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闻钰放下帘子,将车厢挡得严严实实,吩咐车夫回客栈。
马车跑得飞快,扬起的尘埃飞舞,将乞丐扑了满身。他已经够脏了,不在乎这点额外的灰。
他追在车后,看着马车驶入一家客栈侧院。
车夫是临波,他和殷闻钰上楼,从窗户里望出去,乞丐的身影在大门口徘徊,被客栈伙计挡着进不来。
“就是他?”
“对,样子变了,但我能确定就是他,他也能认出我。”
“他进不来,客栈的人不会让一个要饭的进来,而且他知道你有同伴。”
殷闻钰注目那脏污的影子,一横心,道:“那我就出去会会他。”
“我在你身后,不超过两丈远,不要去太偏僻的地方。”
殷闻钰点头同意:“饿了,先吃饭吧。”
临波去楼下大堂点了菜,伙计把饭菜送到房间,殷闻钰要了一壶酒,两个人酒足饭饱,再往窗下看。
那乞丐混得不赖,居然有饭吃。是常见的生存法则,他欺负两个小乞丐。
那两个半大乞儿不知从哪里搞来两个粗面馒头,两个青菜包子,乞丐理所当然地拿走了一半,坐在客栈门外旗柱子下,狼吞虎咽。
弱肉强食,但强也强不到哪儿去,昔日的矫揉造作不见一点踪迹,孔雀掉了毛,活像一只土鸡。
乞丐还没吃完,殷闻钰扒着窗户看。
临波给她讲述这人的事迹:“他失了爵位之后,像得了失心疯,大庭广众之下谣言二娘和小叔子,强掳了二娘到荒郊野地,入狱了,被安郡王捞出来,阴魂不散……”
“我知道一些。”她在梦里获得了“她”的记忆,大致脉络她知道,只是不知详尽。
“他做的最恶心的一件事,是……”临波欲言又止。
“我知道,帛儿。”
临波幽幽道:“如果不是这样,帛儿未必愿意跟我,她本该有个健康的人,完整的家。”
成亲后,帛儿跟他坦白了,说她痛,太痛了,她忘不掉那种痛。
但她不全是因为怕痛,才选择嫁给一个无根之人,她说,临波是好人,哪里都好,她喜欢。
他会用手指帮她,化解她的阴影,带给她温柔的快乐。
殷闻钰没想到他突如其来自卑起来,不知怎么安慰,他们二人如何相处,她只看到了皮毛。
她只能说:“都是天意,也许这就是老天爷的安排,你们把日子过好就够了。”
乞丐把一个粗粮馒头和一个青菜包子塞进肚子里,一个小乞丐装了半碗水过来,热气腾腾的,乞丐接过来喝了。
“真不要脸。”殷闻钰冷笑。
“唉!生存法则。”临波叹气。
“好了,我要出去了。”殷闻钰关上窗户,推门下楼,临波在她身后远远缀着。
她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乞丐眼睛一亮,立即起身。
她没有回头看,临波会跟着,跟丢了也没关系,她有一把子力气在身上,怀里还有兄长送的匕首。
她坐着马车在密云县城逛了两个白天,地形熟了,出了客栈轻车熟路地往西边走,最西边的落文街有一座荒废的城隍庙,屋顶的瓦被偷了一半,漏风漏雨,乞丐也不乐意来。
她不紧不慢地走,后面始终有一串脚步声,她不能走快了,怕人跟不上,也不能走慢了,显得刻意。
城隍庙大门半开,风灌进去,又打着旋儿出来,腐朽的木门摇摇晃晃。
她在门口站定,对着蒙尘的牌匾看了一会儿,身后的足音也停了。
她缓缓转身,对上乞丐热切的视线。
一言不发,抬脚进庙。地上三个蒲团横七竖八,灰尘比垫子还厚,她转了半圈,拖了一块碎木板,随意坐下。
那人靠门站着,五官狰狞,比神像浮夸,情绪完全看不出来。
“坐吧。”殷闻钰平声道。
没有地方可以坐,那人上前,靠近,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闻娘!是你吗?”
声音没变,还是熟悉的那个人,闭上眼不看那张丑脸,就好像什么都没变。
殷闻钰深长地呼吸,控制情绪:“别乱叫!”
方伯砚一直看着她,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张脸,未施脂粉。五官比寻常女子略大一圈,眉眼硬朗,是他曾经嫌弃的样子。
如今这张脸落入视线,堪称天仙,充满致命的诱惑。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六月,羡阳公主府的花园里,开了许多花,来了许多人,处处是缤纷的色彩,他对着这张寡淡的脸较劲,出言不逊。
如今,沧海桑田的一年半之后,他在穷乡僻壤的破庙里,对着这张脸,依然在较劲。
“闻娘,你真美。”
他痴痴地看着,一直这么看着,仿佛想把这面皮扒下来,贴到自己脸上。
殷闻钰感觉有蚂蚁在脸上爬,她捂住脸,不让他看。
有些问题有必要弄清楚,她问:“是你把我叫回来的?”
方伯砚激动起来:“对,是我!她朝我丢了一串钱,我抢到了,没舍得买吃买喝,我去找道士,找和尚,能找的都找了,都是胆小鬼!都是骗子!功夫不负苦心人,我……”
“够了!别说了!”
“闻娘!我真高兴,我就知道,我们会有破镜重圆的一天!”方伯砚激动的朝她挪了一小步。
殷闻钰不为所动。
“闻娘,你原谅我好吗?我已经受到惩罚了!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过得有多惨,他们都欺负我,合起伙来欺负我!”
方伯砚声泪俱下:“他们合起伙来,毁坏我的名声,夺走我的爵位,把我丢进监狱,让我在木材场做工,下毒害我,把我埋进土里,我九死一生,我想着你,我还想再见到你,我撑着一口气,艰难的活到现在,就是为了今日,为了今日,闻娘……”
殷闻钰接了他的话:“看到你如此悲惨,我就放心了。”
方伯砚不计较她的幸灾乐祸,又朝前挪了半步,恳求道:“以前是我错了,我后悔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殷闻钰到死的那一天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忍不住嗤道:“你后悔?好吧,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后悔?”
方伯砚低头,打了一个喷嚏:“啊嘁!”
他揉着鼻子,闷声道:“大约是因为他们都太坏了,只有你,只有你不曾欺负我,我知道,你是想好好跟我过日子的,是我混账,是我瞎了眼,对一朵牡丹视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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