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春明门。
赵拓勒马回望。晨雾中的长安城宛如一座巨大的青灰色剪影,城楼檐角挂着冰凌,在初升的日照下缓缓滴水。这一去,又是千里黄沙,朔风如刀。
张砚与皇甫青并肩立于城门外。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尚未完全解冻的官道上。
“都尉此去,不知何日再会。”张砚递上一壶温好的酒,青瓷壶身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长安的酒,路上暖身。”
赵拓接过,拔塞仰头,烈酒入喉,一股热流直贯胸腹。他抹了抹嘴,笑道:“长安酒暖,朔西风硬。然酒喝多了,骨头会软。”
这话说得直白,却藏着边将的警醒。张砚听懂了,笑着摇头:“都尉这话,是在点我们这些京里人了。”
皇甫青只是抱拳:“保重。”
“保重。”赵拓还礼,翻身上马。缰绳将收紧时,他忽然侧首,对值守城门的校尉低语。那声音极轻,混在晨风里,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
“若见西山绿萼梅开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西山方向,那里云雾缭绕:
“托驿使捎片花瓣来。”
马鞭扬起,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蹄声嘚嘚,一人一骑穿过城门幽深的门洞,身影渐渐变小,最终融入官道尽头苍茫的雾气中。
城楼上,一道身影凭栏而立。
李毓明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黑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枚扳指——同样的玄铁,同样的毫无纹饰,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内侍躬身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那扳指……”
“他收了。”李毓明截断话头,目光仍未离开官道尽头。雾气渐散,远山轮廓初现。他转身下城,玄青披风在石阶上扫过,留下一句吩咐:“传话给晋昌坊李记,三日后,会有人去改扳指的尺寸。”
“改小?”
“改小一圈。”
晨雾彻底散去,长安城从沉睡中苏醒。市井声、马蹄声、叫卖声,如常响起。春明门外,送别的二人目送烟尘远去,也转身回城。
无人知晓,就在这片寻常的晨曦里,有一根线已经悄无声息地抛出,越过千山万水,系向了朔西的风沙深处。
冰下的暗流,从来不在水面显露痕迹。
春深时节,帝都的时光在闲适中流走得格外轻快。转眼河开燕来,满城柳色染上新绿,蛰伏一冬的繁华在这暖风里恣意舒展。
城北,横亘万里的沧澜江正值水势丰沛时节。江面宽阔如海,日光照在粼粼波光上,碎成万千金鳞。上千艘货船、客舟、官舫穿梭往来,帆影如云,橹声欸乃,将南方的丝绸、瓷器、茶叶,北方的皮毛、药材、矿石在这天下枢纽处吞吐交汇。空气里混杂着河水特有的腥润气息、码头搬运夫的汗味、以及从船舱飘出的各式货品味道——茶叶的清涩、香料的浓郁、稻米的甜香,共同织成这座帝国都城蓬勃的脉动。
沧澜江南岸,紧邻最繁忙的码头,矗立着一座三层华楼——“望江阁”。朱漆立柱,琉璃瓦当,飞檐如翼,在这片以实用为主的码头区显得格外夺目。此阁专为城中显贵观赏江景、洽谈商事而建,寻常百姓只能遥望其巍峨轮廓。
此时二楼东侧雅阁“听涛轩”内,轩窗大开,江风裹挟着水汽与市声徐徐涌入。室内陈设精雅:紫檀木桌椅打磨得温润生光,多宝阁上摆着几件官窑青瓷,墙上悬着一幅《沧澜万里图》,笔力雄浑,似与窗外实景呼应。
窗前立着五人。
张砚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外罩的银灰鲛绡披风随意搭在椅背上。他斜倚窗框,右手拎着一只白玉酒壶,左手闲闲指向江心一艘正在卸货的巨舶,侧脸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瞧见那‘云州号’没?吃水这般深,定是装满了南洋的犀角珍珠。上月我听户部的朋友提过,光是这一船货的关税,就够养活一卫兵马半年。”他语气轻松,仿佛谈论天气,眉眼间却流转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对财富与权力脉络的敏锐直觉。
身侧半步处,皇甫青静静伫立。他依旧是一身毫无纹饰的墨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双手负后,目光平稳地掠过千帆竞发的江面,并未聚焦于某一处热闹。张砚指点江山时,他大多只是微微颔首,偶尔简短补充一二,声音低沉平稳:“云州大舶龙骨特殊,可御风浪,但转向稍钝。去岁水军督造曾仿其式样改造战船。”寥寥数语,便从商货跳至武备,思维之务实、言辞之简练,与张砚的跳脱飞扬形成鲜明对照。
其余三位年轻公子围坐在旁边的茶案旁,听得目不转睛,面上满是惊叹与向往。
居左者名唤陆文谦,年约十九,面容清秀,气质端雅,着一身合体的靛青色锦纹直裰,腰间系着青玉带钩。他父亲是都察院一位正五品的监察御史,虽非当朝显贵,却是清流言官,在朝中颇有清名。陆家家教甚严,文谦自幼熟读经史,为人持重守礼,今年秋闱在即,父亲虽未明言期许,但族中长辈都盼他金榜题名,延续门楣。此刻他虽端坐,身子却微微前倾——张砚口中那些与朝堂、兵部相关的故事与内情,对他这个即将踏入仕途的年轻学子而言,充满了现实的吸引力与值得琢磨的深意。
居中者叫做周子麟,年十八,面庞圆润,眉眼带笑,穿一身宝蓝色云纹织锦袍,领口袖缘以银线绣着精细的缠枝纹,腰间悬着一枚水色极佳的翡翠玉佩。他是江南丝绸巨贾周家的次子,其家族生意遍及南北,虽无功名,却富甲一方,与宫中采办、各路权贵皆有来往。子麟性情活络,见识颇广,因家中常需打点各方,他对人情世故、消息脉络尤为敏锐。此刻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耳朵却竖得老高,不愿错过张砚话中任何可能与生意、时局相关的讯息。
最右侧是沈知安,刚满二十,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中带着几分疏淡之气,穿着一袭料子上乘但式样简洁的月白色杭绸直身,通身无多余佩饰,唯发间一支素银簪。他父亲乃太常寺从四品的少卿,掌管礼乐祭祀,家学渊源中更兼通天文历法。知安自幼受庭训熏陶,不仅熟读经典,于星象历算、阴阳五行之道亦颇有钻研,养成了静默深思、观大局而少言细节的性子。此刻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似垂眸,余光却将阁中众人的情态尽收眼底,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着,仿佛在印证某个时令或气运的流转。
这三人皆是张砚偶然结识,性情也算投契。皇甫青回京后,偶尔随张砚参加聚会,他虽寡言,但寥寥数语间透出的边塞烽烟、战场谋略,对于从未踏出京畿的陆、周、沈三人而言,不啻于打开了另一个惊心动魄的世界。那些“玄而又玄”的夜袭、迂回、断粮、冰河血战,经由皇甫青平静无波的语气道来,反而更具真实可怖的冲击力。
此刻,张砚回身走到桌边,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笑道:“听听,文谦问战术,子麟问钱财,知安问天时。皇甫,你再说段‘玄’的,好叫我这三位贤弟彻底服气,心甘情愿认了我这大哥!”他语气戏谑,眼中却闪着光,显然乐见皇甫青那种沉默力量对寻常京华子弟的震撼。
周子麟立刻抚掌:“正是正是!皇甫兄,再讲一段吧!上次你说的‘雪夜绕营三百里’,我回去琢磨了半宿,画了张图,还是没想通那马队如何能悄无声息……”
陆文谦也点头,眼中充满求知的光彩。沈知安虽未催促,却也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显出凝神倾听的姿态。
皇甫青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掠过三人热切的脸庞,最后与张砚带笑的目光微微一碰。他沉吟片刻,江风拂动他额前一丝黑发。
“也罢。”他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将窗外浩荡的江声都压了下去,“便说段‘河西度之战’吧。”
三、沙场旧痕
这场战役,是张砚、皇甫青等一批年轻将领的成名之战,也是近些年来罕有的、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在京城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口中,此战早已被演绎得如同神仙斗法,玄乎其玄。如今经由亲身参与者张砚之口道来,虽褪去了那些虚幻的光环,却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真实质感。
张砚一旦开讲,便是口若悬河,眉飞色舞。他将敌我态势、山川地理、乃至当日天色风向都描述得活灵活现,仿佛昨日重现。陆文谦、周子麟、沈知安三人听得屏息凝神,时而紧张握拳,时而舒气惊叹,完全沉浸在那千里之外的沙场烽烟里。
“……那胡将拓跋该号称勇冠三军,麾下皆是百战精锐,凶悍得很!但咱们汉家儿郎岂是吃素的?”张砚说得兴起,比划着手势,“尤其接战之时,哪里容得花哨缠斗?生死皆在瞬息之间!咱们这边一员骁将,只一个照面,长槊如电,噗嗤一声,便将那冲在最前的胡酋亲卫大将,穿喉而过!”
他说得斩钉截铁,气势惊人,仿佛汉军个个都有三头六臂之能,而胡骑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一直沉默旁听的皇甫青,听到此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额角似有黑线垂下。他默默端起茶杯,借饮茶的动作掩去面上那一点复杂的神色——那场恶战的惨烈与艰难,岂是这般轻松写意?
张砚眼角余光瞥见皇甫青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非但没收敛,反而眉梢一挑,冲着皇甫青的方向,用一种“你不懂其中精妙”的语气顺口调侃道:“哎,皇甫,这其中的关窍和气势,你这种闷葫芦怕是体会不深!”
皇甫青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张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暗道:是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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