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浑浑噩噩,漆黑如夜的天地间,瓷盘大的棋子分散四野,星罗棋布,将霜离困于其间,动弹不得。
她恍惚看见危月燕盘旋枝头,羽翼落满雨雪,轸水蚓钻入地底,食埃土饮黄泉,心月狐和尾火虎打得不可开交,翼火蛇逶迤而来,趁机衔走一颗散落的星子,天地阴阳初开,八方风起,撕开一道微光……
“叮铃——叮铃——”
她手串上的铜铃和珠玉撞在一块,清脆作响,刹那间扫开四周的混沌。
睁开眼的一瞬,她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去找君尘。
她有太多疑问想找他问个明白。
屋内空无一人,她推开枕雪居的院门,依旧不见任何人影。算了算时辰,黄昏时分,长雲弟子们大概都在吃晚饭。
她也不知该去何处找君尘,只随心而走,从后山走到前山,一路走上飞暮崖。
今日雪小了许多,夕阳普照在连绵雪山上,似要将山头点燃。飞暮崖上,寒松挺立,时而霜风拂过,枝头雪落,惊起几只飞鸟。
霜离抚上寒松的树干,抚过那些斑驳千年的痕迹,她初来长雲时就听说,这棵寒松已有九百岁,是长雲当之无愧的“长老”。现在才知,原来这九百岁,是从她的前世算起的。
“霜离?”
她闻声回头,看向君尘,恰如她们“初见”那日。君尘披着鹤氅站在寒松下,睫毛上结了层冰,霜离朝他走去,天地间只余飒飒风声,和她踏雪而来的脚步声。
太多疑问压在心底,她问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来这里做什么?”
君尘如实相告:“见你不在枕雪居,猜到你大概是醒了出门散步,你伤还没痊愈,我不放心,就来寻你。”
“我没事,”霜离怕他不信,活动了几下筋骨,又问道:“陆枕白呢?”
“在你们长雲戒律堂的地牢里,雨清仙君亲自关进去的。”
霜离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君尘问道:“为何留他一命?”
霜离道:“我曾在藏书阁读到过,五行献祭仪式可以逆转,但需要用进行仪式之人的血来启动,逆转后所有被献祭的魂魄都将得到解脱……君尘你实话告诉我,你希望君槐和陆枕白合作吗?除了献祭,你们还有别的办法复活鬼君吗?”
就算没有,她也不会容许献祭仪式接着进行下去,如此伤天害理的行为,她绝不姑息。
君尘避不开她灼灼逼人的目光,坦白道:“有,且绝不会伤害无辜,放心。”
“那我拿他逆转仪式去,复活鬼君的计划,就靠你自己了。”霜离注视着他的眼睛,直问道:“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复活她?”
君尘以为她问的是鬼君,只道:“时机已至,君家与北冥鬼族千万年的纠葛,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霜离却道:“万一她不想被复活呢?”
不顾君尘错愕的神色,她接着道:“万一她不想再背负重担呢?万一她心心念念的,是死后与故友重逢呢?君尘,你从没问过她的想法。”
死一般的沉默中,君尘缓缓垂下头,雪白的发丝随风凌乱,“对不起。从前的事,你都知道了,是吗?”
“嗯,但我不能替从前的我原谅你。回到现在,你在这个时候复活我,是想找个人陪你去西戎去北冥,陪你一起了断鬼族的事吧?”
霜离后退一步,冷冷道:“所以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一枚棋子,是吗?”
“不是。”
君尘下意识道,抬起头迎上她冷若冰霜的脸:“从来都不是。只要你不想去,我就绝不会再提此事,也不会再让任何与鬼族相关的事波及到你。”
霜离用一种看“木头”的眼神看着他,忍不住叹道:“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想去了?君尘,你为什么不能问问我的想法呢?”
“那,你想去吗?”君尘小心翼翼道,“你,想在这个时候活过来吗?”
“来都来了,当然想啊,”她还要为爹娘复仇、查清真相呢,顺带帮帮他而已,霜离无奈道,“说说吧,你当年怎么找到我的残魂的?”
君尘神色一僵,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事,眉头越皱越紧。
“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找到你的时候,你被钉在羲冥石上,没了呼吸,嘴角却微微扬着,竟像是在笑,十八颗镇魂钉,明明那么,那么痛……你在观星台那夜,我想救你,可灵力被封,数万尺高的观星台,没有台阶,我抓着玉砖一步一步爬,砖块破烂得厉害,手掌被划出血,糊在玉上,很滑,掉下去惊动了值夜的仙君……”
“被关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好没用,你教了我那么多东西,为我斩碎天谴……那个时候,天道要我死,长老们要我死,只有你想让我活,你救了我,我却救不了你,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霜离轻叹道。
“十八颗镇魂钉,”君尘声音颤抖,“骨头都碎了,落在手心,比雪还轻……魂魄也碎了,全散作絮,凝结在寒风里,我自作主张带回了千秋楼,放在暖玉里温养,一晃,就是九百年。直到那一天,君槐又输了棋,在楼里横冲直撞,我去拦他,争执间,打碎了暖玉……”
他的声音渐渐染上一丝哭腔:“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苦难,经历了那么多离乱,对不起……这九百年来我一直都想,我实在是想,想再见你一面,和你说说话。”
“君尘……”
霜离忽然想起那年沧澜山上君尘说过的话,自她离开后,又有那么多人与他擦肩而过,如指尖流沙,他什么也抓不住。
九百个春秋,隔绝生死悲欢,那么漫长的岁月从她们之间流了过去,那么多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被冻结成山封存在过往,非要等到心火重燃,眼泪融化冰川,才敢在物是人非的春景里,掀开万千思绪钩织的珠帘道一句:
“好久不见。”
她张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
“对不起,”君尘紧紧抱住她,“是我的错,对不起……”
雪花在他睫毛上洇开,打湿眼眶,霜离叹了口气,抬手拂去他眉间霜雪。
宿命也好,阴谋也罢,既然她们注定要共同面对那些东西,那就不妨靠得再近些,将命数系成一团,冻在一块,像两片雪花般相互融化,待来年草长莺飞,冰雪消融化作春水,谁也不会记得她们的存在……
燕雨清穿过枕雪居的小院,敲门而入时,君尘正为霜离重新包扎手腕的伤口。她端着药汤,看着二人,欲言又止。
“这几日都别乱动了。”君尘耐心嘱咐完才离开。
霜离喝完药,目光欣赏地看向燕雨清:“长高了,更健壮了。”
“嗯,每天都在勤练枪法和剑法。”燕雨清拿出一块手帕包裹的梅花酥,递给她道:“师尊,小院红梅开了。”
从前枕雪居红梅初开时,霜离总会学着师尊,亲手做梅花酥分给弟子们吃,燕雨清很是喜欢,她就悄悄多留一块,在燕雨清夜间练剑时带给她。
霜离一口咬掉梅花酥的花瓣,熟悉的寒梅清香顿时溢满唇齿,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崭新的剑:“给你打的掌门佩剑,时间仓促,剑柄样式和花纹都没来得及问你的意思,抱歉,取个名字吧?”
燕雨清手掌抚上剑柄,灵力悠然雕刻出几朵红梅花纹:“早就想好了,我想叫它‘丹心’,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此生既无缘从军,保家卫国,便守好仙门,护天下太平。”
“好听,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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