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白家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满了人。
阿默像提着一只死狗般将白福拖到祠堂前的青石台阶下,随手一扔。白福瘫软在地,浑身沾满泥土草屑,脸上还留着昨夜被制住时蹭出的血痕。他蜷缩着身子,不敢抬头看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
“这是咋回事?”
“那不是白福吗?怎么被捆起来了?”
“旁边那汉子是谁?看着面生……”
议论声嗡嗡响起,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早起的妇人端着木盆站在远处张望,男人们放下肩头的扁担围拢过来,孩子们从大人腿缝里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白练尘从村道走来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脸上还带着昨夜守夜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晨光从东边山脊斜射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脚步沉稳地走到祠堂台阶下,站定。
“尘丫头,这、这是咋回事?”李叔第一个挤上前,声音里带着不安。
白练尘没有立刻回答。她环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空气里弥漫着晨雾的湿气、泥土的腥味,还有人群聚集后散发的汗味和紧张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尖锐地刺破清晨的宁静。
“各位叔伯婶娘,”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昨夜,有人想毁掉咱们溪边的快菜田。”
人群炸开了锅。
“啥?!”
“谁干的?!”
“怪不得昨天野猪糟蹋了那么多菜苗!”
白练尘抬起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她弯腰打开手里的布包,取出两样东西——几把揉碎的草药,还有一小块沾着暗褐色污渍的粗布碎片。
“这是从白福身上搜出来的。”她将草药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叫‘甜腥草’,山里野猪最爱闻这个味道。把草汁涂在菜田边,再撒上这种粉末——”她又抖开布包里另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这是用猪骨磨的粉,混了盐巴。野猪闻到这味儿,就会发疯似的往这边冲。”
人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白练尘把那块粗布碎片也举起来:“这是从白福衣服上撕下来的,上面沾着野猪的粪便和鬃毛。他昨晚就躲在菜田边的灌木丛里,想再撒一次诱饵,把更多的野猪引过来。”
“你胡说!”一个尖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人群分开,白文博急匆匆冲进来。他穿着深蓝色的绸缎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冲到祠堂前,一眼看到瘫在地上的儿子,眼睛瞬间红了。
“白练尘!你、你竟敢绑我儿子!”白文博指着白练尘,手指都在发抖,“还有这个外乡人——”他转向阿默,声音拔高,“谁给你的胆子在我白家村撒野?!”
阿默面无表情地站着,像一尊石雕。
白练尘平静地看着白文博:“村正,你儿子昨夜想毁掉全村人活命的希望。我绑他,是替大家绑的。”
“放屁!”白文博唾沫横飞,“我儿子昨晚一直在家里睡觉!你凭什么诬陷他?就凭这几根破草、一块破布?谁知道是不是你栽赃陷害!”
“人证在此。”白练尘看向阿默。
阿默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昨夜子时三刻,我在溪边菜田守夜,亲眼看见此人鬼祟靠近,手里拿着草药和粉末,正要往田边撒。我当场将他制住,从他怀里搜出这些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制住他时,他亲口承认,是受他父亲指使。”
“你血口喷人!”白文博暴跳如雷,“一个外乡人的话也能信?谁知道你是不是白练尘找来的托儿!”
“那这个呢?”白练尘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图样——正是溪边菜田的布局,上面还标注了几个红点,正是昨夜白福打算撒诱饵的位置。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白文博的脸色变了。
“这是从白福怀里搜出来的。”白练尘将纸展开,让周围人都能看到,“村正,你儿子不识字,这图是谁画的?这位置标得这么准,连哪片菜苗长势最好都知道,不是你告诉他的?”
人群的嗡嗡声变成了愤怒的低吼。
“白文博!你什么意思!”
“那些菜是大家活命的指望啊!”
“你就这么见不得咱们好?!”
李叔第一个冲出来,指着白文博的鼻子骂:“姓白的!往年你当村正,咱们交税纳粮从没少过一分!今年天旱,大家日子难过,尘丫头想出种快菜的法子,你不但不帮忙,还让你儿子来破坏?你还是不是人!”
王伯也挤上前,眼睛通红:“我家的地也被糟蹋了!那是我家老三明年娶媳妇的指望!白文博,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对!给说法!”
“赔我们的菜!”
“这种村正,咱们不要了!”
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白练尘站在台阶下,静静看着白文博。晨光越来越亮,照得他额头的冷汗闪闪发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围的怒吼声压了回去。
“我、我……”白文博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不知道……福儿他、他就是小孩子胡闹……对!就是胡闹!他不知道轻重……”
“胡闹?”白练尘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村正,你儿子今年二十有三,不是三岁孩童。他知道夜里去菜田,知道带什么草药,知道撒在什么位置——这叫胡闹?”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白文博:“还是说,你指使他这么做,是因为怕我们的快菜真种成了,大家都能交上税粮,你就没法像往年那样,借着催税的名头,从大家手里多刮一层油水?”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捅进白文博的心窝。
他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人群彻底炸了。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往年交税时他总说不够!”
“我家多交了三斗麦子!”
“我家也是!”
白文博踉跄后退,后背撞在祠堂的门柱上。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周围那一张张愤怒的脸,那些曾经对他恭敬甚至畏惧的村民,此刻眼睛里都烧着火。
“我没有……我没有……”他喃喃道,声音小得像蚊子。
“有没有,大家心里清楚。”白练尘不再看他,转向村民,“各位叔伯,菜田被毁的损失,我会想办法弥补。但今天这事,必须有个交代。”
她看向白文博:“村正,你儿子破坏公田,证据确凿。按村规,该当何罪?”
祠堂前一片死寂。
白家村的村规是祖辈传下来的,其中一条写得明白:故意毁坏公田或他人田产者,杖责二十,赔偿损失。若是村正亲属犯事,罪加一等。
白文博的腿开始发软。
“我……我赔……”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菜田的损失,我、我从我家粮仓出……双倍赔偿……”
“还有呢?”白练尘的声音像冰。
白文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满是屈辱和怨毒:“白福……杖责三十……在祠堂前跪三天……”
瘫在地上的白福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惊恐地尖叫:“爹!不要!爹救我——”
两个早就看不惯白文博的壮汉上前,一把将白福拖起来。有人从祠堂里搬出长凳,有人拿来手腕粗的竹杖。白福被按在长凳上,裤子被扒下,露出白花花的屁股。
竹杖落下。
第一杖,皮开肉绽。
白福的惨叫声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围观的村民没有人说话。女人们别过脸去,男人们沉默地看着。竹杖一下接一下落下,血肉飞溅,白福的叫声从凄厉变成嘶哑,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三十杖打完,白福已经昏死过去。
白文博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儿子血肉模糊的屁股,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他死死盯着白练尘,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白练尘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从今天起,”她转身面对村民,声音清亮,“溪边那两亩快菜田,我会带着李叔、王伯他们重新补种。白村正承诺的赔偿粮,我会按各家损失分给大家。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我提议,从今天开始,菜田的看守轮流排班。每家出一个人,夜里值守。若是再有人敢来破坏,不管是谁,一律按村规严惩。”
“好!”
“就该这样!”
“尘丫头说得对!”
赞同声此起彼伏。白练尘点点头,不再多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布包,将那些证据重新包好,转身离开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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