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码头比荧想象的更安静。
海风是冷的,带着一股生蚝壳晒干之后的味道,腥、咸,还有一点点铁锈的锈味。潮水拍着堤岸,节奏很慢,像有人在远处打更。几盏油灯挂在码头的木桩上,风一吹就晃,灯影在水面上拉得很长。
荧走到三号船的跳板前。跳板是一块磨得发亮的旧木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一声。她扶着绳索走上去,脚底能感觉到甲板的湿滑。刚才水手们泼了淡水洗甲板,水还没干。
派蒙飘在她旁边,嘴里含着从客栈顺出来的糖果:
"荧,海上不会有怪物吧?"
"有。"
派蒙差点把糖吞下去:"真的?"
"深海有海蛇、鲨鱼、大型海兽。不过大部分不会主动攻击商船。"
派蒙松了口气,又塞了一颗糖:"那我就放心了。"
荧没说的是:比海里的怪物更麻烦的是海面上的人。
北斗在最前面的护航船上,她的南十字号这次没出动,带的是两艘快船,"惊浪"和"破雾",船身修长,比商用货船快一倍。北斗站在"惊浪"的船头上,朝荧挥了挥手。
"上船。时间到了。"
五艘船依次离开码头。三艘货船在中间,北斗的两艘护航船一前一后夹着。没有敲锣,没有放炮,缆绳也是一根一根慢慢解开的。
码头上的油灯在身后越来越远。
荧坐在三号货船的船尾,手里捏着那张航线图。借着船头挂的风灯,她能看清图上那个圈,失联商船的位置,大概还有四个时辰的航程。
"派蒙。"
"嗯?"
"北斗说凌晨的风向最稳,这时候走顺风。"荧指了指船帆的方向,"帆现在鼓得饱饱的。"
派蒙抬头看了一眼。海风确实把帆吹得像一只大肚子。
"荧,那我现在喊'起航'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早就起了。"
派蒙垮了脸。
"首席口号官第一天就失业了。"
荧忍住笑。
前一个时辰很顺利。
海面平得像一块深蓝色的玻璃,只有船头破开水面的时候会溅起白色的浪花。月亮藏在云后面,整片海只有船上的油灯提供的一点亮度。荧坐在船尾看着水面,能听到浪拍船身的"啪嗒"声,间隔大概两秒一下。
水手甲,就是那个忘装帆的,这会儿正认真地掌着舵。北斗昨天临走前骂了他一顿,骂完又教了他两刻钟怎么看北斗星确定方向。现在水手甲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表情严肃得像守夜的千岩军。
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艘船上所有人,水手、派蒙、她自己,都不是真正的航海者。他们是临时被凑起来的。三个时辰之前,她还不知道自己会站在海上。
她压了一下胃口。胃里在打结,紧张带来的那种。前世提案之前她也会这样,但那时候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丢单子。现在最坏的结果是沉船。
她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冷得让人清醒了一点。
不能慌。
船上的五个水手都盯着她。如果她慌了,水手就会慌,这艘船就会乱。一艘乱就可能带崩整个船队。
她把航线图叠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船头。
浪拍在船头,水花溅到她的脸上。冷,但是有用。
"前方有船。"
水手甲的声音压得很低。荧往前看。
黑暗的海面上,两个暗红色的小光点。是船头挂的灯,灯罩暗红,上面有霜花纹的印记。
霜花纹。北国银行。
"三艘。"北斗的声音从前面的"惊浪"号上传来,"不是常规巡逻,是拦截阵型。"
荧的胃又收紧了一下。
拦截阵型意味着愚人众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达达利亚。
但她没时间深想,因为北斗已经在喊下一个指令了。
"三号货船停下!一号、二号货船右转,走外海绕路!惊浪破雾,跟我迎上去!"
荧愣了一秒:"等等,为什么只停我这艘?"
"因为你这艘船头最硬。"北斗喊,"我要你当饵。敌船以为你是落单的,会先冲你。趁他们冲你的时候,我从侧翼切过去。"
当饵。
荧这辈子在前世做过无数次提案里的甲方靶子,但没做过真正意义上的靶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
"水手甲,停船。"
"停……停船?"水手甲的手在舵上发抖,旁边两个管帆的水手也瞬间绷紧了身子。
"停船。"荧重复了一遍,"把帆降下来一半。让他们看到我们停了。"
水手甲咬着牙照做了,两个管帆的水手手忙脚乱地把帆降下一半。船速慢慢慢了下来。
派蒙凑到荧旁边,小声问:"荧,我们真的当饵?"
"对。"
"不怕吗?"
"怕。"荧实话实说。
"那为什么还当?"
"因为北斗说这个方案成功率最高。"荧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信她。"
派蒙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她从兜里掏出最后一颗糖,塞进嘴里,又掏出一颗塞给荧。
荧接过来,没拒绝。糖在舌头上化开,很甜。她的胃舒服了一点。
三艘愚人众的船越来越近。荧能看清他们的船型了——是北国的小型战船,船头装着撞角。每艘船上大概有十个士兵,甲板上全是黑色的制服。
最前面那艘船上,有个士兵在喊话,用的是蹩脚的通用语。
"停船接受检查!"
荧没有回应。她在等北斗。
"停船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将强行登船!"
还是不回应。
愚人众的旗舰加速了。撞角指向三号货船的船头。荧能看到撞角上的金属反光,在月光下是灰蓝色的,边缘有几道暗红色的锈迹。
十丈。
五丈。
三丈。
"来了!"派蒙尖叫。
就在这时,北斗的"惊浪"号从左侧斜切出来。
"惊浪"号的船速比愚人众战船快了将近一倍。北斗站在船头,手里已经抽出了那把斩浪刀。她没有让船撞上去,而是贴着敌船的侧面掠过,同时跃上了敌船的甲板。
荧只看到一道雷元素的蓝光闪过,一道人影从"惊浪"号跳到了敌船上。
北斗的刀已经出鞘了,她挥刀的时候荧看不清招式,只看见敌船上的身影一个一个往下倒。船上的喊声、兵器相撞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砸在木甲板上的闷响,隔着半片海面都能听见。
荧没见过这种打法。她只在书上看过关于南十字船队的记载,传闻多半夸张。现在她信了。
旗舰很快就不动了。
第二艘敌船的船头正在转向,打算去救。
"破雾"号更快。它从侧面斜切过去,直接贴上了敌船的船舷。船上的水手抓着绳索就往对面跳,动作熟练得像训练过无数次。
那艘船的甲板上很快响起同样的动静。
第三艘敌船停在后面,没有前进,也没有撤退。船头朝着这边,过了几秒又偏向另一个方向,看起来像是船上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荧看着它。
"水手甲。"
"在。"
"转舵,撞上去。"
水手甲的手在舵上停了一下,脸色有点变。
"撞……撞他们?"
"对。他们在犹豫,这时候撞过去最有效。"
水手甲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把舵使劲一扳。
三号货船缓缓转向。
但是货船的反应速度比水手甲预想的慢得多。
船头转得太慢了,等到货船的船头对准第三艘敌船的时候,船已经偏了一个方向。
"它停不下来!"水手甲大喊。
荧往前一看,脸色变了。
货船没有撞上第三艘敌船的正面,而是顺着惯性冲着它侧面斜着切过去。货船的船头本来就比愚人众的战船大一圈,又是满载货物的重量,直接撞在了敌船的中部甲板。
"轰"的一声。
不是爆炸声,是两块木头撞在一起的那种沉闷的巨响。货船的船头震得荧差点摔倒。她扶住桅杆,才稳住身子。
第三艘敌船的中部甲板被撞出一个巨大的裂缝。海水从裂缝里往船舱里灌。船上的愚人众士兵开始往甲板上跑。
"我们撞沉了他们!"派蒙大喊。
荧还没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船头。船头也裂了。虽然不算大裂缝,但木板已经翘起来了。
"我们自己也受损了。"荧小声说。
水手甲已经开始慌了:"我……我是不是搞砸了?"
荧没回答。她看着眼前的场面。
三艘愚人众的船。一艘被北斗的人占领了,甲板上的士兵已经跳海逃命。第二艘和"破雾"号缠在一起,兵器声还在响。第三艘被三号货船撞了个大洞,正在下沉。
实际上赢了。
但是过程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北斗从被占领的敌船上跳回"惊浪"号,手里的斩浪刀还在滴血。她看到三号货船的状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们把人家撞沉了?"
"意外。"荧说。
"好一个意外。"北斗笑着跳回自己船上,"过程不重要,结果对了就行。快,让你的水手去检查船头损伤,能开就继续走,不能开就跟我换船。"
荧让水手甲去检查。水手甲跑到船头,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船头裂了三指宽,但没有破到水线以下。暂时能开,但是不能再撞了。"
荧点头。
这时候第一艘和第二艘货船从外海绕回来了。两艘船上的十个水手一个个扒在船舷上,看着这边的战场目瞪口呆。
老陈从一号货船上跳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号船的两个水手,手里还拎着应急用的修补工具——他们听到撞击声以为是三号船出了大事,抓起工具就往这边赶。
"荧掌柜!你们没事吧?"老陈的声音带着没散去的紧张,"我们在远处听到那一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没事。"荧说,"就是船头撞坏了,不影响航行。"
一号船的两个水手凑过去看船头的裂缝,小声交流了两句,然后就着手里拎来的工具直接开始搭手修补。
老陈看着船头裂开的木板,又看了一眼海面上正在下沉的愚人众战船残骸,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一次出海。"他咽了口唾沫,"就……就打赢了?"
"打赢是北斗的功劳。"荧说,"我们这艘船纯粹是意外撞上的。"
老陈看了荧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不愧是草台舰队!"
派蒙插了一句:"应该说是不跑路联盟的草台舰队!"
老陈笑得更厉害了。
战后清点很快。愚人众三艘船,旗舰被北斗占领,第二艘被"破雾"号制服扣押,第三艘被三号货船撞沉。敌方士兵大部分跳海了,北斗派船员去捞。
荧坐在船尾喘气。刚才紧张的时候没察觉,现在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握紧拳头,等了十几秒。
掏笔记本。
水手甲停船卡半秒。三号货船转向慢。补给箱酒没清干净。修船工具没备齐。北斗判断准,执行歪,歪打正着。
写到"歪打正着"四个字的时候荧顿了一下。前世做项目复盘,老板最烦她写这种词——运气不是可复制的流程。
她在后面补了一句:别指望第二次。
字迹歪得厉害。她没管。
派蒙凑过来:"荧,你在抖吗?"
"一点点。"
"我也在抖。"派蒙抱着自己的肩膀,"海战比我想象的可怕多了。刚才那一下我以为我们要翻船了。"
荧从兜里掏出刚才派蒙塞给她的糖——派蒙当时一口气塞了两颗,她只吃了一颗——把另一颗递回去。
派蒙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
船尾很静。只有水。
北斗那边还在忙。"破雾"号上押了一串愚人众士兵,绑绳打得七扭八歪,有一个俘虏的靴子掉了一只,露出里面破了洞的袜子。荧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注意到了那只袜子。
北斗从旗舰跳回来,手里拎着个铁皮箱子。她走过跳板的时候踢到了一段缆绳,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径直跳到三号货船上,把箱子往甲板上一放。
"喏。"
就这一个字。没解释,也没说箱子是哪来的。
荧蹲下去。
"锁。"
"我拿刀劈开了。"北斗擦了擦刀背,"里面有什么自己看。"
荧把箱盖掀起来。一沓纸。她抽出最上面那一张。
近期扣押货物清算表。
荧往下看。丝绸、茶叶,再往下是瓷器和矿石,最后一栏写着干货。每一行后面都有日期和货主名字。她看到老陈的名字了。方掌柜的名字也在。
派蒙凑过来,含着糖冒了一句:
"恶人尊滴挂鸡鲸浆挤挺人珍嘀。"
荧:"……什么?"
派蒙自己也没太听清自己说了什么,把糖用手指从嘴里撬出来,又塞回去,又撬出来,最后拍在清单边上。
"我说愚人众这个会计挺认真的。"
荧翻到了下一页。
废弃银矿道。
"北斗——"
二号货船那边有人喊了一嗓子,听不清是什么字,反正很响。
荧抬头。
离得还远,只看得见一个船灯。灯的颜色不太对。
"那个……"派蒙把糖又塞回嘴里,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个不是船灯吧?那不是一根……辣椒?"
荧:"……"
北斗:"……"
北斗突然笑了,笑得整个人后仰了一下,差点撞到桅杆。
"香菱。"
荧愣了两秒:"咱们总店那个香菱?"
"嗯。"
"她在海上干什么?"
北斗没立刻回答。她低头把箱子盖上,用脚把箱子往角落里一推,又往船尾走了两步,冲那艘辣椒灯船挥了挥手。
"昨晚。"她背对着荧说,"散会回去,我派人给她捎了个信。"
荧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没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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