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檐角素灯垂落,窗外寒梅疏影横斜,微风卷过半开的木窗,将殿内的浓香卷走,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浅香。
日光穿窗而入,筛过疏疏梅枝落在案几之上,恰好将桌面上的一块小小令牌笼罩在内。
令牌整体为木制,呈半龙状,尾部用朱红点染,底部浅黄,木纹在光线下纤毫毕现——此乃东宫令牌,是东宫官属履职、传太子谕令、出入宫禁的凭信,非太子心腹,绝无可能持有。
此时案几上的这枚令牌边角有缺口,正是日前早朝王朗坤检举闻扶辰时当众拿出的“证物”。
闻延卿自从下朝之后便一头扎进了侧殿,此刻他端坐在主位,身上已经换了玄色的常服。
他眉峰微蹙,指腹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他不说话,殿内的气氛一时间便沉得骇人。
闻延卿身为大雍储君,其门下辅佐人员众多,既有詹事、庶子等有正式官职的东宫职官,也有无官职却可出入东宫的侍从、亲信。
此时殿内被传召的便是其门下詹事等人。
在一片沉寂中,窗外突然风起,枝上梅苞紧攥着枝干,被风拂得微微颤栗,连带着木窗也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殿内詹事等人的心,便同那风中梅苞一般,在太子的沉默里,悬悬发颤。
“前日孤命你等彻查东宫诸事,如今可有眉目?”
詹事姓石,闻言躬身回禀:“回殿下,您谕令下达当日,臣便命各署各司即刻核查,家令寺核对库藏,已确证令牌确有缺损,然近期并无领用登记。”
石詹事行事素来一板一眼,此性子在官场利弊参半——好处是恪守规制、从无侥幸,太子交代之事,总能办得稳妥得体,坏处则是不懂圆融,行事过于古板。
但在此人手下为官有一好处,办事不会被冒领功劳。
闻延卿见他就此打住,无奈抬眸,示意他继续。
石詹事便继续说道:“臣心知此事非同小可,赶忙便令典仓署排查库房周边,果然,门下来报,说在日前曾发现有不明人影打探令牌存放之地,行踪隐秘,未能追及,而仆寺、率更寺及监门率府分别核查车马、值守、宫门验放记录,均未发现令牌相关痕迹。”
东宫向来规制森严、管理有序,闻延卿心知令牌绝非寻常遗失,分明是外人早已盯上存放之地,局势比他预想的更为深远。
思绪流转至此,闻延卿面上却不见怒色,此事按理在发生之日就应当上报,但时至今日,直到自己下令查了……才有人通报。
殿内,石詹事见闻延卿沉吟,并未打断自己,继续补充道:“但门下曾探查夜间值守,发现看管令牌库房的侍卫曾擅离职守,行踪诡异,疑似是内应。”
“臣心知此事早当上报,在发现当下,便已令太子司直专案核查其行踪、弹劾失职官员,只是截止到如今,还尚未查到实证,各署常规核查文书与诏令副本,均无异常,想来背后之人联络极为隐秘,明面上恐怕无从追查。”
指腹下的玉温润,触感微凉,桌后闻延卿的目光幽深。
石詹事见太子始终沉默,喉间窒息,最终他难以忍受这股气氛,跪地请罪:“殿下,臣自知做事疏漏,此等大事发生在眼下却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臣罪该万死,请殿下赐罚!”
原本停滞的空气,在石詹事请罪之后又开始重新流动了起来。
闻延卿垂眼轻轻瞟过石詹事,他一张脸生的格外夺目,外间提起太子都只说他生的俊美为人又温和,看起来全然没有丝毫储君的架子。
但唯有真正在他手底下办事的人才知晓,闻延卿此人只是外表看上去好似容易拿捏,但他真发起火来,你若是不脱层皮休想从他手下爬出来。
此刻殿中人摸不透他是否当真动怒,他们也不敢抬头窥视太子容光,便只能暗中挺直腰板,力求姿态端庄。
沉默又延续了半晌,闻延卿唇边才勾起一点笑来:“孤并无处罚你之意,石詹事,怎的吓得如此面色苍白?不知道的,还以为孤是吃人恶鬼呢。”
他语带调侃,一句话的功夫就让跪地的石詹事体验了一把棺材盒盖只在太子一念之间的感受。
闻延卿无意下罚,眼见石詹事面上已有后怕之色,他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依你所言,此事背后必有人指使,且有东宫之人作为内应,否则此人绝难绕过层层核查,更不用说,此后更是在早朝利用东宫之物搅乱朝局,差点连累裴相下水。”
石詹事闻言面上更加谨慎,但太子已经发话,他便顺势颔首附和:“殿下所言极是,细数与我东宫有恩怨之人唯有五皇子一派,如无意外,此事当是五殿下示意。”
闻延卿并未反驳他话中猜测,只淡淡一笑:“令牌失窃一事虽小,但却干系重大,石文,继续扩大排查范围,至于那位擅自离守的侍卫……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是。”石詹事石文躬身领命。
“家令寺、监门何在?”闻延卿抬眼点了两人,沉声吩咐:“家令寺即刻加固库房防卫,重核库藏出入账目;监门率府严查东宫近期出入的不明之人。所有线索,由府丞汇总后呈递。”
“是,殿下。”两名属官躬身领命。
闻延卿细思一番,确认无甚疏漏,才稍提声量:“诸位,可还有事要报?”
殿中众人皆鼻观眼、眼观心,沉默片刻,彼此对视一眼,齐齐躬身:“启禀殿下,暂时无事相报。”
闻延卿微微颔首,取过案边冷茶,杯盖轻擦杯沿,发出细碎轻响:“那便退下吧。”
“臣遵令。”以石文为首,众臣齐齐躬身行礼,声线齐整。
随后殿门轻阖,守在门外的内侍文渠躬身入内。
文渠一入内就看见太子抬臂,正欲饮茶,他忙快步上前,声线发紧:“殿下,杯中茶已冷,您前些时日风寒并未痊愈——”
但他话还没说完,闻延卿已不耐地抬手,示意他噤声。
文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一杯冷茶入了他家殿下的肚子,末了,闻延卿还要嫌弃地朝他皱眉:“文渠,你做事何时如此大呼小叫了,孤如今正值青壮,一点风寒而已,何至于如此谨慎?”
大呼小叫的文渠:“……”
哈哈,也不知前些日子,是谁因这‘一点风寒’,软倒在裴相怀里。
但闻延卿是君,他文渠只是个小小侍奉之人,这段腹诽自然被他吞进了肚子里,面上他还得毕恭毕敬地顺着太子嘴硬:“是是是,是小人大惊小怪,殿下您如今正是能打死一头白虎的年纪呢!想必裴相看了都心生欢喜呢!”
闻延卿被他一番打趣,脸上红白相交,那杯下肚的冷茶在腹中作怪,反倒烧得他面颊微烫,他又气又窘:“你乱说什么!”
文渠见太子炸毛,顿时捂紧了嘴巴,他讪讪赔笑:“哈哈,奴才失言,该罚,该罚……”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轻拍自己脸颊,眼角还偷偷觑着太子神色。
闻延卿睨他,文渠心知主子并未动怒,他心下一松。
然而这口气松的又有些过早了,只见闻延卿挑眉,似笑非笑道:“呵,文公公,孤看你这胆子确实是越养越肥了,公然腹诽当朝太子不说,还敢牵扯裴相!”
文渠:“……”
他说裴大人什么了?不就说了一句裴大人心生欢喜吗?这话错在哪里了!他文渠只是想拍个马屁,殿下你自己心思浮动、想得面颊绯红,关我文渠什么事!他冤啊!
但这话他也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只能顺势跪下,俯首认错。
闻延卿自知是自己心里有鬼,此事按理来说怪不得文渠,但没办法。
他冷酷地想,谁让文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非得戳他的伤心事呢。
于是文渠抬眼,便见太子唇角噙笑,他一张俊美的面庞似染暖光,语气温润,但说出的话却句句扎他文渠的肺管子:“你确实有错,今年府中过节,你的那份赏银便当做此事惩罚,转赐给元一好了。”
话音刚落,殿外正攀着窗沿的元一脚下一滑,探进头来:“殿下,此话当真?”
文渠到了嘴边的哭嚎瞬间噎住,他看向元一,暗恨这厮来得凑巧,他心里痛惜自己的大笔赏钱,但又知道元一此时前来必定是有要事相报,一时间也不敢再胡闹,只得老老实实行礼‘认罚’。
眼见着文渠哭丧着一张脸从殿内退去,元一顺势上前:“殿下,文公公这是犯了什么事,竟然要罚他银两啊?您罚他钱,可不如杀了他来得干脆。”
闻延卿微笑:“再说此事,你也一起罚。”
他说话时唇边的笑还未收去,元一看着只觉得心头一冷,他既有求生欲的封住了嘴巴。
后又想到自己入殿是有正事相报的,连忙转了话头,正色回禀:“殿下,此前您吩咐追查的曹荣章,属下暂未查到其背后主使。此人行事极为谨慎,未留半点关联痕迹,一时无从下手,但——”
闻延卿端茶慢饮,他这一下午先是被石文说得悬心,此刻又被元一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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