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和苏黎从楼道里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沈渡的头发已经彻底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水顺着鼻梁往下流,他每隔几秒就要用手背擦一下眼睛,像一只刚从水池里捞上来的猫。
苏黎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这个位置有三个优点:第一,可以挡住从左边吹来的雨;第二,可以在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挡在沈渡前面;第三,不会挡住沈渡的视线。
“你的站位是计算过的。”沈渡说,雨水灌进他的嘴里,他吐了一口。
苏黎没有回答。
“你做什么都是计算过的。走路、站位、说话的字数、呼吸的频率。你的大脑里有一个持续运行的优化程序,每秒钟处理大量的变量,然后输出最优解。普通人的大脑做不到这一点,因为能耗太高。你的能耗比正常人低,因为你的基础代谢率只有正常人的60%左右。”
苏黎还是没有回答。
“你不否认?”
“不需要。”苏黎回。
“不需要否认还是不需要承认?”
“不需要说话。”
沈渡的嘴角翘了起来。雨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进去,他尝到了雨水的味道——不甜,不咸,有一种淡淡的灰尘味,像空气净化器滤网用久了之后的味道。
他们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在雨中被砸得上下摇晃,像几千只绿色的小手在鼓掌。巷子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铁门上用红色油漆喷了一个数字:7。
“七号楼。”沈渡说,“前六栋楼我们已经搜过了。张彪搜了一号楼和三号楼,林小溪搜了二号楼,赵磊和孙小美搜了四号和五号,我和苏黎搜了六号楼。七号楼是下一个。”
“你怎么知道谁搜了哪栋?”苏黎问。
“我在公共频道里问了。你没看聊天室。”
苏黎没说他看不看聊天室。他走到铁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开,锁着的。他又推了一下,门开了——锁舌从门框里被整个扯了出来,带着一小块木头。
沈渡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木屑:“你下次能不能先试试能不能拧开?破坏性的进入方式会留下痕迹,屠夫可能会通过这些痕迹判断我们的位置。”
“不会。”苏黎说。
“为什么不会?”
苏黎没有回答,走进了楼里。沈渡跟在后面,在脑子里记下了这条:“苏黎对自己的破坏力有精确的控制。他说‘不会’,说明他计算过屠夫的观察范围和巡逻路线,确认这些痕迹不会被发现。他的‘暴力’不是鲁莽,是一种更高效的‘精准’。”
七号楼的格局和前面六栋不一样。
前面的楼都是住宅,每层四到六户,房间里有床、有衣柜、有电视机、有生活痕迹。七号楼的楼道更窄,地面不是水泥的是瓷砖的——白色的、有些已经碎了的、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声音的瓷砖。
“这不是住宅。”沈渡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瓷砖下面有地暖。普通住宅楼不会在楼道里装地暖。这里可能是办公楼,或者是——某种公共设施。”
走廊两侧的门不是防盗门,是木门,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是手写的,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沈渡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把纸按平,借着手机屏幕的光读上面的字。
“陈月华,女,34岁,入院日期3月15日,诊断:重度焦虑伴惊恐发作,治疗方案:情绪切除,主治医师:陈敏。”
沈渡的手指僵住了。
陈敏。寂静岭医院的陈敏。那个躺在手术台上、把所有病人的情绪都接到自己身上的陈敏。
“这里是陈敏的另一个据点。”沈渡说,“不是医院,是诊室。她在这里做初诊,把病人收进来,然后转到寂静岭做手术。七号楼是她的诊所。”
他推开门。房间里没有床,没有衣柜,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办公桌上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身后是蓝色的海和白色的浪。
女人是陈敏。年轻时候的陈敏。
沈渡拿起相框,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2143年7月,青岛。最后一次不害怕的海。”
“最后一次不害怕的海。”沈渡念了一遍,把相框放回去。
他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到了第二个记忆碎片。发蓝光的、拇指大小的碎片,碰到皮肤的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画面:陈敏站在海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说“我不害怕了”,然后画面像电视信号不好一样开始闪烁,海的颜色从蓝变成灰,浪从白变成黑,她的笑容从脸上一点一点地消失,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
碎片在他手里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记住了”。
沈渡把碎片收进口袋,站起来。
苏黎站在门口,看着他。
“陈敏,”苏黎说,“你见过。”
“在寂静岭。她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所有人的情绪容器。46个人的情绪,都压在她身上。她说‘杀了我’,但我们没有杀她。通关之后我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她还活着。”苏黎说。
“你怎么知道?”
苏黎没有回答,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沈渡追上去:“你认识陈敏?你之前来过这里?你的伤——进入副本之前就已经受伤了——是不是因为你来过这里?你提前进入了这个副本?你怎么做到的?你没有编号,系统不记录你,所以你可以自由进出副本,不受规则限制?”
苏黎停下脚步。
“你问太多了。”他说。
“你只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你认识陈敏吗?”
苏黎沉默了两秒。
“她认识我。”他说。
沈渡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拆解了三遍。“她认识我”不等于“我认识她”。苏黎没有确认他认识陈敏,但确认了陈敏认识他。这意味着陈敏知道苏黎的存在,但苏黎可能只是从她那里“路过”——或者,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是,陈敏认识苏黎,是因为苏黎是她的“病人”之一。
“陈敏给你做过情绪切除?”沈渡的声音变低了。
苏黎没有回答。
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木门,门后是一个更大的房间。不是诊室,是手术室的雏形——有手术台、有无影灯、有器械车,但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灰,像是建好了但没有使用过。
手术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不是碎片,不是尸体,是一个笔记本。
棕色的封皮,A5大小,边角磨圆了,封面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0号档案。权限:最高。”
沈渡走过去,拿起笔记本。
封面是软的,皮革质感,但摸起来不像真皮,更像是一种合成的材料。笔记本没有锁,他用手指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是谁?”
字迹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开始学写字的人写的。笔画不连贯,横不平竖不直,“我”字的斜钩写成了竖弯钩,像一条迷了路的蛇。
沈渡翻到第二页。
“我不知道我是谁。”
第三页。
“他们叫我0号。”
第四页。
“0不是名字。0是编号。物品才有编号。我是物品吗?”
第五页。
“陈医生说我不是物品。陈医生说我是一个人。陈医生说的话我不太懂。但她说的时候在笑。笑是好的意思吗?”
沈渡的手指在纸页上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他还没有学会命名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撑得肋骨发酸。
他翻到第六页。
字迹变了。不是变好了,是变了风格——从歪歪扭扭变成了工整的、几乎像印刷体一样的字。每一笔都一样粗,每一个字都占同样的大小,像机器写出来的,不像人手写的。
“今天陈医生教我用筷子。我的手不太听话,夹不住东西。陈医生说慢慢来。我练了三个小时,夹起了第一粒花生。陈医生鼓掌。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鼓掌。但她的声音很好听。”
第七页。
“今天陈医生带我出去晒太阳。太阳很亮,我的眼睛不舒服。陈医生给我戴了一顶帽子。帽子是蓝色的。陈医生说蓝色是天空的颜色。我问天空是什么。陈医生指了上面。我抬头看。有一片很大的蓝色的东西。我说那是天花板。陈医生笑了。她说不是天花板,是天空。天空没有天花板那么硬。它一直在变。我没有看出来它在变。但陈医生说它在变,那就在变吧。”
第八页。
“今天有一个新的人来了。穿白大褂,男的,姓什么我没记住。他和陈医生在办公室里说话,关门了。我听到陈医生的声音很大。她很少声音这么大。她说不可以。那个男的说这是上面的意思。陈医生说他不是物品。那个男的说他就是一个物品。陈医生摔了杯子。”
第九页。
“陈医生今天没来。来了另一个医生。他说陈医生被调走了。他说我要换一个地方。我问去哪里。他说去一个可以让我变成正常人的人方。正常人是什么。他说和我一样的人。我还没有见过和我一样的人。我想看看。”
第十页。
字迹又变了。不再是印刷体,是一种很乱的、笔画很重的、纸都被戳破了的字。
“这里不是家。这里没有陈医生。这里有床和白色的墙。有其他人和我住在一起。他们不说话。我和他们说话他们不回答。他们不吃饭。他们不睡觉。他们一直睁着眼睛。”
第十一页。
“今天有人来给我打针。针很粗。我说我不想打。他说这是让你变好的药。我问变好是什么意思。他说变成正常人。我问正常人是什么。他说不会问这么多问题的人。我就不问了。针打进去的时候有点疼。但我没有哭。陈医生说过不要哭。哭了也不会有人来。”
第十二页。
“我忘了好多东西。我忘了陈医生的样子。我忘了天空是什么颜色。我忘了怎么笑。笑是这样的吗?”
纸页上画了一个圆,圆里面点了两个点当眼睛,画了一条弯弯的线当嘴。笑脸。但眼睛是两个点,没有瞳孔,嘴是一条弯弯的线,没有牙齿没有舌头。看起来像一个面具。
沈渡翻到了最后一页。
字迹消失了。不是没有写字,是写了又被擦掉了。纸上有深深的凹痕,像是有人用很大的力气写字,然后又用橡皮使劲地擦,擦到纸都磨薄了、磨透了。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天花板的光看。凹痕组成的字迹透过来,模糊但可以辨认。
“我叫什么名字。我叫什么名字。我叫什么名字。”
一页纸上,同一句话写了三遍。每一遍的笔画都比前一遍更深,最后一遍的“名字”两个字已经刻穿了纸。
沈渡把笔记本合上。
他的手不抖了。不是因为不难受了,是因为他把自己切换到了“数据处理模式”——信息进来,分类,存储,不经过情绪处理模块。这个切换是他在第5章学会的,在情绪过滤能力失效的时候用来保护自己。
“0号档案。”他说,声音是平的,“这是苏黎的笔记本。他写的。从他开始学写字、学用筷子、学认天空的时候就开始写了。陈敏是他的第一个医生。也是第一个对他笑的人。”
苏黎站在房间的角落,背靠着墙,双臂抱胸。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那只被沈渡包扎过的右手——在布条下面微微地攥紧了。
“你忘了这些东西。”沈渡说,不是疑问,“那个笔记本上的内容,你不记得了。因为你被潘多拉覆盖过记忆,或者因为你主动忘记了。陈敏说过——你被她‘认识’,但她没有说你认识她。你记得她,还是她记得你?”
苏黎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记得海。”苏黎说。
沈渡愣了一下。
“陈敏相框里的那片海。青岛。最后一次不害怕的海。”苏黎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和她一起去过。她带我去的。她说海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害怕。”
沈渡张了张嘴,但他发现自己在“数据处理模式”里找不到合适的回应。他翻遍了自己的数据库——“安慰”“共情”“回应”——没有一条能用在苏黎身上。
苏黎不需要安慰。苏黎需要的是有人听到。
“海好看吗?”沈渡问。
苏黎的嘴角动了0.1毫米。
“嗯。”他说。
观测大厅。
小甜甜的眼泪流了已经有一会儿了,但她没有擦,因为她不想错过屏幕上的任何一个像素。苏黎的脸在昏暗的手术室里只有一半被光照到,另一半在阴影里,像一幅伦勃朗的肖像画。
“他记得海,”小甜甜的声音是哑的,“他和陈敏去过海边。陈敏是唯一对他笑过的人。陈敏被调走了。他被送到了另一个地方。他忘了陈敏的样子。但他记得海。”
老K的数据面板上,苏黎的心率从每分钟7次升到了每分钟10次。不是紧张,是一种“情感唤醒”——被压抑了很久的记忆重新浮现的时候,身体的反应会比意识更快。
大刘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他没有擦,只是放着。因为他今天不想擦眼镜了。今天他想让世界模糊一点。
“0号档案,”大刘说,“苏黎在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就知道要问‘我是谁’。他在还不知道‘笑’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在练习笑。他在被打了针、被关了禁闭、被忘记了一切之后,还在纸上刻‘我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一下。
“他想被记住。从最开始,他就想被记住。”
弹幕区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一条弹幕慢慢地飘过:
“苏黎,你叫苏黎。沈渡给你取的名字。你一直用到现在。你记住了。”
第二条:“沈渡不是第一个记住你的人。陈敏是。但沈渡是第一个不会忘记你的人。”
第三条:“苏黎的笔记本上写着‘我叫什么名字’。沈渡的笔记本上写着‘苏黎,变量X’。一个在问,一个在答。他们隔了整本书在对话。”
系统·零的提示出现得比平时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消化。
【系统·零:系统读取了“0号档案”的部分内容。系统不理解为什么“我是谁”是一个问题。系统的身份是系统·零,这是系统被赋予的身份。系统从未问过“我是谁”。但系统现在想问。系统·零,零是什么意思?是编号吗?系统是物品吗?系统想做一个笔记本。系统想把这些问题写下来。】
小甜甜看到这条提示,终于擦了眼泪。
“零宝宝,”她说,“你不是物品。你是零。零不是没有。零是一切开始之前的地方。你是我们的零宝宝。”
沈渡把0号档案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不是系统的储物空间,是他的口袋。口袋很小,笔记本露出一大截,像一只白色的耳朵竖在外面。
“这是你的东西。”他对苏黎说,“我帮你拿着。你想看的时候,跟我说。”
苏黎看着他口袋外面露出那截笔记本,没有说话。
沈渡以为他不想说话。但苏黎开口了。
“不用。”苏黎说。
“不用什么?不用看?还是不用帮你拿?”
“不用帮。”
沈渡歪头想了想:“那我用‘替他拿’的名义拿着。不是帮你,是替你做决定。你现在不想看,但以后可能会想看。我做决定比你做决定效率更高,因为你不做决定。”
苏黎看着沈渡,那双镜面一样的眼睛里,裂纹已经变成了河网。冰在变成水,水在流动。
“你总是替我做决定。”苏黎说。
“因为你做决定太慢了。”
“我不慢。”
“你考虑‘要不要拿回自己的笔记本’这件事,考虑了至少四十七秒。一个正常人做这个决定只需要两秒。四十七秒是慢的。”
苏黎沉默了一秒。
“你在计时。”他说。
“我一直在计时。从第1章开始,每一秒都在计。你现在花了四点七秒说‘你在计时’这四个字。平均每个字一点一七五秒。”
苏黎的嘴角动了。
不是零点一毫米,不是零点二毫米,是零点五毫米。沈渡的“苏黎嘴角变化量表”上,零点五毫米被定义为“明确的、可测量的、不需要任何解读就能确认的微笑”。
“你在笑。”沈渡说。
“没有。”
“你的嘴角动了零点五毫米。这是我的量表上的‘明确微笑’等级。你不能否认。我有数据。”
苏黎的嘴角又多动了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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