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经理走进会议室，和资料上的他别无二样，克制的微笑，修饰得当的鬓角，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皮鞋，黑色，擦得很亮，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抱歉，让二位久等了。”他伸出手，先和车尔握了握，又转向容贤，“容调查员，久仰。”
容贤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礼貌，有审视，还有一点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伸手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邹经理在他们对面坐下，姿态放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不息再度退到门外，门关上了，屏蔽系统重新启动，墙壁上的指示灯变成绿色。
“熊三明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邹经理先开口，语气沉下来，“他是个好员工。踏实，肯干，业绩一直排在前列。他的离开，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损失。”
车尔看了容贤一眼，示意她来主导。
容贤没有绕弯子：“邹经理，既然你说起了熊三明，那就知道他的死因归异警部的管。我们来，是因为熊三明死前接触过异花污染源，而这个污染源，和你们公司有关。”
邹经理的微笑没有变，但眼睛轻微眨了眨。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容贤把一份文件推过去。那是沈鸢整理的资料，上面列出了新心生物科技近三年的合作方名单，其中几家被标了红。
“这些公司，表面上是做生物材料供应的，实际上都和源河监狱有间接往来。你们的机器人生产线需要大量生物组织，而这些组织的来源……”她顿了顿，“你们自己清楚。”
邹经理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的目光落在容贤脸上，很是专注。
“容调查员，你是想威胁我？拿着一份不知是真是假的文件，就要指控公司，素我直言，这不是什么正确的做法。”他看玩笑似的问，神情已经多了几分警惕。
“不是威胁。”容贤说，“是交易。”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调令，放在桌上，推到邹经理面前。
“清理部特别调查员，独立办案权限。我可以绕过你们公司的法务和公关，直接调取所有内部数据。但我更希望你能配合。配合得好，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里。配合得不好……”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邹经理盯着那张调令看了几秒，然后朝他们二人看去。
车尔面无表情，像一堵墙。
安静的这段时间，他们并非只是沉默，而是用眼神交锋了几次。
容贤步步紧逼，而他最后抓了抓脖子，说：“你们想要什么？”
“所有的。”容贤说，“研发记录，实验数据，供应链条，还有那些机器人的真实来源。”
邹经理的手指搓来搓去，垂下眼。
容贤知道他在权衡。这样的人，一路顺风顺水，受到的是精英教育，做什么事都要先算清楚得失。她说的话已经够直白了，剩下的就是等。
“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邹经理说。
“你有一分钟。”车尔插进来，语气不重，但很硬。
邹经理看容贤没有说话，很明显，是她授意。
还真是紧迫呢。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邹经理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不同，少了几分公式化，多了些自嘲的意味。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坐在这里跟你们聊吗？”他问。
容贤摇头。
“因为我见过你。”邹经理说，“在论坛上。有人发了你在街上制服柳业的视频。我看了三遍。”
容贤愣了一下。
“你的异能，你的判断，你的速度，我从来没在任何人身上见过那种东西。”邹经理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礼貌，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兴奋，“你知不知道，你在这个论坛上有多火？”
车尔咳嗽了一声，表情微妙。
邹经理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收住话头，但眼底的光还在。
“我不是什么好人，”他放低声音，“但我也不是疯子。那些机器人……我参与研发，我知道它们是用什么做的。”
容贤的手微微收紧。
“你愿意配合？”她问。
这一次邹经理毫不犹豫的点头说是。
“但我需要一个保证。”他说，“事成之后，我的职位，要比现在高。”
车尔看了容贤一眼，替她回答：“可以。只要证据属实，你不仅不会有事，还会得到应有的奖励。”
容贤知道车尔敢这么说是赵随石发了话。
邹经理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墙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按了一下。墙壁上无声地滑开一扇暗门，露出后面的通道。这也是他为什么选择这个会议室见面的原因。
“这里没有监控，也没有信号屏蔽之外的监听设备。”他说，“这条走廊通往内部审讯室。我们每研发出一批新机器人，都会在那里……测试。”
他没有说测试什么。容贤已经猜到了。
“不息呢？”车尔问。
“它听不到也看不到这里的事。它的程序被限制了。”邹经理走在前面，脚步很快，“但你们要快。老板现在不在，随时可能回来。一旦他发现我在帮你们，我活不过今晚。”
容贤跟在他身后，走廊不长，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嵌入式的灯，光线冷白，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走到尽头，邹经理推开一扇门。
房间不大，中间有一张椅子，椅子的扶手和椅腿上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被绑住什么东西。墙上有一面单面镜，镜面背后隐约有红光闪烁。
“审讯室。”邹经理有些抗拒这里，声音低落，“但不是审问人的。”
他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隐藏的储物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个个金属盒子，盒子上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
容贤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块芯片，比指甲盖还小，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什么？”她问。
“记忆存储单元。”邹经理说，“机器人的大脑。但不是合成的。是……从活体上提取的。”
容贤的手指顿了一下。
“异能者。”邹经理替她说出来，“那些被抓来的、失踪的、被家人放弃的异能者。他们的脑子被取出来，经过特殊处理后，植入机器人的外壳里。所以我们的机器人比任何竞品都更像真人，因为它们本来就是真的。”
容贤把盒子合上，放回去。她的手很稳，但车尔看到了她指节泛白。
“有多少？”她问。
邹经理摇头：“我不知道。从我入职到现在，经手的至少有三百个。这还不算之前的数据。”
三百个。
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又有多少人受害？仅仅在中心区吗？容贤想到这，心中的愤怒已经快压不住。
“熊三明知道这些吗？”她问。
邹经理点头：“他应该不知道全部。但他是个聪明人，看到的东西多了，自然会猜到。他失踪前一周，曾经来找过我，问了一些关于供应链的问题。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他应该是在查什么。”
“柳业呢？”
“柳业是实验体。”邹经理说，“我们公司在做异花种子的人体实验，柳业是志愿者，或者说，是被骗来的志愿者。他们告诉他只是试药，给的钱多。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
容贤想起电脑里的照片。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阳光很好，都笑得很开心。柳业那个时候眼睛还是活的。
“熊三明是在查柳业的事。”她说。
邹经理闭上眼，不太想回忆这段时间，但他必须说，“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容贤果断的说：“我要看你们的数据。所有的。”
邹经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存储设备，他在见面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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