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三个字横劈进来,斩断了琴韵。
陈扶指尖还虚悬在琴弦上方,丝弦犹带细微震颤,泛起一丝空茫的回响。
段懿眼底掠过被打断的不舍与无奈。他看向陈扶,匆匆一揖,语气带着歉意,
“阿扶,实在不巧。家中急召,想是有要紧旨意颁下,德猷需即刻回府接旨。今日……只得暂且到此。下回,下回再教你新曲。”
陈扶脸上笑意凝住,唇微微动了动,齿关终是合拢。
倘若他们还能再见,留待下回说,也是可以的。
倘若不能,她不该说。
段懿又张了张口,似还想交代什么,终究只是深深看她一眼,便随那管事而去。
书房内霎时空寂下来,静得能听见血液流过耳际的微鸣。
净瓶看向她,不安地挪了挪脚,“仙主……”
陈扶没有应。她垂眸,看着自己搁在琴弦上的手,静默了片刻,指尖重新落下。
依旧是那曲《松鹤流泉》。
第一个泛音飘出去,虚浮浮的,失了根骨。第二个音跟上,力道又猛,铮然一声,近乎突兀。她手腕悬停了一息,指腹缓缓压上冰凉的弦,不再急于勾挑。这一次,音是从筋骨的深处透出来的,沉了,也慢了。她不再追摹松风的姿态、鹤唳的清越,只将心神全然灌注于指尖与丝弦每一次的触碰、分离。
纷乱的音调,便在这反复的“触”与“离”之间,被一丝丝抽理出来,捋顺了,再按入既定的宫商之中。琴声渐渐有了脉络,不再是漫漶的水,而是有了河床的、汩汩向前的流。
待到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于松风。她起身,抚平衣褶,对净瓶道:“回府。”
车夫见她们出来,忙摆好踏凳。陈扶登车,帘幔落下,车轮碾动,辘辘驶出十数丈,净瓶掀开一线车帘往后望。
方才还清幽寂静的别馆门前,多了几名穿着皂隶公服、腰佩横刀的官差,面色肃穆,正与留在馆中的仆役说着什么。随即,那两扇虚掩的乌木门被彻底推开,官差鱼贯而入。
回到李府,尚未踏入正堂,先听见里头嘤嘤的哭声,绞着李孟春低柔的劝慰,一团乱麻似的飘出来。
堂内灯火比往日点得早,照得人影幢幢,透着一股惶然。嫂子崔氏发髻散乱地伏在母亲肩头,身子一抽一抽地抖,抬起脸时,一双眼睛肿得桃儿一般,噙着泪光惶惶然望定走进来的她。
次日卯时,陈扶踏入太极殿东堂。她卸下蝉冠,惯常搁在侧案上,挽袖,研墨,动作与平日无二,只是眉眼间比往日更淡了些,像远山蒙着一层薄雾,瞧不出底下是晴是雨。
靴声渐近,高澄步入堂内。
他目光掠过她低垂的侧脸,那张小圆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又在那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停了停,方才走到御案后坐下。
“昨日休沐,”高澄开口,声音听着随意,“做什么了?”
陈扶目光平平对上他的。
“回陛下,”声音也平,没什么起伏,“臣去了松韵别馆,与段公子学古琴。”
堂内静了一瞬。
高澄喉结微动,那句“你是朕的昭仪,岂可私会外男”滚到舌尖,出口却拐了个弯:
“若想习学礼乐,何须去外头。朕让太乐署的曹妙达教你便是。他是国手,不比旁人强?”
陈扶垂下眼帘,“臣谢陛下恩典。”
说罢,她开始整理前一日的文书卷宗。朱笔,素笺,黄绫,印玺,一样样归置。手指触到一卷略厚些的帛书,她展开,目光扫过——是颍川公主下降段懿的赐婚诏书。
字字明白,朱印赫然。
指尖在那“段懿”二字上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滑开,将那诏书归入“已颁行”的一摞里。
御案后,目光一直笼在她身上的高澄。见她看到那诏书,神色如常,连眼睫都未多颤动一下,胸膛里那悬了一日一夜、不上不下的硬块,终于“咚”一声落回实处,不着痕迹地舒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刚舒完,另一股滋味又泛了上来。她这般平静,倒显得他昨日那些雷霆手段,那些辗转反侧,有些……过了。他清了清嗓子,从案头翻出另一卷帛书,朝她示意。
“是颍川自己上的奏表,求朕赐婚,朕便顺手下了旨。”
陈扶接过那奏表,展开看了看,合上,抬眼问道:“陛下,往后公主赐婚,都需公主自书上奏么?”
公事公办的口气,一丝多余的探究也无。
高澄心底那点残余的不舒彻底烟消云散,嘴角弯起来,“若是公主自己看中了,非要嫁,便上个表陈情,倒也无妨。”说罢,取过她推到面前的新奏章批阅起来,朱笔走动间,眼角余光瞥见她又拿起一份文书。
那是司马消难的任命。
陈扶目光在“华林园令”四个字上定了定。捏着纸页边缘的指尖,猛地收紧了一瞬,帛面被碾出一道细微的褶痕。
圣旨被重重合上,发出略响的“啪”声。
高澄握着朱笔的手停了。他抬眼仔细看她。她没什么表情,可周身的气场,分明是冷的,硬的。陈嫔昨日那句“她会不高兴吧”,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微妙的氛围,被陈善藏的脚步声踏破。
他依礼跪拜,禀道:“陛下,臣已依旨写好休书,交付官府备录。”
高澄正被陈扶那明显的冷意梗得心头发闷,闻言,眼皮倏地一跳。是了,还有这桩。他昨日发作时,只想着给崔氏找不痛快,顺带敲打陈元康,现在才恍然,那被休的崔氏,毕竟是她嫡亲的嫂子。
几乎是立刻,他挥了挥手。
陈善藏顿了顿,他在等皇帝对这份“已办妥”的差事有个明确的回应,哪怕只是一句“嗯”。可御座上的天子只是别开了目光,他不敢再等,叩首,起身,默默退了出去。
高澄的目光,在陈善藏退出的那一刻,便钉子似的转回了陈扶身上。
她垂着眼,在整理文书,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可她捏着文书纸页的指尖,因为用力而骨节突出;唇抿成一条极细极直的线,下颌的轮廓绷得紧紧的。
接下去的一个时辰,他批阅着奏章,目光却总往她那边溜。清了几次嗓子,寻些无关紧要的政务问她,语气放得格外和缓。他提起南梁的动向,说起河阳的防务,想将气氛拉回往日那种默契与融洽。
可陈扶却不再像往常那样,主动接他的话头,或在他处置完某件事情后,适时弯起眉眼,笑说一句熨帖的“陛下圣明”。不再在他蹙眉时轻声安慰,甚至连目光都很少与他相接。
她只是沉默地、专注地、甚至带着点僵硬的,处理着那些死物。
高澄搁下朱笔,喉结滚了滚,
“崔氏的事……稚驹可有话说?”
“没有话说。”她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似的冷硬,“反正,嫁到陈家的女人,就是被安排休弃的命。”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怔了一下,极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话语里藏着的,不仅是眼前嫂子无端被休的怒火,更勾起了陈年旧创,让她此刻,带上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灰败与尖锐。
高澄只觉得心口被她这句话狠狠凿了一下,闷闷的疼。他揉了揉眉心,终是朝外唤道:“来人,传陈善藏。”
陈善藏去而复返,困惑而忐忑。
高澄没看他,目光虚虚落在御案一角,声音透着股欲盖弥彰的随意,“罢了。让你那岳丈,上道请罪折子。至于崔氏……禁足三日,就这样吧。”
陈善藏领命退下,凝滞的空气,因着这道收回成命的旨意,悄然松动了。陈扶依旧垂着眼,可紧绷的下颌线软和了些许,动作也比先前轻缓。
铜漏滴滴答答,指向了午时。
高澄目光落在她侧影上。看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放得低柔,
“一起去后殿吃?”
陈扶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好久没和我家稚驹一起用膳了。”
“我家稚驹”四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软,褪去了君王的威仪,像哄自家闹别扭的孩子。
陈扶缓缓抬起眼,看向他。唇角很轻地向上弯了一下。用玩笑的口气,接住了他递来的台阶:
“那陪陛下用膳,是不是比陪相国,能多加一个菜呀?”
嫂子的事既已解决,再僵持下去,于己于人都无益处。
高澄眉梢一扬,朗声笑起来,“加!莫说一个,多加一案都行!”说着,将人拉起半拥在身侧,相携着步出了太极殿东堂。
牛车驶离宫门,刚转入相对僻静的街巷,净瓶便按捺不住,身子朝陈扶倾过去。
“仙主,仙主!”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急,“那段公子……接的究竟是个什么圣旨啊?”
陈扶靠在车壁的软垫上,微微合着眼,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
“记住,我昨日是去向段公子学琴的。”
净瓶一愣,学琴,仅仅是学琴。那琴剑相和的柔情,那未及言明的默契……就当从未有过?这意思分明就是,那是赐婚的旨意!一股说不出的憋闷和愤懑猛地冲上净瓶心头,她攥紧了袖子,脱口道:“这算什么呀!仙主还不是他宫里的昭仪呢!他怎么能这样!要我说,仙主以后就别理陛下了!太欺负人了!”
陈扶没有接这句气话。
净瓶自己发泄完,那股冲顶的火气慢慢落了下去,一阵更深、更绵长的惋惜漾起。她想起段懿抚琴时的风姿,舞剑时的英气,想起他看仙主时眼里亮晶晶的光,想起小书童说他“重情重义”、“柔软心肠”。多好的人啊,怎么就……
她挨近陈扶,声音也低软下去,
“仙主……段公子,真的很好呀。万一……万一错过了,往后遇不着这么好的了可怎么办?要不……去求求陛下?求陛下成全?”她说得自己都有点没底气,声音越说越小。
陈扶睁开了眼。车窗外掠过市井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求陛下成全的前提,是两情相悦,同心相应,他既已接了圣旨,这门亲事便是应下的。我还有什么立场,去求‘成全’?”
净瓶噎住了,心口那点微末的希望彻底熄灭。
“那段公子也真是!他明明……明明对仙主有意,为何……”
“莫要怪他。难道要他为了一个只见了两面的人,抗旨么?”
净瓶张了张嘴,却发现无从反驳。她拧着眉想了会儿,又道,“那……那慕容公子呢?上回宴席,他对仙主那般热络,瞧着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是他,说不定就敢为了仙主抗旨呢?仙主不就可以去求陛下‘成全’了?”
陈扶看向她。
“为了摆脱一个坑,再跳进另一个坑里去么?婚嫁虽了,事亦不少。嫁给慕容士肃之后的生活……未见得就比入宫为昭仪,更好些。”
“那……那让他改改呢?兴许他肯为仙主改改那直愣愣的脾性?”
“莫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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