黎,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苏黎的脸。苏黎抬头,看着沈渡。
“好看。”他说。
沈渡的大脑宕机了0.3秒。
“好看”这个词,在他的词汇库里有多种含义:美学判断、主观偏好、社交客套、情绪表达。但苏黎说的“好看”,不属于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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