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五年五月的长乐城,宫墙外的海棠尚未谢尽,一道驿马驰报军报已如春雷炸响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
东北平卢道,松漠都督府境内。去岁雪灾的余寒尚未褪尽,今春粮秣调派又生龃龉,几个羁縻州的胡部终是扯起了反旗。万余部众攻陷两座边城,劫粮仓、夺军械,兵锋直指营州。乱势未成燎原,却如一根毒刺,深深扎进帝国东北的肌理,更刺破了朝堂表面那层温润的春色。
次日早朝,紫宸殿内沉滞如铁。
平卢节度使的军报静静摊在御案上,字里行间透着北地的烽烟与僵持。叛军据险,进剿胶着——八个字,便让满殿的呼吸都重了三分。
玉阶下,朱紫公卿的目光垂着,却在低垂的眼睑后无声游移。户部尚书王延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那军报与他无干;御史大夫周维捻着胡须,目光在几位皇子空置的席位上逡巡;几位武将出身的勋臣则微微挺直脊背,眼中隐有跃跃欲试之色。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叩问:这柄代表天威的节钺,该悬于何处?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宰相陈峤。这位三朝元老持笏出班,声音沉缓如古钟:“陛下,平卢乱起,虽赖节度使进剿,然迁延日久恐失天威。老臣以为,当遣一员重臣持节督军,既可宣示朝廷决意,亦可协调诸方,速定乱局。”
“臣附议。”兵部尚书郑怀安随即出列,他是北地将门出身,说话间自带一股金铁之气,“然所遣之人,需熟知边情军务。臣举荐左骁卫大将军贺承恩,其镇守北境多年,熟知胡情,可堪此任。”
话音刚落,礼部侍郎徐阶便轻咳一声。他是江南士林领袖,声音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郑尚书所言固是。然此次乱起,多有粮秣不继、抚民失当之故。若纯以武将持节,恐失宽严相济之意。臣以为,当以文臣为主,武将副之,方显朝廷恩威并施之道。”
朝堂之上暗流渐起。文臣一脉多主张以文制武,而勋贵武将则暗自皱眉。几位皇子的舅家、门人更是各怀心思——这持节之人,无论文武,都将手握东北临时大权,更可能因此积累功勋,影响朝局平衡。
就在这微妙时刻,甲胄的铿锵声打破了沉寂。
四皇子李晟出班,单膝跪地,声音斩开殿中滞重的空气:
“父皇,儿臣请命,愿赴平卢!”
满殿目光刹那凝聚。去岁秋狝猎场上,那黑熊尸旁横矛立马的悍勇身影,仿佛与此刻殿中这道如山峦般的身影重叠。李晟甲胄未除,剑眉下星目灼灼,肩背绷紧如拉满的硬弓,连呼吸都带着战场的气息。
几位文臣交换了眼色——四皇子此举,打破了方才文武之争的僵局,却也带来了新的变数。太子一系的官员微微皱眉,二皇子李陵的座师、吏部侍郎孙明则轻捋胡须,若有所思。几位出身关陇的勋臣却眼睛一亮——四皇子的母族正是关陇世家,此番若成,于他们大有裨益。
御座之上,皇帝李淳缓缓抬眼。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指尖按在那份军报的“胶着”二字上,轻轻一叩。沉闷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如同战鼓的前奏。御案旁的鎏金狻猊香炉中,一缕青烟原本笔直上升,此刻却无风自动,微微摇曳起来。
“你要去?”
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所有私语戛然而止。皇帝的目光落在李晟身上,那目光里没有赞许,没有质疑,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仿佛要透过甲胄,看清这个儿子胸膛里跳动的是热血,还是别的什么。
停顿如冰面开裂前的寂静。
“那便说说——”皇帝的手指从军报上抬起,指向殿外东北的方向,“乱,如何平。”
殿中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静得能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李晟深吸一口气——这个短暂的停顿,让几个老臣眼底掠过微光。他能感觉到御座上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肩甲上。昨夜五弟的话在脑中闪过,他定了定神,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回父皇,儿臣之策,可分四字。”
“其一曰‘迅’。请率八百轻骑,携旗牌赏银直驱营州。皇子亲临,可安军心、慑观望。轻骑快马,便于亲察实情。大军粮草随后跟进。”
“其二曰‘准’。叛军乃数部拼凑,其心必异。抵达后当明察间隙、虚实。不正面强攻,以锁困佯动为主,遣精锐奇袭分化,专打最桀骜一部。斩其首脑,联盟自溃。”
他说到这里,稍稍放缓了语速,目光扫过殿中几位文臣,特别是在户部尚书王延年脸上停留了一瞬:
“其三曰‘抚’。此乱起于天灾人祸,非尽胡民之过。请父皇降恩旨,赦被迫从乱之众。破敌后当即开仓赈济,胡汉一体抚恤;严惩此前办事不公、激化矛盾之官吏。首恶必诛,余者许其归乡或充边军。”
“其四曰‘固’。乱平后,儿臣暂留,协整边防、补军备。待朝廷安抚使至,落实屯垦互市之策,待边事初定、民心稍安,即返京复命。”
言毕叩首。额头触地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殿中寂静更深。
这番对答,条理分明如兵法阵图,“迅”、“准”是刀锋,“抚”、“固”是刀鞘。几位武将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文臣们则有些讶异——四皇子这番话,与他往日悍烈直进的风格,似有微妙不同。
宰相陈峤眼中闪过一丝思量,他看了看御座上的皇帝,又看了看跪在殿中的李晟,终于缓缓点头。御史大夫周维则与身旁的户部尚书王延年低声交换了一句什么,王延年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掐算,似乎在权衡这其中的钱粮损耗。
太子一系的官员面色略显凝重,有人已经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向太子递话。而二皇子李陵的几位门人则神色复杂——这四皇子,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要沉稳周全,这绝非好事。
御座旁,香炉里的青烟重新恢复了笔直。
皇帝的目光在李晟身上停留良久,那目光不再只是审视,更像在丈量——丈量这个儿子骨血里新长出的筋络,丈量他话语中那些突如其来的“抚”与“固”,究竟是从何处习得,又指向何方。
终于,皇帝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在御案边缘轻轻一划:
“准。”
字音落下,如金石定调,斩断了殿中所有暗涌的思绪。
授东北道行军总管,持节,总督平卢军事,协理安抚。许率八百精骑先行,赐天子剑、副旌节,临机决断。
“儿臣领旨!必不负圣望!”李晟重重叩首,甲叶震响,在寂静的大殿里荡起回声。
朝议至此已定。散朝时,官员们三三两两退出紫宸殿,低声议论不绝。有人赞四皇子勇毅果决,有人揣测此番任命背后的深意,更有人开始盘算这变动将如何影响朝中势力格局。几位关陇勋臣经过李晟身旁时,微微颔首,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期许。
退朝的玉阶下,人潮如水分流。
李晟一把攥住五皇子李毓明的手腕,力道大得让那截月白袖口起了皱痕。他眼中战意未退,压低的嗓音里却带着几分罕见的、近乎坦诚的热度:“老五!昨日那两句提点,当真是及时雨!”
说这话时,他目光在李毓明脸上飞快地扫过——那是武将在战场上养成的本能,总要看清对方眼底最细微的变化。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清润的坦然。
李毓明腕间微痛,却不挣脱,只抬起那双清润的眸子,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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