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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冥冥归去

小说:

云山千叠

作者:

司箫星

分类:

古典言情

“咳咳……”

醒来时手臂上的伤已经被处理好了,纱布之下,新长出的血肉试图融入她的身躯,撕扯挤压得疼痛至极。她起身打量四周,这里是一间陌生的屋子,角落暖炉生烟,空气温暖,听不见寒风呼啸。

一道白衣身影悠然飘来,云霜认了出来,那是九重天三千台的清虚仙君。

清虚仙君抚须长叹:“不愧是学宫选定的掌门,云霜,你和当年相比,进步不少啊。”

“学宫选定?”她不是长雲长老选定的吗,和学宫有何干系?

清虚仙君道:“不然你以为,以你的资质,如何能做掌门?”

云霜随口问道:“那当年学宫那么多人,为何偏偏选择我做长雲掌门?”

“经历了那么多离乱,你还没想明白吗?”清虚仙君抚了抚胡须,慈祥的笑意里藏着一丝阴鸷,“还想不明白,就当是天意好了,天意要你成就你自己。如今凰不复鸣,王母宫倾,若我记得不错,你是仙鹤吧?仙鸟一族只有你仍身居高位了吧?只要你想,随时都能成神,夺回你曾经想要的一切。”

云霜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

以失去师友为代价换来的成就吗?以世俗的权力、功名、欲望冠名的成就吗?明明是仙门的尊者,明明应该勘破俗念,心系苍生,为何,为何清虚仙君也会说出那样的话……

清虚仙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仍旧笑道:“不敢吗?你当年的事迹,在仙门中可是人尽皆知的啊,呵呵……”

笑声回荡不绝,如一条无形的枷锁,将云霜深埋在心底的所有不堪生生剥离出来,连皮带肉撕扯到日光下曝晒,让她精心包裹的野心暴露得体无完肤,让人尽皆知的罪孽再次被世人唾弃,让她无地自容,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可她偏偏从不后悔。

她又退了一步,用近乎陈述的语调问道:“她们的死,和你们有关?”

出乎意料地,清虚仙君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她们,本就是‘造神’计划的一环。”

“事到如今,你们还好意思提‘造神’?”云霜压住心头的怒火,质问道:“既要造神,为何平白无故牺牲那么多人!又为何要降下天谴将君尘置于死地,弃而不管?!”

“呵呵……”清虚仙君忽地笑得更大声了,笑声令她毛骨悚然,而他接下来的话更是如雷轰顶:

“你总是这般自以为是吗?还是,太过容易轻信他人?我们要造的神,从来都不只有君尘一人,还有你,和你口中的她们!毕竟,神迹总是在女子身上显现,只可惜,成神代价太高,需得以仙人之躯承载神的灵魂,太多人受不住魂魄撕裂的痛苦,死得悲壮……”

“悲壮?”云霜咬牙道,“你们问过她们的想法吗?问过她们想成神吗?凭什么成神要被占据身体,剥夺魂魄?凭什么她们要死?用她们的性命换来的神,若连她们都救不回来,能是什么好东西?”

“愚蠢!事到如今,天意已定!至于君尘,不过是枚略有些用处的棋子,碰巧推算出了一点变数,竟妄想泄露天机,天谴罚他,已算轻了。”

“……君尘在你们眼里,也只是一枚棋子?”

“嘘。”清虚仙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既然还活着,那日后要面对的,绝非你我能妄语。”

“……选我,也是因为我是女子?”云霜麻木地问道。

“你错了,神迹选择了很多人,你是为数不多还活着的。”清虚仙君收敛笑意,推开房门,“当今这个世道,能活下去的人,才有价值。”

门外,刺骨寒风卷携着大雪灌了进来,房间内的陈设全都消失了,手臂忽地一沉,纱布竟全变成了贴满符咒的枷锁,异样的目光环绕在头顶,云霜猛然抬头,才惊觉这是何处,脑海里顿时响起君尘的声音:“无论如何,都不要去……”

观星台!

数万尺高的圆台被雪覆盖,银河近在咫尺,波涛汹涌,将来不及逃逸的星宿凌迟、绞碎,星屑飞溅,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又一个黢黑的窟窿。

枷锁拴在巨大的天象仪上,云霜一动,亿万颗星的目光便汇聚而来,无声的呓语震耳欲聋,她顿时眼前一白。

而后的记忆是一片混沌,身体的疼痛远不及魂魄和意识被撕裂、侵占的痛。呓语如潮水般涌来,她疯狂默念锦霓和璇翎的名字,挣扎着想要抓住什么。

手腕上,璇翎留给她的铜铃手串和枷锁碰撞在一起,“当啷”作响,层层回荡,不过片刻,观星台四周飞来一群群颜色各异的鸟雀,乌压压的影子遮天蔽日,又被坠落的星屑砸开,空气中很快就弥漫起羽毛灼烧的味道。

鸟雀们没有丝毫退缩,反而飞得更加迅猛,从四面八方冲向天象仪,欲将其掀翻。然而天象仪一动,群星也随之震颤,摇落更大块火球般的星屑,直直砸在鸟群里,不留一丝生机。

云霜试图接住那些陨落的鸟雀,却也被星屑砸到,星火瞬间将手腕烧出一道窟窿,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焚毁的手串摔落在地,“咔嚓”一声。

铃铛碎了。

“不……”

她翕动双唇,颤抖着爬向铃铛碎片,却只抓到一把灰烬。

“不要——!”

众鸟飞绝,坠落高台。

只剩她绝望的嘶吼声响彻天际,在群星漠然的凝视中,终究被呓语淹没、掐断最后一丝呼吸。

观星台从未如此璀璨,万般华光中,黑白相间的鹤羽从她身体里怦然生长而出,纵横交错的羽管刺穿五脏六腑,汲取着每一滴精血,裹挟她升上云霄。

思绪消散前,她终于落下了一滴泪。

……

黏稠,腥红,极寒。

意识渐渐回笼,生命却在加速流失。

迎着刺目的光,云霜用尽力气睁开眼,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四周是高山般巍峨的沙丘,硕大的白日冷冷地悬在天际间,日光下游荡着鬼怪的残念,黑金色的矿石和腥红的尸骨交错横行,她的四肢被冻在矿石里,打入镇魂钉,动弹不得。

一颗头颅被风卷到她脚边,她不认识,却记得那种样式的发冠是九重天的仙君才有资格佩戴的。

这里发生过什么?矿石上的抓痕,满地的残肢断臂,面目全非的头颅,钉得乱七八糟、格外仓促的镇魂钉……像是有什么东西失控了,又像是,一场饕餮盛宴后的余腥残秽。

脑海中一片混沌,残存的呓语蚕食着最后一丝理智,她实在没力气去想了。

冷。

好冷。

矿石中冷浸骨髓的寒气随着镇魂钉刺入身躯,穿透魂魄,腥臭的血污中泛着奇异的冷香,令人头晕目眩。恍惚间,她竟看见了玉琼树,树下一红一青两道身影举杯对坐,谈笑风生。

真好啊,终于可以团聚了。

她笑着朝她们走去,寒烟自地底翻涌而来,缭乱天地,“路”边一盏盏引魂灯若隐若现,随玉琼花瓣消失向烟雾深处,让人想起兵荒马乱的年代里为行军而修的穿山隧道。

“阿霜,”锦霓递来一盏“酒”,“一个人走了这么久,很累吧?”

璇翎将一只崭新的铜铃系到她手腕上:“师尊一直在等我们,走吧,该回家了。”

“嗯,我们回家!”云霜仰头饮尽,跟上了她们。

三只仙鸟盘旋着飞向天河,轻盈的羽翼掠过云一般的轻烟,渐渐地,消散不见。

……

山洞内,霜离猛然惊醒,头痛欲裂。

过往的记忆如一根根针,强行钉入她脑海里,不留片刻喘息,她仰躺在昀的大尾巴上,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问出了最好奇的问题:“这段记忆里的十年前,发生过什么?”

昀摇摇头:“吾只能告诉你,答案在苍梧,你最好亲自去看。”

“……好。”霜离愣愣道,“你为何说,这段记忆是被君尘封印的?”

“你死后,他收殓了你残存的魂魄,吾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复活你。”

“这时?现在是什么特殊的时候吗?”

昀缓缓道:“你也发现了吧,长雲佩的灵力又衰减了许多,吾和虓,撑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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