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公府的庭院中有一株很大的石榴树,花开似火,一个小孩正在树下踢蹴鞠,大约只有六七岁。
阿元静立在廊下,看了许久,轻声问:“你是十一郎吗?”
小孩回身望来,鲜活可爱,“才不是呢,我是崔家的十三郎。”
“好,十三郎。”阿元蹲在他面前,用绢帕帮他擦净脸上的汗水,“十三郎,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十一哥、十二哥,他们嫌我小,都不肯带我玩。”脸蛋红扑扑的,“你见过我十一哥吗?”
“见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他像你这样大。”
“我知道你,你是郡主娘娘。”十三郎乌润的眼眸亮晶晶,“也是我的表姐,我能喊你表姐吗?”
阿元有些哽咽,“我们是亲人,当然可以。”
崔四郎遵循父亲的意思来寻郡主,在石榴树下见到郡主的身影,她的裙摆逶迤在地,像鲜妍的花瓣般铺散开,正神情专注,很认真听十三弟说话。
十三弟是父亲的幼子,十分聪慧机灵,很受家里长辈的宠爱。
“今年姐姐们带我去街上看新科的进士,他们骑在马上,好威风。郡主表姐,等我将来长大了,也要去考科举,做状元......”
阿元将五彩丝长命缕系在十三郎的手腕上,金色铃铛响动,十三郎望过来,“四哥,你看!郡主表姐送我的礼物!”
崔四郎上前问安,“郡主。”伸手揉了一把幼弟的脑袋,“你逃学是不是?你这样还想考科举,当状元?”
十三郎挠头咯咯笑,弯腰抱起蹴鞠,一溜烟赶紧跑了。
崔四郎回身看向郡主,阿元告诉他,“我想去探望姨母。”
郡主称呼的姨母,是指家里的大伯母乔夫人。郡主的母亲朝阳长公主,可没有别的亲姐妹,按理来说应唤乔夫人为舅母,可郡主一向称其姨母。
乔夫人出身不显,乔家更是破落门户,可她身居世子夫人,没人敢议论她的出身。
崔四郎在前引路,一边说着家里的趣事,以哄得郡主开怀。
途径一处小院内,袁春来特意询问:“哪一位是大公子纳的妾室?”
崔相夫人闻言上前来,指向跪在后院中一位清秀女子。宁采儿正因孩子被抱走,哭肿了眼睛,丫鬟轻轻推她手肘,“姨娘,袁内监要见你。”
宁采儿的父亲是秀才,她自幼也识字读书,自以为心性是高洁的。崔家的人虽然厌她,但没有折辱她。此刻跪在一个太监脚下,她感到难言的耻辱。
袁春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嗤笑一声,“云泥之别。”谈何与郡主相提并论。
宁采儿悲愤之极,面上又青又红。
袁春来最喜看人受辱的模样,正觉得有趣,毛秋上前来,轻声提醒:“干爹,郡主意不在此。”
他方收敛神情,冷冷的眼眸望向宁采儿,“你真是好运气,若是那几位公主,只怕早将你生吞活剥了。”
万年公主、永寿公主,是陛下最喜欢的两位公主。万年公主养了七八个面首,根本不把驸马放在眼里。永寿公主的驸马蓄养外室,生下私生子女,永寿公主将驸马吊起来打得皮开肉绽。告到御前,陛下拊掌大笑,说:“这才是我李家的女儿。”
朝野震惊,皆畏公主如虎豹。
崔四郎见郡主不露悲喜,想到崔章吉。他真是天生好命,生在乔夫人的肚皮中,能与郡主自幼定下婚约。如今哪怕被陛下厌弃,可因为祖父和乔夫人的缘故,并未粉身碎骨,只是白玉有瑕。
那孩子也来历古怪,偏偏祖父老得糊涂,当作心肝宝贝似的护着,父亲乐见此状,伯母冷眼漠视。
“似乎郡主并不憎恶此女。”
“背弃长辈诺言的人,是崔章吉。”
崔四郎笑道:“可此女野心勃勃,所谋不小。”
郡主站在树梢漏下的光点里,乌黑发髻上的花冠华美至极,透着冷而闪耀的光彩,“野心,人人都有野心。只看能不能万无一失,能否承担失败的代价。”
她垂下眼眸,神情寂然,“只是有的时候,需要付出的代价极大。”
崔四郎咧嘴一笑,“郡主向来如此吗?”
阿元已经走在阶下,停下脚步看他,披帛如云。
听得他讲:“说话总不肯讲清楚,要叫人猜来猜去。”
阿元扭头就走。
崔四郎大笑不止,过了一会,他的声音顺风吹来,“郡主,一切看得太明白,或许也很痛苦。”
午膳摆在乔夫人的院中,屋子里左右的仆从都已经退下,阿元想和姨母、萱娘说说话。
河渠两州上百官吏被捕入狱,此次新科进士,大多补了河渠两州的官缺。袁祯担任河州长史,婚期将提前,他会带着妻子上任。等萱娘去到河州,或许很久很久她们都没办法再相见。
阿元见姨母满头珠翠,脸色却是那样惨白,柔声安慰道:“姨母,我问过太医,都说您的病是心病。萱妹妹嫁得如意郎,这是天大的好事,姨母可要打起精神来。从前的事,我已经不在意了。”
乔夫人光艳无比,是一位冷梅似的美人。她双眸望着阿元,噙满盈盈的泪光,万千的慈爱,轻轻说道:“你可真像你的母亲,她和你一样,是个友善可亲的人。”
阿元喜欢听人说她像她的母亲,这样阿娘离她并没有那么远,可心里很清楚,她与阿娘有很多的地方并不相像。
乔夫人因生父另娶,平生最恨负心人,却教出一个薄幸的儿子。又因那是公主生前的遗愿,她时常梦见朝阳,如今连在梦中也无颜见她。细白的面颊上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好难能与阿元见一面,她却并不想说那些让人伤心的话。
她柔声问道:“阿元,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将来?”
陛下寻求长生道,已是满朝皆知,哪怕是天子,也逃不了老病。待陛下驾崩,新帝登基,阿元又该如何?
阿元与萱娘,一左一右靠在乔夫人肩上,分别握住她的手掌,像是乔夫人的两个女儿,她身上有一种陌生而温暖的味道,是母亲的气息。
萱娘也探头看来,好奇毓珠姐姐的答案。
阿元摇头,她说:“我不知道。”
萱娘长长叹了一声气,乔夫人亦颦眉忧愁,问出最担忧的事,“陛下有那么多的皇子,他会把你嫁给其中一个吗?”
闻言,萱娘神情激动,从坐塌上起身,“可是,姑祖母不愿意毓珠姐姐一辈子待在宫中。她说过,皇宫是血腥杀戮的地方。”她走到阿元的身侧,蹲下身来,握住阿元的另一只手,眼眸明亮,“毓珠姐姐,若是非要嫁给陛下的皇子,你嫁给静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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