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顺……”两个字又轻又重,泠筝不置可否。
这已经是离她很遥远的话题了,经年累月间早就被过往种种缘由消磨得见了底。
她原本最厌恶这种装模作样的做派,日久天长,竟也变成了自己最意想不到的模样。
这些年过得乏味且精彩,对泠筝来说许多事都不再那么难以接受了,她开始理解那些言不由衷和身不由己的难处。
但也有许多事变得更加的面目可憎,每回想一次心里就更凉一分。
泠筝微阖上眼眸靠在椅背上假寐,手边的药碗早没了热气,只稍余几分苦涩味道仍在飘散。
这已经是她病后的第三个月了,这段时日以来药就没断过,泠筝终于开始理解泠明以前拿药浇花灌草的行径。
她将这碗药悉数倒进一盆兰花中,待浮在土层上的药汁子都慢慢渗下去后,泠筝也跟着松了口气,就当是喝完了吧,至于是谁喝的那并不重要。
居家养病这些日子泠筝甚少出门,见得人也不多,倒是比往常轻松了不少。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今年中秋怕是耳边又不得消停了。
沈元儿支着下巴很是惋惜地摇头道:“那个公主好像才过了及笄不久。”
离家几载又几载,及笄至期颐何等漫长。
桌上的酒坛早已见底,梅子酒淡淡的红色酒渍只粘在杯上。
泠筝将杯底盛着的一点倒在几只蚂蚁聚集的地方,看着它们试探着凑近再慌忙退后,染了稍许酡红的脸笑意更甚。
她听得出沈元儿话里的同情,问道:“你见过她了?”
沈元儿应道:“见过,也就两次吧。”不过这两次都给沈元儿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
一次是她在城门处被抢了包袱刁难,另一次是她冒着大雪蹲在雪苑门口望着外面车马往来。
她像一只被圈禁在笼子里的困鸟,甚至发不出一声嘶鸣。
“明日宫中设中秋宴,想必就是尘埃落定之时了。”泠筝道。
天空湛蓝深远,秋雁正在成群结队地往南飞。
这个季节人最容易多思多愁,泠筝也不例外。
她忽然想起远在南疆的沈越,他从初夏时离开至今又是一季时间,在此期间泠筝也时常听闻南戎在边境缕生事端意图再起战事,也不知……
泠筝侧过脸思索几秒,问道:“你可知那公主出自哪国?”
沈元儿两指正戳着眉心揉,她闻言停下动作算了起来。
“总共就来了三个公主,那个南雍的郡主也知道,至于北辰的公主听说过得也还行,她父母年年上贡时都要来看她。最后那个就是南戎的了吧,说起来这几年他们也没少在边界侵扰。”
泠筝已然明了,如此说来这次她与睿王的婚事就不只是一厢情愿的事了,更是关乎到边疆安定。
沈元儿絮絮叨叨地说起这几日的传闻,“外面那些人都说睿王这下要享齐人之福了,一下子娶两位新娘,到时候排场肯定大得很呢!”
“两位?另外那位是平妻还是侧妃?”
竟也要在同一天进门吗?
“不是。另外那位才是王妃,这个南戎的公主是嫁过去当侧妃的!”
泠筝的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她诧异道:“公主做妾?这倒是闻所未闻。”
公主再落魄那也代表着一个小国的颜面,纳公主做妾这不就等于公开羞辱吗?
他们到底是求两国邦交稳固还是故意挑衅想要再战一次,现在却是轮到南戎做选择了。
“对啊,闻所未闻。眼下大家都觉得脸上有光呢,个个等着看迎亲那日的场面,到时候怕是雪苑门口聚得人比上次都多。”
沈元儿将椅子搬得离泠筝更近些,她一脸的匪夷所思。
“我觉得那个雪苑多少有点说法,每回有事都能惊得人半天缓不过来。你说,那地方是不是风水不对?”
不然怎么能回回搞出大事,搅得整个京城都不安稳。
泠筝手上捏着一支桂花,她看了一眼沈元儿,这人像是真醉了一样眼神都没那么清明了。
角落里那株桂花树的香味在整座院子里轻悄悄地弥漫,混着秋日里仅存的一点温度暖意洋洋。
泠筝伸出手拿另一头带着花瓣的枝头轻轻刮了下沈元儿的脸,笑得身子直晃,“你怎么回事啊,也学着神神叨叨起来了。”
沈元儿愁容满面,她叹了口气,说道:“不知道啊,或许是小娘这几年也老焚香吧,那味道闻得久了难免让人对这些风水鬼神之事多些信服。”
“她总是盼着我能嫁个好人家,不要像她一样因为庶女的身份就去给人当妾,所以求神告佛地让各路神仙都来保佑我,人都愁出了许多皱纹。”
泠筝回道:“你好歹也是沈将军的女儿,他怎会同意让你去做妾?就算沈夫人同意你父亲也不会同意的,这点你尽可放心。”
这些日子里消息从四面八方逐渐凑齐,泠筝才了解到沈良三次登门杨家,其中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就是杨家对这门婚事并没有诚意。
那位原本定了要娶沈元儿为妻的二公子为了娶到沈家女,硬是休了自家成婚近十年的发妻,逼得发妻含泪撞死在杨家大门口的柱子上惹得流言纷纷。
商人惯会逐利而为,利益足够大时情意便会烟消云散,比许多平常人家更要狠绝,这不是良配,是着了明火的火坑。
或许沈元儿的处境并没有她自己想象的那么艰难,但要是想有多如意那是肯定不能够了。
泠筝很适时地停住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今日这酒在地底下埋了一年多,味道香醇酒性正足,一路烧得得她心里眼里都在发热。
沈元儿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把脑袋搭在桌边上,自嘲地笑道:“是吗?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恐怕父亲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个女儿吧,又怎会记得我是否到了成婚的年纪,肯费心替我筹划呢。”
她知道自己是家里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个孩子,不够拔尖也不够独特,唯一的作用应该就是助沈家结亲了,谁都能替她做决定,唯独她自己不行。
不过在许多事上,上天还是愿意眷顾她的,这叫她怎能不信天意。
不冷不燥的气候很舒适,让人忍不住开始犯困。
泠筝深吸一口气,桂香味霎时沁满心脾,她也学着样倒在桌上,醉眼朦胧间模糊了天边与高墙的分界线。
天成了高墙,高墙也成了天。
二人静静坐在萧瑟秋风中各怀心事,杯盏发出轻轻碰撞的声音,天边的云卷了又散。
中秋宴如约而至,今年依旧定在夜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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