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此事基本告一段落,刘瑞义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回桌案旁,拿起水壶咕嘟咕嘟灌了半壶,一抹嘴,神清气爽!转头却看到杨知煦还看着门口的方向,似是定住了。
“杨兄?”刘瑞义走过去,碰碰他,“杨兄?怎了?”
杨知煦转过脸,刘瑞义一惊,道:“哎呀,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累了,快坐下歇歇。”
杨知煦想开口回复他几句,可胸口和嗓子都拧着,呼吸困难。他知道这种突然失音属是情志暴发,导致实火冲上声带,气道肿闭,越急越难缓解。
他回到凳子旁坐下,也拿来茶盏,喝了几口。
刘瑞义以为他还是担心王家的案子,便道:“杨兄,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去,这点小事对他们俩来说,动动手指头就解决了。”
杨知煦看他一眼。
刘瑞义笑道:“亲军司左右统领一起办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你就等着瞧吧,此二人一同行动,至今尚无败绩。”
杨知煦不言,放下茶盏,取随身银针,于少商穴点刺放血,急性降火。
刘瑞义见他闭目养神,脸色实在不好,便让他休息,自己在旁看卷宗。
过了好一会,杨知煦睁开眼,低声说:“他们很有默契?”
“什么?”刘瑞义沉浸于给刘公公的卷案找茬,忘了前言,“什么默契?”
“亲军司左右统领。”
“哦,他们俩啊,那肯定啊,他们打小就在一起的。”
“打小?”
“是啊,”刘瑞义伏案批改,随口道,“他们都是义父收养的孤儿,年纪也相当,习武都是在一块的,后来也是一同进了亲军司,一起出生入死,默契非是旁人可比。”
杨知煦体力欠佳,靠坐在椅子里,视线落在前方的青石地面上,片刻,嘴角扯扯,眼睛瞥去旁侧。
刘瑞义刚好瞧见,问:“怎么?”
“没,”杨知煦看回刘瑞义,笑着说,“蛮好的,默契。”
刘瑞义觉着杨知煦这笑有点阴。
为何?
想不通,刘瑞义再次润笔,心里嘀咕着,可能人一生了病,心态就会同正常人不太一样。
潜入库房很简单,或许,这都辱没了“潜入”二字。当夜,檀华与夜骁来到城西库房,刘公公今日抄家一整天,累得早早回温柔乡歇息了,监管的差人们在库房门口支了个桌,热火朝天打着牌。
两人悄无声息上房顶,于后侧檐口开了个六寸小洞,夜骁负责放哨,檀华配以卸骨之术,钻入库房,悄无声息落地。
银子都已封箱,檀华蹲在箱口,用湿手巾轻润封条边缘,让浆糊软化,只掀起最边缘一小角,慢慢掀起。檀华干这些是老手,揭封条干干净净,不断不起毛。她动作很快,开箱后挑取没有花押的散银生银,然后扣上箱子,用事先准备好的桃胶和米糊,将封条重新贴好,指甲背轻轻刮平,压出原来的折痕,轻吹几下,封条便平整如初了。
檀华负责取,夜骁负责扛银袋,两人将洞填补好,重新退入夜色之中。
回到驻地,他们重新检查一遍,发现仍有一些银锭上有隐藏的戳记。
“这些得重铸。”檀华道。
夜骁道:“我去寻一处银炉。”
“这种时候不好明着来,”檀华想了想,说道,“我知道有一处地点,很隐蔽,虽不是专门烧铁铸银的地方,但器具也算齐全,给银子消个印应该没有问题。”
“哪里?”
杨府内。
杨府的跨院偏阁有石砌汤池,引天然温泉水,四周是屏风竹帘,下人们将艾叶桂枝沉香片等药材包入绢袋,提前投入池中慢煮。
此刻,杨知煦正在沐浴。
他披着淡青色的浴衣,手抵头侧,闭目休息。
水汽氤氲,白雾缭绕,一道声音响起——“杨公子。”
杨知煦长睫一颤,睁开眼,雾气中,一道黑色身影从屏风后站了出来。
他看着她,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檀华走过来,温泉池里是清透的浅棕色,飘着几缕药香。这样熏着热汤,杨知煦的脸上也不见几分红润,仍是冒着病气的苍白,头发挽起,更显得肩颈清瘦,容貌削利。
檀华半蹲在池旁,同杨知煦道:“你还好吗?”
她不问倒好,一问杨知煦心里那股急火又冒出来了,今儿个这药浴是白泡了,这血也是白放了,杨知煦手拿开,坐直了些,问她:“你瞧呢?”
散开了水雾,檀华看清他眼中满是血丝,一时连正事都忘了,说道:“我身份的事,不是故意骗你。”
杨知煦道:“别说这些,下来陪我。”
檀华左右看看,杨知煦道:“看什么?没有人。”
檀华道:“我不是来……”
她顿了顿,杨知煦问:“你不是来什么?”
檀华与他对视着,忽然有点不知该怎么说,杨知煦问道:“这都来了我府上,总不会不是来见我的吧?”
檀华将银子的事解释给他,道:“我们现在要给这些银子消印,需要一些器具,想来你这应该有,所以——”
“他也来了?”她说一半,杨知煦打断她。
“谁?夜骁?他在前院等着。”
檀华说完,杨知煦没应,静静看着她,他神色依旧松弛,带着些许的倦意。
檀华胸口莫名有些发酸,她刚想说什么,杨知煦的视线落下了,身体向后,靠回了岸边,说道:“你去找管家说吧,东西都在后院仓库,需要什么就让他帮你找。”说着,转过头,取来池边放着的茶水,慢呷一口。
他背对着她,像在送客。
檀华离开汤池,去找了管家。
管家认得檀华,对她大晚上没走正门突然出现在杨府内院也没多问什么,听了她的要求,很快就把东西准备齐了,并将所有下人都撤了,把后院一块地留给他们。
人都走后,夜骁四下看看,向来寡言的他难得评价一句:“可真有钱,这里比王府还大。”捡起筐里的碳块,颠了颠,“还有硬木碳,不用担心火温不够,真是方便。”
檀华道:“你来做模具。”
夜骁:“好。”
檀华给木炭生火,收拾吹火筒,坩埚钳子,还有硝石草木灰。
安静的夜色里,院中偶尔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同表面的不急不缓,有条不紊不同,檀华的心思大半在别处。
杨知煦是聪明人,他几乎可以说是檀华这辈子认识的最聪明的人,对于聪明人来说,有些事,应是多说不如不说。
可他用却那样消瘦的背影对着她。
他在情绪用事,他在意气用事。
“嘶”的一声,夹坩埚的铁钳烫了手,锅掉地上,滚烫的化银流出,夜骁连忙给她拉开,“小心!”他看她的手,“烫到了?”“我没事。”檀华说着话,察觉到什么,抬眼看,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着这边。
夜骁自然也察觉到了,也回头看。
“是杨公子。”夜骁道。
杨知煦没有进来,转身走了。
夜骁道:“或许是来察看进度的,要重铸的银子不多,天亮差不多就能完成了。你之前认得他?”
檀华看向他,夜骁道:“你对杨府好像很熟。”
檀华道:“我受伤之后,是在他们家的医馆治的。”
“春杏堂?”夜骁想了想,“这组织不一般,天下药材近乎一半过于其手,似乎主子从乌涂归来的一路,也是他们暗中接应的。”
“是吗?”
“具体事项都是刘师兄安排,我也不清楚,但我最后是在睢县的春杏堂分号接到了主子。想来你们归国之事,他们参与颇深。”
檀华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对夜骁说:“你一人能做吗?”
夜骁道:“重铸银锭?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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