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容贤和车尔的邹诀心烦意乱。
他回到工位,盯着屏幕上的表格,一个字也敲不下去。
那些横竖线在他眼前开始放大,就像重重的牢笼将他困在其中,令他无法挣脱,只能无能狂怒的嘶吼。他已经在心里把下午的对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赌对了,每一遍又觉得自己疯了。
老板在快下班的时候突然回来,说要看研发进度。消息是董飞发来的,邹诀看到那条消息时,手指僵了足足三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回复“收到”,起身走向实验室。
走廊里,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急,是绷着。
实验室里已经站满了人。老板站在最前面,穿着那件永远笔挺的黑色外套,头发梳得油亮,正在听项目组长汇报。邹诀一来,注意到他的后排人主动让开,他不费力气站在副经理董飞身边。
“小邹。”老板看到他,没有废话,“这批货的融合度怎么样?”
邹诀把准备好的数据调出来,递过去。老板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要停顿几秒,像是在用眼睛称量那些数字的分量。
“不错。”老板合上平板,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比上一批高了百分之三。你辛苦了。”
“应该的。”
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等这批货上市,给你准一个长假。好好休息。”
邹诀点头,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挂在他脸上,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嘴角的弧度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维持住。
老板转身去看另一边的成品展示区。邹诀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董飞说:“反应不错。”他说的是董飞那条短信,让他及时赶到。
董飞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老板的背影上,嘴唇几乎不动:“我该做的。”
两人并肩站着,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没人注意到他们之间那条紧绷的线。
董飞的声音更低了:“邹经理,你今天是见了什么人吗?”
邹诀的错愕没来得及掩饰。
董飞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实验报告:“是异防局的吧。他们找你做什么?”他顿了顿,“我没有恶意。我们共事这么久,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
邹诀沉默了。
他们确实了解彼此。大学同学,同一届,同一个专业,连毕业论文的选题都撞了。毕业后一起进了新心,一起从基层熬到管理层,一起见过那些不该见的东西。董飞不问他为什么半夜还在实验室,他也当董飞抽屉里锁着一把没登记的能量枪不存在。
有些默契,不需要说出口。
老板在展示区那边叫了一声:“小邹!过来看看这个!”
邹诀应了一声,转身前匆匆丢下一句:“一会带上东西跟我走。”
董飞嗯了一声。
……
加班持续到深夜。
老板走后,大部分人陆续离开。邹诀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一个字也没看。门被敲了两下,董飞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还是热的。”他把一杯放在邹诀桌上,自己在对面坐下。
邹诀端起咖啡,没喝,只是捧着,感受杯壁传来的温度。
“你猜到了?”他问。
董飞没有装糊涂:“你今天下午在会议室待了四十分钟。平时你见客户最多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你的领带歪了。你从来不会让领带歪。”
邹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已经重新系过了,但董飞说的没错,下午出来的时候确实是歪的。
“你观察得真仔细。”他说。
“这个时候我很难不注意。”董飞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你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对吗?”
邹诀沉默了很久。咖啡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眼前散开,模糊了董飞的脸。
“熊三明死了。”他终于开口,“老实说,我并不意外。”
董飞没有接话。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邹诀继续说,“不是意外,不是事故。是被人处理掉的。只是因为他要做不该做的事。”
董飞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
“我那时提醒过他,可他一个死脑筋,认准的事谁也动摇不了。”邹诀以为自己很平静,可董飞听出他的急躁。
邹诀从桌上拿起文件,单手呈扇形展开,“他要查来源,查那些数据的去向,查那些机器人的……材料来源。”
“我真是,拦都拦不住。”邹诀将文件拍在他身上,“今天来的人,是清理部的。他们手里有调令,有权限,有证据。他们需要我配合。”
董飞一把抱住文件,一页一页的看过去,皱起眉,没有说话。
“我不会要求你跟我一起。”邹诀说,“你可以当不知道。出了事,我扛。”
董飞收好文件,重新放到桌子上,毫不客气的说:“你扛?今天要不是我在,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和我说话吗?要真让你自己来,你就是下一个熊三明。”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跟你一起。”
邹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董飞抬手止住。
“不只是我。”董飞说,“还有几个人。都是老员工,都是知道内情的。他们早就不想干了,只是走不掉。合同在那里,保密协议在那里,谁敢走?”
邹诀面露喜色。
“你的计划是什么?”董飞问。
邹诀把容贤的要求大致说了一遍。配合调查,开放数据,内部接应。事成之后,清理部会提供保护,并且酌情处理他们的责任。
董飞听完,点了点头:“可以。”
“你不怕?”
“怕,但更怕哪天躺在巷子里的是我。”
邹诀没有再问。
事不宜迟,在大多数人都陷入睡眠的时候,董飞拉了一个群。群名是一串乱码,头像全是默认的灰色图标。加上邹诀和董飞,一共七个人。
消息是董飞发的:“有重要的事要说,别惊动任何人,悄悄地出来,老地方见。”
没有人回复。
“老地方”是公司附近的一条巷子,没有监控,没有行人,一盏昏黄路灯,明明灭灭。
七个人站在灯下,影子时有时无。
邹诀没有绕弯子。他把清理部的事说了,把熊三明的死说了,把那些机器人的来源说了。每说一句,就有人脸色白一分。到最后,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我不强迫你们。你们来此,已经冒了很大风险。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走。今晚的事止于我们之间。”
沉默。
然后第一个开口的是老白,在公司干了十年,是生产线上的老师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留下。这些年来也看的够多了,越来越没人性,我家孩子还说要来公司实习,我说不准,问为什么,却连解释都给不了。”
第二个是莎莉姐,负责质量检测。她向来清透的蓝色眼睛有了阴影:“我也留下。那些……那些材料,我经手过。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不想再这样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七个人,全部留下。
超出邹诀的意料。
他看着他们,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他清了清嗓子,把容贤给的联络方式发给大家。
“这几天,随时待命。清理部行动的时候,我们需要从内部打开系统权限。”
他还说:“以我们的能力,何愁事不成?事成之后,我们再聚。”
第二天,他们正常的工作,除了他们,还没有人注意到公司的变化。
数据忠诚着记录着一切。
*
行动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赵随石拿到了搜查令。不是普通的搜查令,是指挥官亲自签发的特别授权,允许清理部进入新心生物科技、欢乐新天地以及关联的七家吴家产业进行搜查取证。
消息是凌晨传下来的。容贤在睡梦中被终端震醒,看了一眼,翻身起床,用了不到十分钟洗漱换好衣服出门。
总局的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冷复、向开颜、严回春、杨理火,还有十几个清理部的行动队员,全部到齐。赵随石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行动服,白发束在脑后。
容贤感到他像是蓄势待发的弓箭。
不同于之前任何一个时候,本该很紧张的容贤,见到这样的他,反而自在起来。
“新心生物科技。”他说,“容贤带队。邹诀会在内部接应。你们的任务是控制现场,封锁所有出口,确保数据不被销毁。”
容贤点头。
“欢乐新天地。”赵随石看向冷复,“你带队。那边可能遇到抵抗,注意安全。”
冷复嗯了一声。
“其他几个点,车尔和杨理火各带一队。有问题随时联系。”
所有人应是。
赵随石最后看向容贤,目光停了一秒。
“行动。”
*
新心生物科技的大门比上次更亮。
容贤带人穿过广场,门口的仿真机器人还在摸鱼,看到他们,立刻站直,眼睛里的蓝光闪烁不定。
「未预约访客,请……」
容贤没等它说完,抬手把那颗正在发光的眼球按灭了。机器人的身体晃了晃,发出最后一声机械滴滴声,歪倒在门框上。
“走。”
他们穿过大堂,穿过走廊,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门禁。邹诀已经等在第三道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公司的内部网络拓扑图。
“系统权限已经打开了。”他绷紧神经,严肃道,“但数据量太大,全部下载需要时间。”
容贤看了一眼他身后。董飞和老白他们站在走廊里,有的拿着终端,有的握着工具。
“多长时间?”她问。
“二十分钟。”
“够了。”
容贤留下几个人守着数据服务器,自己带着向开颜和严回春往楼上走。老板的办公室在顶层,电梯需要专属权限,他们走楼梯。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向开颜走在最前面,严回春断后,容贤在中间。
“老板的照片你见过了吗?”向开颜头也没回的问。
“见过。他叫成临,至于来历查不到。”容贤脚步不停,“但能搭上吴家的人,不会简单。”
走到顶层,推开防火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容贤做了个手势。向开颜和严回春分列两侧,她上前,一脚踹开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中心区的夜景,灯火璀璨,像一张铺开的地图。办公桌后面没有人,但桌上的茶杯还是热的。
“在后面。”严回春低声说。
容贤转身,走向办公室深处的一扇暗门。门没关严,缝隙里透出一线白光。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休息室。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酒。
“成临。”容贤说。
那人转过身。
他的脸比照片上老了。头发花白,眼袋浮肿,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容贤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贪婪的,痴迷的,像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的眼睛。
“小怪物。”成临笑了,“别来无恙。”
容贤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身体记住了而意识早已遗忘的某种条件反射。
成临端着酒杯,朝她走了两步,歪着头打量她,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
“你长大了。”他说,“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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