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结束的时候,沈渡的笔记本上又多了十七页。
其中十五页是关于苏黎的,一页是关于将军的,还有一页是关于“如何在观测大厅的弹幕中屏蔽关键词‘在一起’”——他花了两个小时研究系统设置,发现没有这个功能,于是写了一封长达八百字的建议信给系统·零。零回复了四个字:“已记录,否。”
沈渡把这四个字也记进了笔记本,在旁边批注:“系统的语言风格和苏黎高度相似。原因待查。”
公共大厅的穹顶上出现了一行倒计时:00:03:47。
“三分钟。”张彪活动了一下肩膀,铁管扛在肩上,像一个即将上场的棒球手,“下一个副本是什么等级?”
【系统·零:E级副本“雨夜屠夫”。难度较F级提升约40%。系统建议玩家做好心理准备。】
“40%?”林小溪的声音有点紧,“我们F级都差点死了,40%是多少?”
沈渡从笔记本上抬起头:“40%不是加法,是乘法。如果F级的死亡风险是60%,那E级不是100%,而是84%。公式是1减去存活率的乘积。我们F级的存活率是6/20=30%,提升40%的难度后,存活率大概在18%左右。”
林小溪的脸白了。
“但那是第一次的数据,”沈渡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现在我们有苏黎。”
所有人都看向苏黎。
苏黎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眼睛半阖,将军在他的脚边舔爪子。他没有任何表示,但所有人都默认“有苏黎”等于“存活率+50%”。
倒计时归零。
白光再次涌来,这一次沈渡没有闭眼。他看着白光吞噬自己的手指、手臂、身体,那种感觉不像被传送,更像被溶解——身体变成光点,光点穿过某个不可见的边界,然后在另一边重新组合。
他出现在一条街道上。
下雨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诗意的雨,是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一样的暴雨。雨滴打在脸上的感觉不是“凉”,是“疼”。沈渡眯着眼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老城区的街道上,两侧是六七层高的居民楼,外墙的墙皮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路灯是那种老式的橘黄色,在雨幕中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
街道上有其他人。
张彪在他左边三米处,铁管还在手里,但头发全湿了,贴在头皮上,像一颗湿透的板栗。林小溪在他右边,校服贴在身上,她抱着自己的肩膀,在发抖。赵磊和孙小美在更远的地方,两个人靠得很近,像两只被雨淋湿的企鹅。
苏黎不在。
沈渡的心跳从72升到了78。不是恐惧——他告诉自己这是“对未知变量的正常生理反应”。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开队伍列表的速度比他平时快了一倍。
苏黎的名字在列表里。状态:存活。
“他在。”沈渡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
【系统·零:副本“雨夜屠夫”已开启。规则说明:屠夫每30分钟出现一次。玩家需在躲藏的同时收集散落在街区各处的“记忆碎片”。集齐20个碎片可开启出口。当前碎片数:0/20。当前存活人数:6/6。距离屠夫首次出现:14分32秒。】
“只有十四分钟?”张彪跑过来,雨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二十个碎片,六个人分,一个人至少要找三四个。十四分钟,每四分钟一个——够吗?”
“不够。”沈渡说,“但屠夫出现的时候我们不一定需要停止收集。规则只说‘屠夫每30分钟出现一次’,没有说出现的时候不能继续。我们可以在躲藏的同时收集,只是效率会降低。”
他打开副本地图——一个半透明的3D投影,显示整个街区的结构。两条主街,三条巷子,大约四十栋居民楼,每栋有六到七层,每层有四到六户。总房间数大约一千个。
“碎片在房间里?”林小溪问。
“大概率是。”沈渡说,“我们需要搜索一千个房间中的二十个。概率是2%。纯靠运气的话,十四分钟不够。”
“那怎么办?”
沈渡抬头看着雨幕,雨水打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
“找规律。”他说,“碎片不会随机分布。副本设计者有对称癖。你看这个街区的布局——左右对称,前后也几乎对称。如果有二十个碎片,很可能是每栋楼一个,或者在对称的位置上。”
他开始跑。赤脚踩在湿透的柏油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节奏很快的打击乐。
他跑进了最近的一栋居民楼。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是坏的,只有从外面透进来的微弱橘光。楼梯扶手上全是锈,墙上有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开锁、高价回收旧家电——和现实世界的老城区一模一样。
“这些细节,”沈渡一边爬楼梯一边自言自语,“太真实了。设计者一定实地考察过,或者直接从某个真实存在的街区扫描了数据。副本的底层素材来自现实世界。这很重要,记下来。”
他没有笔记本——笔记本在个人空间里,他忘了带。他只能在脑子里记,等回去再誊写。
二楼。走廊上有四扇门,两扇关着,两扇开着。他先走进开着的那间。
房间里空无一人。家具还在——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屏幕上全是雪花,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沈渡走过去,拍了拍电视机的侧面。
雪花屏幕闪了一下,出现了一行字:“不要回头。”
沈渡回头了。
什么都没有。
“不要回头”这四个字出现在电视上,通常意味着身后有东西。但他的身后什么都没有。不是“东西消失了”,是“本来就没有”。这意味着这条信息不是实时的威胁警告,而是一段被录制的、固定的、对所有人都一样的信息。
“心理战术,”沈渡说,“设计者希望玩家因为‘不要回头’而回头,然后因为‘回头了但没有东西’而放松警惕,然后真正的威胁出现的时候就不会在意了。”
他在脑子里记下:“副本设计者擅长心理操控。和潘多拉的风格一致。”
他继续搜索房间。衣柜里没有碎片,床底下没有,枕头下面——有。
一个拇指大小的、半透明的、像玻璃碎片一样的东西,在枕头下面发着微弱的蓝光。
【记忆碎片1/20。获得。】
沈渡把碎片收进口袋——碎片碰到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微弱的感觉,不是冷也不是热,更像是一种“记忆残留”。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小孩在房间里写作业,窗外的雨和现在一样大。小孩抬头看着窗外,表情不是害怕,是无聊。
“这个碎片来自某个真实的人的记忆,”沈渡说,“不是生成的,是提取的。潘多拉从某个人的大脑里提取了这段记忆,把它做成了碎片。”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雨幕中,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在移动。
不是张彪,不是林小溪,不是赵磊,不是孙小美。那个身影比所有人都高,比所有人都宽,动作缓慢但每一步都很大,像一个在雨中散步的巨人。
沈渡的瞳孔放大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身影的移动方式——他的左腿每走一步都会在地上拖一下,像受过伤,或者像假肢。
“咚——沙——咚——沙——”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很闷,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那种“拖”的声音很清晰,像砂纸在磨水泥地。
沈渡蹲下来,躲在窗户下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屠夫走进了对面那栋楼。
不是沈渡这栋。
沈渡的呼吸很平稳,心率从78升到了85。他在心里计算屠夫的速度、步幅、搜索模式,得出一个结论:屠夫每栋楼会花大约两到三分钟,一个街区四十栋楼,全部搜完需要八十到一百二十分钟。而屠夫每三十分钟出现一次,这意味着他每次出现只能搜完大约十到十五栋楼。
“有盲区,”沈渡说,“只要我们在他不搜的那段时间里换楼,就能避开他。”
他跑出房间,下了楼,冲到街上。
雨更大了。
张彪从另一栋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发蓝光的碎片。“我找到一个!”他喊。
“我也找到了。”沈渡说,“林小溪呢?”
林小溪从街对面的楼道里探出头,举起手,手里也捏着一个碎片。赵磊和孙小美从更远的地方跑过来,两个人手里各有一个。
“五个了。”沈渡说,“十四分钟五个,效率还行。但屠夫要来了——”
话音未落,街角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屠夫比从楼上看的时候更大。目测至少两米二,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穿着一件黑色的、沾满深色污渍的围裙。围裙原本可能是白色的,但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泡过,变成了不均匀的灰黑色,有些地方结了硬壳。
他的脸被一个麻布面罩遮住了,面罩上只有两个洞,露出两只浑浊的、眼白比瞳孔多的眼睛。他右手提着一把屠刀,刀刃上有缺口,缺口里卡着某种暗色的、纤维状的东西。
他的左腿——沈渡盯着那条腿看——不是假肢,是真的腿,但从膝盖以下的角度不对。小腿向外撇了大约十五度,像是骨折后没有好好愈合,自己长歪了。
“咚——沙——咚——沙——”
他朝沈渡的方向走过来了。
“散开!”张彪大喊,自己往左边跑。
林小溪往右边跑。赵磊和孙小美一起往巷子里跑。沈渡没有跑。
他站在原地,看着屠夫。
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在收集数据。
屠夫的速度。步幅。眼睛的扫视模式。屠刀的握法。围裙上污渍的分布。那条瘸腿每次着地时的角度变化。
数据。
都是数据。
屠夫离他还有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了沈渡的后领,猛地把他往后拉。
沈渡的脚离了地大约零点三秒,然后被拽进了一栋居民楼的楼道里。那个人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把他压在墙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楼道口。
苏黎。
沈渡的眼睛睁大了。不是因为苏黎出现了——他知道苏黎一定会出现。是因为苏黎捂住他嘴的手是湿的,但不是雨水的那种湿,是黏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湿。
血。
苏黎的手在流血。
沈渡想说话,苏黎的手掌压得更紧了。苏黎的呼吸很近,近到沈渡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空气拂过自己的眉骨。苏黎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两盏被调暗了的灯,他看着沈渡,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沈渡读出来了。
别动。
屠夫的脚步声从楼道口经过。咚——沙——咚——沙——屠刀在地上拖出了一条浅浅的划痕,水泥碎屑被雨水冲走。他的头没有转过来,但他的眼睛——那两只浑浊的、眼白多于瞳孔的眼睛——斜了一下。
苏黎的身体微微前倾,把沈渡完全挡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沈渡的脸埋在苏黎的肩膀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能听到苏黎的心跳。每分钟大约十次,比正常慢很多,但很稳。
屠夫的脚步没有停。他走过去了。
沈渡在苏黎的手掌后面闷闷地呼了一口气。苏黎的手从他嘴上移开,但没有松开他的后领。沈渡趁机低头看了一眼苏黎的手——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新的伤口,很深的、像被什么东西割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你的手。”沈渡说,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楼道里很清晰。
苏黎把手背到身后。
“没事。”他说。
“你又骗人。”沈渡说,“上次你说‘不疼’是骗人,这次你说‘没事’也是骗人。你的骗人模式我已经识别了:当你受伤的时候,你会用‘不疼’或‘没事’来回答。这两个词在你的词汇表里出现的时候,80%的概率是谎言,20%的概率是你不确定自己疼不疼。”
苏黎看着他。
“你在分析我。”他说。
“我在关心你。”沈渡说。
说完这句话,沈渡自己愣了一下。他的大脑在处理这句话的时候,出现了一个罕见的“缓存溢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关心”这个词。他的词汇表里当然有这个字,但他很少用它来描述自己的行为。
“关心”不是数据。不是变量。不是需要分析的东西。
苏黎看着沈渡愣住的样子,嘴角动了0.2毫米。
“走吧。”他说。
他松开了沈渡的后领,转身走向楼道深处。沈渡跟在后面,赤脚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脑子里还在处理那句“我在关心你”的数据。
结论: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经过大脑审核。属于“自发输出”。
他在心里给这个现象贴了个标签:“需要进一步研究。但优先级很高。”
观测大厅的雨夜特写镜头切换到了楼道里的这一幕,弹幕区在零点五秒内被“他捂嘴了!!!”刷屏了三十次。
小甜甜趴在屏幕前,脸离画面只有五厘米。“苏黎的手受伤了,”她的声音又急又心疼,“但他先捂沈渡的嘴。他先保护他,再管自己。他流着血捂沈渡的嘴,手上有血腥味,沈渡肯定闻到了——你们看沈渡的表情!”
沈渡的表情是:眉头皱了一下,眼睛往下看了零点三秒,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话,被苏黎的手挡住了,然后他就安静了。
他不是没闻到血腥味。他是知道苏黎不想让他问。
“他知道苏黎会骗他说‘没事’,”小甜甜说,“所以他没有问。因为他不想听到苏黎骗他。他宁愿不知道真相,也不愿意被苏黎骗。”
老K的数据分析弹窗:“苏黎的伤口位置在右手虎口,深度约3-4毫米,长度约5厘米,伤口边缘整齐,可能是被锐器割伤。但副本中目前没有出现锐器——屠夫的刀是钝的。苏黎的伤是从哪里来的?”
大刘推了推眼镜:“他进入副本的时候就已经受伤了。”
弹幕区安静了一秒。
“他带着伤进副本。他带着伤保护沈渡。他没有说过一个字的‘我受伤了’。”
“因为他不会说。他不会说‘我需要帮助’。他只会把沈渡护在身后,然后把手背到身后,让血滴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苏黎你的手在流血。沈渡看到了。我们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我们在看。”
系统·零的提示迟到了几秒才出现,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号,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系统·零:系统检测到玩家苏黎的伤口。系统无法确定伤口的来源。系统建议苏黎使用急救包。系统已将急救包放置在玩家苏黎的个人空间中。系统希望他会用。】
小甜甜看着这条提示,鼻子酸了。
“零宝宝,”她小声说,“你给他放了急救包。你知道他不会主动申请。你知道他连‘我需要’都不会说。所以你放在他的房间里了。你不告诉他,你只是放了。”
“零宝宝,你也学会‘偷偷在乎’了。”
沈渡和苏黎在二楼找到了一间没有锁门的房间。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后就没什么空间了。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木板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橘色的路灯光。雨水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沈渡把苏黎按在床上坐下——不是“按”,是“引导”,因为他不敢用力,怕碰到苏黎的伤口。但苏黎的身体很重,肌肉密度大,沈渡“引导”了两次都没成功,苏黎还是站着。
“坐下。”沈渡说。
苏黎看着他。
“你的手在流血。你需要坐下,需要包扎,需要休息。这三个‘需要’都是真的。不是数据,是真的。”
苏黎坐下了。
床垫发出一声陈旧的呻吟,弹簧已经失去了弹性,中间塌了一个坑。苏黎坐在坑里,身体微微向□□斜,右腿伸出去支撑平衡。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那道伤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张开的嘴。
沈渡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包湿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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