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完,江奕舟垂下眼帘,不觉立刻浮起一抹淡淡的愧色。他自责于自己的唐突,找补道:“师尊若是为难,弟子也并非定要知晓。”
如此,那问出口做什么呢?苏砚秋瞧着他担惊受怕的模样,拉过探窗的桃花枝,看向空中,似真似假道:“你好奇,为师自然要告诉你。”
“谭安,”苏砚秋短暂顿住,瞳孔在天光的照耀下,水润的亮色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流露,“是苏砚秋心悦之人。”
说起这份情事,苏砚秋不开口道我,也并不说别的称呼,只回归到百年前。
谭安尊者不是砚秋仙君的师尊,却可称为苏砚秋的师尊。那么自然,苏砚秋也可以说出,谭安是她心悦之人。
江奕舟未曾想到会听到这个答案,竟一时半会说不出别的话来,只喃喃重复道:“师尊竟有心悦之人?”
“自然。” 苏砚秋意味深长道,“他是我师尊。”
江奕舟想象不到苏砚秋欢喜人的模样,这一月的相处下来,江奕舟也知,他师尊是个孩子性格的仙君,虽然心有底线,但大部分的善恶观不像大部分的道者。
“师尊,您的师尊又是什么模样,您教导我时,大部分是拐弯的关照,他也是这般的性格吗?”’
苏砚秋好整以暇道:“他是根竹。”
外表依依似君子,其实心是空的。
竹?江奕舟面上恍然,大抵过去读的书都是夸赞竹子的话,他回想一番,竟然一点坏诗句都没有想到。
好高的夸赞。
"师祖想必是个高风亮节的人。"江奕舟低声道。
他如今全然不认识谭安,也这般评价,苏砚秋眼睛缓缓眯起,道:”我若是告诉你,他过去罚了我两道天谴,又将我扔出了山门,你还会这般夸他吗?”
话一出口,苏砚秋便后了悔。告诉江奕舟,是希望获得什么答案?是关切还是惊讶,又或者是沉默。
江奕舟定会端出那副做错事的歉意,朗朗说“弟子说错话了。”
苏砚秋不耐地掐下桃花,扔出了窗口,一步步走向房门口。
她该去看——
“师尊未想过报仇吗?”
江奕舟声音温润,如泉水击石,清冽悦耳。抬眸的瞬间,一双清澈的眼睛迎着日光,有疑虑,有思索,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担忧。
两道天谴绝不是随意罚下。
断人仙缘,剔人灵骨。
苏砚秋不是他这样无用的人。饶是不故意去打听,也可以听到太多有关她的事情,更何况,江奕舟还特意去打听过。
师尊是百年内得道成仙第一人,过去曾在各处都被人撞见过。她因勤勉而得天道,飞升上天不过半月便又自愿返回了人间,成了玄虹宫的镇宫仙君。
饶是不知为何闭关百年,再一出关屠杀了辛华村百人。但各地,各处,都有人撞见过她身影。
那把言朝剑被誉为宗门一剑,也绝非虚有其名。
这样泽天独厚的条件,苏砚秋也没有想过报仇吗?
江奕舟低头看向茶盏里浮沉不定的茶叶,再望向不远处背身的人影。
胸腔被古怪的涩意填满,江奕舟压了压心口,知晓自己那句话全然越了界。
再如何,他是没有资格说这些的。
江奕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擦然不觉的短叹。
他道:“师尊还是先换过衣衫再去看沈姑娘吧。”
下一秒,苏砚秋步伐匆匆再次坐回了原地,她仰面,终于显露出了几丝真实的情绪,愤怒,恨意,还有一丝被可怜的气恼。
江奕舟有什么资格敢这样跟自己说话。
她开口,换过一个话题。
“小奕舟,你父亲与你母亲关系如何?”
“他们二人关系极好。”江奕舟不等思考就开口道了答案,“弟子依稀记得,我们三人住的那座山林有一种动物,它皮毛柔润,母亲很是喜欢。”
苏砚秋一字一句道:“然后,你父亲就捉来了它,让你母亲养。”
江奕舟缓缓摇头:“不是的,师尊。”
少年扬起点内敛的笑容,透着愉悦,像是跟人分享什么好玩的事。
“我母亲喜欢吃那种动物。到了最后,父亲需要去别处很远的地方才能找来。”
这不是她熟悉的谭安。
苏砚秋脸上的笑意一点也不见了。她漫不经心地去端那杯冷了的茶,因为失神,指尖滑过一片温热。
茶盏借着那点力,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尖锐的瓷片声划破这一瞬的空寂,像是拉开回忆大门的钥匙,苏砚秋记起江奕舟含笑的模样,呼吸间,对面人的面容和记忆里的那人几乎重合在一起。
师尊未想过报仇吗?
——砚秋,不要想着报仇。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那么像。
眼睛,面容,说出的话。
苏砚秋恨恨地捏住衣袖。捻碎的袖口,不平的呼吸,拉扯着她的心几乎要与碎片一起碎开。
一片又一片,江奕舟蹲身小心收拾着碎瓷片,揣进了手心:“师尊,您瞧瞧哪里还有什么残余吗?”
没有吗?苏砚秋眸子里闪过一缕茫然,随后沦为趣味,挥袖里,桌子上多出小山似的药瓶。
“江奕舟,你说得对,我该去报仇。”
她颔首示意,嗓音低沉:“吃了它们,你便回玄虹宫。最多明日,玄虹宫会来弟子,你与他们一起回去。”
回到玄虹宫,自己在外游历几年。不用自己动手,上千上百的人就会还一个“坏徒儿”给自己。
山似的药瓶,旁人总会有些顾虑的。
苏砚秋等待着江奕舟的询问。
然后,她便名真言顺……
江奕舟眼也不眨地咽了下去。
他观着苏砚秋的神色在自己咽下药后,好上许多,松过口气。
“弟子留在此地也是给师尊添麻烦,早些回去也好,多谢师尊关切。”
……
怎么会得到那样的话?
苏砚秋推开房门,正对上藏在枝桠上侧躺的人影。
少年见到来人,轻巧地掐过半枝桃花掷了过来。晃悠悠的,却准确地向着苏砚秋怀中而来,落入了她手中。
苏砚秋拿着桃花枝,抬眸望向花影里的人。
“小妖、”记起她过去扯着自己衣袖哭的模样,苏砚秋转了个弯,“小姑娘,你身体好了?”
沈乐竹晃了晃脚,毫无受伤的姿态,她探出头,笑语晏晏喊:“恩人。”
“今日便是新月,过不久,折仙者就会前来看画,你感觉如何?”
“感觉要解脱了。”
沈乐竹画了个圈,往日总是亮如白昼的眸子沉静如水,她神情故作严肃,招手示意苏砚秋一起上来。
两人掠过桃枝,飞上屋檐。
沈乐竹转过脸,眼巴巴问:“恩人认为我是妖还是人?”
毫不犹豫,苏砚秋道:“妖。”
换骨换皮也换血,竟还是妖。沈乐竹闻言,无奈笑了笑,分不出是高兴还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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