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内阁呈送的奏折和往常一样多,其中两封来自保定府的奏报,被首辅加了密,单独放置在一个小盒子里。
依照日程,太子该到保定府了。皇帝把奏折打发到司礼监,留下这只红漆小盒。
里面两封奏报俱来自保定府尹邱奇志,一封为昌宁县令代奏陈情。
曰:太子与妃定居于县城西南流瓦街,院内养鸡鸭,禽纵至左邻梨园,与伶戏者有左义,县令不敢断,乞望圣裁。
后边附了详情折。
皇帝看了一遍,好像没看懂,又看了一遍,还是那个意思,即字面上的意思。
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亲笔批下去:朕已阅,令梨园归禽于邻,县衙使公钱累其瓦,两相不得扰。
丢到一边看下一封,尽管心里已经有了准备,看完仍是久久不语。
保定府尹邱奇志代南溪县令奏,曰:太子与妃游于下境,自作火纸鸢如隼,乘之越数里,降落于野猪岭,幸得遇猎樵,安然送出,人已望昌宁县出行。
今猎与樵争功,强滞于衙,索重金,望圣裁。
后附一长串名单,数了数,十一个人。
皇帝按住脑袋,脸肌抽搐,又哭又笑,提笔批复:“人均百两为谢仪,另力壮者加二十金,此钱公库腾挪,减下季税银。”
今日无大朝,一整个上午就批了这么两封闲章,恹恹地靠在椅子里,赵钰和昨日一样可爱,他却提不起兴致陪他玩闹。
原来陪小孩子玩,是需要满满元气的。
赵钰安置在他寝宫偏殿,早晨奶嬷嬷把孩子抱过来,他看着这胖鼓鼓的孩子,勉强扯了下嘴唇,表示爷爷笑了,爷爷还是一样爱他。
爱人也需要力气,自己一身枯槁,拿什么去滋养别人。
下午有御史请见,言称太子嬉游无度,耽于枕边之乐,政务荒废黎民岌岌,望陛下召回太子,以肃纲纪。
皇帝疑心那两封密折已经不密了,旁敲侧击问了几句,才知是面前这老枯骨见不得人闲着,湘王如今又不能令他们满意,便来找个茬儿。
皇帝温言打发他:“在回来的路上了,折子不用写了,明日早朝朕不想听到这等鸡毛蒜皮。”
老御史犯了倔:“国本离位,社稷不稳,陛下呀,这是何等要紧事,如何是鸡毛蒜皮呢?”
皇帝不耐地挥手:“下去!”
这老枯骨禁不住几个板子,皇帝招手叫人扯他下去,免得他犯浑。
皇帝很烦这几个御史的嘴,但很快他就不得不承认,“国本离位,社稷不稳”是真的。
他那个没有天分但做事勤恳的老四有个亲信幕僚,十年前的举子,文墨中规中矩,心思极活络。
太子离宫二十天了,湘王暂代詹事府,后来皇帝亲往东宫教导湘王理政,父子俩偶有争议,消息一丝一缕慢慢传出宫墙。
这幕僚陶锡根吃穿用度并一家老小都系在皇老四身上,皇老四对他又有知遇之恩,于是忠心得像一条狗。
他长期揣摩观察皇家朝中的要紧人物,每个人做了性格脾气好恶优劣分析,记录在纸上,没叫四皇子知晓。
毕竟四皇子忙于后院,志气不大。
他没想到长期的积累猝不及防地派上用场。他拿出记录太子和湘王的两张纸,各方位分析太子此番出行的利弊得失,目的动机,不为人知的意义。
他得出结论:不合理,不合情。
没有意外的情况下,那位储君该稳坐东宫,握牢权柄,而不是带着个女人到处浪荡,将近一月未有归期。
能接触到的大人里面,有几位是有资格上朝会的,听他们说起皇帝近日精力不济,动辄降雷霆之怒。
他对自己的猜度的信心,几乎达到了九成。
某一日四皇子下值,他悄摸摸凑近主子:“四爷,陶某有大事禀告。”
四皇子掏耳朵,大事?他家哪有什么大事儿?
政务做得四平八稳,难道是正妃与梁侧妃打起来了?梁侧妃肚子里的孩子落了?颜贵妾被王侧妃推到水里去了?后院有人偷偷栽了夹竹桃?
“说。”
陶锡根睁着发亮的眼睛,用气声道:“陛下,要废太子了!”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四皇子又掏起耳朵,污垢多了听岔了。
“陛下,要易储!太子被迫离京!”
四皇子这回真听清了。
呆呆地看着这位精明的幕僚,眼睛瞪得比这幕僚还亮:“你!喝了几壶酒?吃错了颠药?”
叹口气,转身就走。
陶锡根怀才不遇半辈子,他知道自己读书写文不行,但搞起阴谋来,二品的尚书们都未必是他对手,他有这份自信。
然而天总是黑的,像在亘古混沌中看到一闪而过的光亮,他拼了老命地伸长脖子和四肢,要去抓取它,成了,他一生富贵不说,还可青史留名。
“四爷留步,请听陶某一言!”
四皇子懒洋洋的:“说。”
“太子行踪诡异,必有大变!皇帝雷霆频繁,必有大变!湘王突然勤勉稳重,必有大变!”
他铿锵有力的句子,砸进四皇子心里,砸得他一个哆嗦,细细一想,还真的是处处透着诡异。
幕僚说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只是不曾深想。
如今深想起来......深想起来......
四皇子转身质问:“皇帝废太子扶持那个废物?陶锡根,你脑子有病吧!皇帝老了,可不蠢!”
“四爷,我这是为您好啊!图谋要趁早啊!不然失去先机......我们已经失了先机,湘王......”
“够了,别提那个废物!太子稳稳的,我可不想凑上去找死!”
过了两日,那幕僚不死心地凑上来,在他书房门外跪着。
陶锡根年近四十,平常一脸精明相,仪表堂堂,待人接物劲气十足,今日像个霜打的茄子,胡茬冒出来也不曾清理。
四皇子看他一眼:“认错来了?”
陶锡根抬头,不承认也不否认,说了一句:“东宫医阁两位主事者,傅有礼和王谦,各领金银两匣,与太子同期离开东宫,去往原籍,无缘无由,杳无音讯。”
四皇子还在神游的脑子像被钟撞了:“啊?!”
他懵了一会,朝跪在地上的人招手:“进来说话。”
四皇子在主位上落座,随手一指旁边的木椅,陶锡根正襟危坐,眼巴巴看着主子,希望主子开窍。
“太子前一阵子病了,痊愈后出宫温养,湘王暂代,这是举朝皆知的事。陶先生,你是怎么扯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的?我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有如此多的奇思妙想?”
“四爷,您既然不信,为何还叫我到书房来坐着?”
四皇子叹气:“我也不知啊,有句话叫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是真不想看到湘王上位。
小时候打他,待他拿到至高权柄,岂不是要他的命?
如果太子真的病得一发不可收拾,那么接下来的承位者,只能是他老四!
老三封了王又如何?多年浪荡,正经事做不了一点。
何况,连个女人都搞不到手,这样的废物,凭什么蹲在他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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