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张永一又喊了她一声,“磐磐。”
她就像被蛊惑了,再迈不开腿。
张永一的声音有些沙哑:“再爱我一次好吗?”
所以。
她爱过他吗?
她好像爱过很多人,又好像谁也没爱过,她的父皇母后,她的哥哥姐姐,她的沈斫,他的仪明、璩儿和玥儿,往事如烟似沙,一阵风就能带走所有的故人故情。现在她心里空落落的,是被一刀刀挖空的,岁月不仅挖空了她的心,还偷走了她的勇气。
她曾能与君父叫板,和刀枪置气,如今却不敢再看张永一。
她甚至还想,张永一怎么还不变心呢?或许时间不够久。
那就再等等。
一等再等,等到今天。
“等到来年,我为你射一盏灯。”
沈磐深吸一口气。
现在是冬月,来年,很快就到了。
太快了。
沈磐微一垂下头,张永一就当她答应了,便又抱住了她,不管不顾地去亲她的脸,亲得她情迷意乱,身体里的堕落、糜烂、暴戾、霸道乃至欲望都在高涨,眼泪都在不知不觉里落了下来。
沈磐答应了。
张永一说不出是喜是悲,只尝到她的眼泪,与那时自己带着太子的灵柩回京、在化隆城里不知哪条大街小巷里找到她时一样的苦涩。
她又有不能告诉他的心结。
三年前她说自己已经登堂入室,为何三年后他仍不能分担她的苦忧?
沈磐又哭了,不知为谁而哭,为了死去的人,为了活着的人,或许还为了他们两个人。
再向前半步,就要彻底滑入失控的深渊。最挣扎时,从来都不会在这种时候乘虚窥探的张永一却忍不住问:“是因为皇太孙吗……”
他听说过,朱甡等着山道上的混乱慢慢平息、等所有人放下戒备,然后一箭射中了沈磐,一箭射杀了皇太孙。
张永一轻吻着她左胸临近肩膀处的那道疤。
那时沈磐还清醒着,箭头上的毒还没来得及发作,她还远没有死。但皇太孙的喉咙被箭贯穿,上一秒还在血管中温热流动的血液,下一秒就像炸开的火炮般飞溅四散。
到处都是,手上是,衣服上是,头发上是,脸上是,眼睛里也是。
后来张永一见到了正在被救治的沈磐,还以为她伤到了眼睛。
张永一亲眼见过很多鲜血,沈磐却见过很多亲人的鲜血。
然后,那次她连世界都见不到了,眼里全是血!血!血!
沈磐别过了脸。
张永一听着她喉咙里的痛苦,突然,他肩膀上一痛,并随着他越发沉重的动作和沈磐越发短促的呼吸逐渐加深。
他猜对了。
三年,她独自疗愈这样的痛苦。
这就很怪了,这诸番接踵的丧亲之痛,让曾经将整个世界仅困于演花殿咫尺的沈斫变成了今天的太阳,却让曾经那坚毅得比南山之竹还坚不可摧、韧不可折的沈磐躲进了阴影里。
三年,她都没法与痛苦和解。
张永一咬牙,托着她的后颈,“不是你的错。”
可如果是呢。
就是因为她的自以为是呢。
她不是自诩聪慧么,怎么事到临头就不能想得再快些、再全面些、再准确些……她为什么会想错呢……她为什么要开窗,她为什么要犯错呢!
沈仪璩才七岁啊!
她看着他出生,看着他长大,又看着他死。
沈磐终于受不住,松了牙口,脱力地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哭了出来。
张永一捧着她的脑袋,手掌里也蓄满她的眼泪。
她睁着眼,眼神还迷离着,却在看自己肩上那个渗血的印子。
他低下头,亲亲她哭红的眼睛,“神仙都没法万无一失……”
可沈磐喘一口气,“可我累了……不想再原谅自己了,也不用了。”
这一刻,张永一只想到四个字——心如死灰。
**
离开宴还有半个时辰,张永一收拾完自己便跟着内监走到了演花殿。
沈斫早等在了里面,坐在板凳上看着窗外的梅枝影。
“永一你来了?快坐。”
“这马上要开宴了,陛下怎么……”
沈斫笑叹:“正因为快开宴了,所以要早点找个清静的地方想想事情。”
“那臣便打扰陛下了。”
沈斫笑向他:“怎会,就是你的事情。”
张永一便料到了会是什么事情,但沈斫开口,先问了别的事:“若能留,你会愿意留下来的吧?”
“嗯。”
演花殿里没有烧炭盆,有些冷,沈斫搓了搓手,“好,只是可能还需要你在东北守上一年,长桫虽然派王子入贡为质,但总有很多说不准的意外,有你在那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好。”
随即,沈斫笑了起来:“正好,现在朝中还没有适合你的位子,多守上一年,大概就能有了。那时候又正好,云勉从西南回来,让他来退婚,再给他提拔……”
张永一说不出心里滋味。
沈斫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其实沈斫根本看不出他的端倪,他只是凭借着自己对他、对沈磐的了解,片面地猜他可能不太舒服。
“磐磐喜欢你,所以我也只是想,让你们能更顺利地在一起。”
长平长公主是如今大楚皇帝陛下最亲近的姐姐,她的驸马都尉当然也要足够显赫,这才能与之般配。除了身份之外,张永一没有一处是沈斫不满意的,得他作姐夫,他特别高兴。
“磐磐也答应的。”
张永一愣住。
沈磐答应?
说起这个,沈斫也不免沉郁,“自从她的身体好转以后,她就一直闷闷不乐,又为你日日担心,妙延本想让她呆在宫里,也好照拂,但她不愿,又说要么跟着大姐一家去南边散散心,她也不去……”
他拉着张永一,“现在你回来了,她不愿意和我们说的话,想来会说给你听,有你陪着她,她应该会好起来的。”
张永一觉得这些话很熟悉。
那年,太子也是这么说的,希望他能和燕王沈斫多多来往,多听他诉些憋在心里的话。那时就在这演花殿,他曾那么丧气落寞、不愿被旁人抚摸,而沈磐在门外听,因为沈斫的自弃敏感而泪流满面;而今,换成了他希望他去抚平沈磐的伤疤。
是,沈磐会愿意和他多说几句。
但仅此而已。
披衣而去前,甚至不会和他多说一句话。
她好像一瞬间就变成了这窗上的梅枝影,难以捉摸,风来雪来便模模糊糊不成形状。
“永一,你会一辈子爱她吧?”
张永一坚定地应下:“会,直到死。”
沈斫脸上的忧虑淡了些,笑出了几分对将来的憧憬,“不会死,都不会死的,都会长命百岁,白头偕老……到时候你们没有孩子,张家一定会给你过继一个,磐磐她很喜欢小孩子的,不论是不是她的孩子,从前她对仪明……”
沈斫又有些沉默。
但他不能让张永一的心情落地,便玩笑道:“到时候哪天,你惹她生气了,就抱着孩子去认错,她一定不会冷落你太久的。就像我和妙延,她生气了,我就抱着含章去向她认错,看在含章的面子上,她总会原谅我的……”
见沈斫说起齐妙延,笑出了几分痴愣傻子的幸福,张永一突然意识到,沈斫真的不一样了,和从前东北雪夜里对着满山坡的黄沙积雪唱渺远情歌的那个自卑又自弃的燕王完全不一样了,他也好像突然明白了沈磐。
她不想原谅自己,最关键的还是,她不用原谅自己了。
她不用原谅自己后再度坚强,再去给她的挚爱撑起一片天。
他们已经长成可以为她遮风避雨的大树。
她不需要再坚强了。
她可以生气了发脾气、有性子耍性子,变成少女时代被兄长爱护、所有人呵护的长平小公主,一直无忧无虑地玩闹下去。
可她变不成了,她越变不成,越觉得自己面目可憎,越觉得自己怎么能活下去,怎么能不为自己的错误陪葬还能享受这些伦情。
那般天真无邪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还留下了这样的沈磐。
可是磐磐,你为何要把我推开?
“走吧,我们去宫前殿,妙延应该早就带着含章等在那里了。”
张永一起身。
傍晚天上飘了点雪,沈斫想起一事:“我记起妙延说的,说她第一次见到我,其实是在靖远门,我们一起回来那次。她说那天她和闺中密友一起从郊外赏梅回来,下起大雪,路很难走,各种耽搁之后,便撞见了我们。”
张永一稍一回想,便想到那天的沈磐,是天地间盛开的一朵牡丹花。
“这便是缘分吧。”
沈斫笑:“嗯。那你和磐磐的缘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她开在天地间,也开在他心上。
张永一想。
他不知道,或许是从认识燕王沈斫开始。
“或许,是我认识你的那一天。”
“哈,这样啊,我居然真是你们的牵线红娘。”
张永一笑笑。
缘起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他想将这段缘分延长至一辈子,他想一辈子陪沈磐。
错过的三年里,他连一封信都不敢给她写,只反反复复地读沈斫的信,读那寥寥的几句里,她平安,她平安,有他在东北所以她平安。
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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