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炎二话不说重新拎起他衣襟,如若一头要吃人的狮子,“说!在哪儿!”
“在……在城北,州府衙门再往北,你过去就晓得了,人很多的。”
他只觉脑弦儿一松,甩手让掌柜的出去,便顿挫回原位,呼哧呼哧喘着气。
漱瑶已空望半晌窗外的景色,闻两人言语对峙也不说话,此刻视线落于远处,淡淡然道:“在那儿。”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赫炎忽然腾声立起,气得胸膛又鼓胀起来。
他甚至是恨了,怎会有如此薄情的女子,对自己尤是更恶!
漱瑶却笑吟吟转过脸来,“你心疼了?”
他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那声儿居然有些娇嗔。还未及再想,她摘下面衣,瞥眼掠过上头不小心沾染的油渍,顺手收了,再抬起头,粉嫩嫩一张俏丽丽的脸,仿佛是闷了许久重现天日的,从缎光似的湖面里浮出来的鲜亮。
赫炎锤得锣鼓喧天的心脏简直要更沸反盈天,一时瞠目结舌,耳朵里嗡嗡作响。
“随我来。”漱瑶将桌上食物一扫而空纳入乾坤袋。又这么略递了个眼神,只见那呆若木鸡红着一张脸的人便乖乖跟了上去,亦步亦趋。
走着走着,街上行人不知何时越聚越多,赫炎按捺住心悸的功夫,待回过神,哪里还瞧得清前头的路。
“这是哪里来的娘子?”
“从未见过呐。”
“白衣素头,你看她头上的花。”
“寡妇?后头是……”
“仆人罢。”
“哪有这样水灵的仆人?”
“你又知道了,如此靓丽的美人,这冰肌玉骨、这娉婷袅娜,肯定是豪门望族里养出来的,有个俊俏小郎君做下又如何?”
“做下?”
人群忽然哄笑起来。
赫炎皱皱眉,耽首望见里里外外包了不下七八层,漱瑶离自己不过两尺,脚步犹疑,不好挪动。他正欲开口,也不知哪个胆大的搭上了话:
“娘子,你是外乡人吧?要去哪儿?你这小白脸仆人瘦瘦弱弱的,遇上歹徒,怕不是要弃你而逃,来来来,跟着我走,我力大无穷,温柔体贴,还认得路,可会保护娇滴滴的小娘子哩!”
听语气即知不是善茬,赫炎寻到声发处,果不其然是个面露色相的狡诈小人。身量低矮,圆肩哈腰,乱蓬蓬头发挂在耳边,正涎涎瞪瞪望着漱瑶背影。
他说着话,手臂摆动,大约要贴将近来。赫炎登时大怒,也不管身在闹市,跨出一步起手一记掌刀劈在那人后脑,电光火石,只听得哼一声,贼子霎时瘫倒,轰地扑在地上,死鱼般不动了。
众人大惊,哗然过后,纷纷退散开去,遂留下师徒二人方圆一丈有余的空地,带得整一裹人似只车轮往前滚。
漱瑶闻声才回头,瞧见他一张怒不可遏的脸,嘴角微提,伸臂便挽了过来,大声宣道:“各位乡亲,小女远道而来是为寻亲,这位小兄弟乃我族中后辈,算是徒弟。”
“徒弟?”有人问道,“那你是哪个行当的?”
“家中世代学医。”
“噢,是个女大夫。”有位慈祥的老妇赞道,“悬壶济世,人间大德。”
“您说的是。”漱瑶接着牵他走,两人并肩而行,并不避众打量。
赫炎心中却一问叠一问:她为何不藏匿面容了,又为何编造身世。冥思苦想之际,看不到众人欲言又止,纳罕二人比之师徒更似一对眷侣的做派。
车轮依旧滚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大多说椒州来了名倾城美人,打扮行为甚是怪异,不知底细。又看她带着年纪不大的郎君抛头露面,举止亲昵,不少嗅得艳文味道的人早早脱了群。“不胫而走”之语大概是要验明了。
待路过州府衙门,人群终于消散零落,剩余几个孩童跟着他们走。
漱瑶掏出几颗糖果,笑呵呵喂道:“我听说城里有个道观,还有多远哪?”
“不远不远。”小童指着北边,“直走到底再右拐,看见牌楼,穿过去就是啦。”
赫炎的手仍被她捏在掌心,小孩们要到糖皆作鸟散,稍息身遭空无一个,午后一袭风吹过,他恍觉手里倏而的凉,原是热汗骤然收干。扭头一望,对面那厢也正巧盼过来,目光似适才的风。
漱瑶放开手,又领先他一步,“你不是想知道铜牌做什么用么?”
赫炎愣了会儿,她不疾不徐解释着:“想当初,逐月阁还是我师父创立的。我啊,在他手下学了十余年的厨艺,从打杂学徒做起,到现在,也能烹一桌珍馐美味了。”
“您还有师父?”
“世俗之外的师父是师父,繁华人间的师父自然也是师父。”漱瑶瞥见他追上来与自己比肘而行,“这位师父姓方,是个热心热肠的人。”
径边忽有人惊呼。
漱瑶微笑着点头致礼,那相公面上一红,赶紧抱拳回敬。
不觉间,便已走到了童子所说的牌楼。
“这座牌楼,八十年前所建,当时缮葺观宇,为了彰显气势恢宏。”
赫炎仰面望去,牌楼横跨大街,高比四层房屋,木石修造,分为三门,楼顶琉璃瓦青翠,日光下烨烨生光。
他正欲感叹,视野里金色一闪,焦点遂放了远,遽然心头一震,不禁又呆了。
越过牌楼,碧空如洗,雪白石阶层层托筑,有群屋雕楼画栋,美轮美奂,金灿灿的竟是檐角上镶珠的排头。
他举目一看,匾额阔气,上书正是“蒲英大观”四个字。
“蒲英?”
赫炎恍然大悟,忙去寻漱瑶身影。
她走得前了,瘦削影子细得像根针。
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赫炎跌跌撞撞奔过去,他觉四肢都颤抖起来,唇齿竟塞得有些张不了嘴。
路人多是香客,疑目将他望着,只是不敢在观前惊扰,拧眉摇摇头罢了。
“师父。”他低声说道,“你……这又是为什么?”他想问的太多,急得瞬间湿了眼眶。
漱瑶低头沉默,领着他一级一级踏过大理石阶。
这阶密密麻麻,似无数叠纸,两三百层,虽不能通天,却是民间百姓欲达天宫,祈神聆语的希冀。
咚、咚、咚,每走一步,赫炎都仿佛听到神像前虔诚的心声,无私无畏的、贪得无厌的、假公济私的。人来人往,地久天长,只要人们追求美好,借托那尊不动如山的像,总有形色妆容去遮饰意图,献上自己最真实的欲念。
他滴滴答答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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