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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夜来幽梦还梓里

小说:

斩首逆徒二十四次

作者:

俗不桑

分类:

古典言情

天光照得人眼睛发黑,苏砚秋本能地伸手挡在额前。

再睁眼,透过睫毛的缝隙,周围熟悉又模糊的轮廓逐渐被泛着光斑的日光替代,苏砚秋一眼扫过自己身上素净的衣裳,当下眉梢一挑。

只一眼,面前的铜镜内放大出一张明净面容,发丝间隐约透出身后半方打开的窗框。

窗框两面朝向四周打开,四方的框圈住不过半米高的矮木。日头下,枝叶随着微风摇曳,顺带着抚乱苏砚秋额前的碎发,拦在了眼前。

苏砚秋看着镜中人,看着看着,一双凤仙花花瓣似的眼睛便弯了起来,她唇角带着丝丝笑意,眸子里多了些生气。

她可没记错,自己回了檐下舟短憩。而不是在这过去待了上百年的玉溪春。

或者说,如今此地还不叫玉溪春,只是林内小筑。

曦光里游荡着的尘埃过窗进了屋内。苏砚秋眼神在空中停留一瞬,慢悠悠打开了面前紧扣的妆匣。

如她所想,妆匣内什么也没有。

又来了。

苏砚秋莞尔。

她站起,像过去的每一次走出了房门。

门扉外是春日溢满的草色。两处小竹楼一左一右各居此地两边。

苏砚秋离了竹梯,照常迈向那条走了上千上百次的小径。

玉溪春现在远不如未来清雅,还是矮小的树木一颗又一棵不上不下地随着后山起伏。

除了泰安殿前的山木,在今载开出了花。

几支单枝伸出,被人仔细引导着枝桠的生长。

苏砚秋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未见人影,一道柔声细语软在了耳侧。

“砚秋,今日睡醒了?”

那人身形掩盖在正盛的玉堂春之后,依照惯例,照顾着身侧的花儿。

正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男子侧身在地上找着什么,声声低语如涓涓细流留过人心上。

“你们躲什么?”

“……快些带它们回去,勿要扰了我种的花草。”

男子轻言细语地劝过几句,草色里才不紧不慢窜出几只白兔,半点不怕人地自苏砚秋面前跑了过去。

苏砚秋侧身让过路,原地不动。

“砚秋。”男子起身抬起头看向这方,浅笑问,“怎么不过来?你莫不是还怕这些兔子?”

他说着,见苏砚秋没有开口的征兆,姿态无可挑剔地拂过了乱枝,干脆向着苏砚秋迈了过去。

“砚秋今日怎么安静了些,前些时日不是还闹着要下山买些朱砂,为师今日得了空,你——”

苏砚秋歪了歪头,似是不耐地背过了身。

她这般动作,男子轻轻闭眼,无奈唤道:“砚秋啊,你可真的醒了?”

苏砚秋默声看着他,末了,周身锋芒暗藏,多了几分温润无害,她上前,懒懒应过一声。

“醒了。”

方才心中默念的言朝不在,苏砚秋越发肯定又是那个梦。

她偏头看向不远处巍峨的宫殿,将挡事的枝桠折断,平静的声音下暗藏揶揄:“师尊是不是想起泰安殿内殿有朱砂了?”

“你怎知我心中想了什么?”

男子薄唇轻扬,眉眼间笑意越发重了几分,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因着刚才俯身,沾染了些尘土。

“你喜欢逛着那些院子,是早知晓了?”他拍了拍外衫,专心迈上台阶,向着内殿的角落前行,“说来也惊奇,那屋子的房门上本源竟有为师的灵……”

苏砚秋:“谭安。”

谭安神色一变,肃声:“砚秋该唤我什么?”

苏砚秋眸子转了转,闪烁着微光。

人总是抱有幻想的。正如她过去每一次在梦里都期盼,她师尊打开那扇房门后,脸色不要那般难看。

可每一次、每一回,都一样让苏砚秋狼狈。

她这次甚至报了看好戏开场的心思,率先道了结果。

“师尊。”苏砚秋开口,她双手抱臂,笑眯眯道,“你这次不必去找了,那屋内没什么朱砂,只有画。”

“画?”谭安低低笑出两声,挥了挥手,“砚秋,过来吧,陪我去瞧瞧那些画。”

他若有所思道:“心许是过去前辈留下的秘境图在内也有可能。你临近元婴,或许是新的机缘。”

这次也没什么不同。

可又好像有些不对劲,这点细微的差别令苏砚秋一时失声,溢出口气。

哪里,哪里不对?

苏砚秋瞳光骤然收缩,顿在谭安那张说着话的唇上。

谭安说,这几日山外来了人,要拜他为师。

他说那人天资聪颖,是一城的少主,特意到了玄虹宫来求师。

接着,谭安掩面一笑,在前方道:“砚秋,我想你也可收一位徒儿了。”

自己此时连元婴都未到,收什么徒。苏砚秋眨了眨眼,口吻敷衍:“我都还是徒儿,师尊怎么放心我收徒的。”

谭安闻言,轻轻摇头:“若你收了徒儿,想必泰安殿日日都要喧闹起来。”

这话是谭安说过的话,苏砚秋见着前方拐脚就能到的暗室,片刻的走神。

目的地是何处她再清楚不过了。只是她师尊会想到她收的第一个徒弟是个病秧子吗?想到此处,苏砚秋垂眸看向地上。

前方人脚步平缓,手随着动作轻晃着,在天光下晕出淡淡的萤光,似一潭浅湖。

苏砚秋眸光一暗。

谭安本该空无一物的手腕,明晃晃地坠着只青玉镯子。

同一时间,前方传来不大的动静。灵力波动一片,激得殿内似有似无的灯火灭下。

谭安站在暗殿门口,由着屋内烛火透出光来,见到屋内没什么表情,只抬眸看向苏砚秋,轻轻弯了弯唇。

他笑得轻,几乎微不可察。

苏砚秋从他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剪影,好整以暇等他讲话。

忽而,谭安换了个动作,向着苏砚秋那边倾斜,询道:“砚秋,屋内是什么?”

早在梦里,谭安不知问了多少次。

苏砚秋习以为常开口:“是画你的画。”

“为什么画我?”

“想画就画了。”

谭安谓叹,笑意淡了下去:“并不是一幅两幅,砚秋是不喜墨宝的人,画这些总不会是随意画的。”

又来了。

是谭安会说出口的话,她师尊却没有说过。

苏砚秋向前迈了几步,抬手的动作却不禁微微一滞。

这个回答,若当真是她师尊所说,她不知会有多高兴。

苏砚秋抚过发丝间,垂下了手臂,仰面专注盯着面前许久未见的人。

她能清晰看到谭安的瞳孔,此时等待自己回话的神色,就连无瑕的面容也能看清。

这一看,她没来由地一一对比起江奕舟的面容。

眼睛、鼻子、嘴。

苏砚秋顺着心中所想,在对面人面容上的目光向下一落,停在殷红的唇上。

还真是嘴不一样。苏砚秋想,大抵病弱之人的唇色总会浅些。

“师尊多想了。”她说。

空气安静一瞬。

谭安默默进了屋内,不知多久,他双手手持着一幅画卷迈了出来。

又是三步的距离,他顿住脚步,掀起眼帘望向“画”的主人。

“那砚秋可否告知于我,此画是谁仿了你的画法?”

他说着,双手打开了画卷。

相比真实的谭安,这个谭安的做法也太温和了些。苏砚秋双眼一瞥,瞧着那幅画,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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