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机冲进来的时候，荧正在整理昨天从密室带出来的文件。
掌柜更替总簿摊在桌上，淮安的工作手记压在旁边，担保协议的复印件夹在笔记本里。她在试着把一百二十七任掌柜的跑路规律按时间轴理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北国银行的操作习惯能从中找到。
派蒙趴在柜台另一头，替她数跑路掌柜的名字。数到第四十个的时候，她嘀咕了一句："跑路的比我一个月吃的鸡还多。"然后开始走神。
二号机冲到前台，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脚底打滑差点摔倒，双手撑住柜台，嘴里连珠炮似的喊着："呜喔！呜喔喔喔！"
派蒙翻译："它说外面来人了。穿黑衣服的。表情很凶。背后跟着两个扛箱子的。"
荧放下笔。
窗口期今天到。
今早群玉阁的信使送来了凝光的协调函——正式的书面文件，盖着天权星的朱红大印。
荧看完就收进了柜台抽屉最深处，算准了北国银行今日必会上门，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站起身，把催款函和协调函一并取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催款函上的霜花纹印章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
"来了。"
门口出现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黑色长大衣剪裁利落，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北国银行徽章，和维克多佩戴的同款但多了一道红色条纹——资产保全部的专属标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的铜扣上刻着北国银行的霜花纹标。
后面两个男人各扛着一个铁皮箱子，箱盖上贴着北国银行的霜花纹封条——查封资产用的。两人不说话，站得像两根柱子。
女人走进客栈大厅，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前台的荧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扫了一眼派蒙、二号机、墙上挂着的海灯节最佳商会锦旗、柜台上的零食罐，最后落在窗边初号机正在擦的桌子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荧能感觉到，这五秒钟里她把客栈的布局、人员、资产状况全都扫了一遍。那种扫视的方式很职业，不像璃月本地商人看铺子，更像至冬人做资产评估：快、准、不带感情。
女人走到前台，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说话时带着一点极淡的至冬口音，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望舒客栈掌柜，荧女士？"
荧："是。"
女人把文件推过来："北国银行资产保全部，专员柳青。今日窗口期届满，我代表资产保全部正式对接贵店账务。"
她说话的方式和维克多完全不同。维克多是推销员，说话带笑、绕弯子、试探底线。柳青是收账的，每个字都是公事公办，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荧接过文件看了看。标准的资产保全介入通知书，列了账户编号、欠款金额、利率、还款期限。
金额那一栏写的是：93万零312摩拉。
荧愣了一下。
昨天钟离才告诉她隐性担保的事。今天资产保全就带着93万的数字上门了。
北国银行的效率？不如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攥着这个数字，只是死死卡着窗口期到期的节点，才把底牌亮出来。
"我有几个问题。"荧把文件放下。
柳青："请说。"
"第一，这93万里有53万是前任掌柜签的连带担保产生的隐性债务。我接手客栈的时候没有被告知这份担保协议的存在。这笔债的合法性，我保留异议。"
柳青面无表情地翻开公文包里的另一份文件："担保协议编号LY-0742-B，签署人淮安，担保标的望舒客栈及附属资产。协议第九条：担保义务随不动产所有权转移而转移，无需另行通知。"
荧盯着那个"无需另行通知"。
前世做合同的时候见过这种条款。房子卖给你，房子上绑着的债也跟着你，合同里写了"无需另行通知"，你签了购房合同就等于默认接受了所有附带义务。
从法律角度说，这条款不违法。但从道德角度说，荧觉得恶心。
不过她没说出来。派蒙替她说了："这不就是坑人吗？房子上绑着债不告诉买家，等买家住进去了才说'顺便你还欠我们五十三万'？"
柳青看了派蒙一眼，没接话。
"第二个问题。"荧从桌面上拿起协调函，推到柳青面前，"天权星凝光大人已经介入协调。利率从逾期月息15%恢复到年化12%，催收后延半年。"
柳青拿起协调函看了看。翻到最后一页，天权星的朱红大印盖在落款处。她的手指在印章边缘停了两三秒，然后把文件轻轻放回桌面——放的动作比拿起来时慢了一拍。
她合上公文包，重新打开，从夹层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我行已收到天权星的协调函。年化12%和催收后延半年的条件，我行接受。"
派蒙松了口气。
"但有附加条款。"柳青把新文件推过来，"半年缓冲期内，每月须按时支付利息9300摩拉。逾期一天，利率恢复逾期月息15%，已减免的20万隐性担保费用全部恢复，债务从93万回到113万。同时，半年缓冲期内，望舒客栈的所有经营数据须每月向北国银行报备。"
荧看着最后一条。
经营数据每月报备。
等于北国银行每个月都能看到客栈赚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利润多少、现金流怎么样。
她想起了昨天在密室里翻来覆去的疑问：他们对客栈的成本了解得太清楚了。丘丘人工资、史莱姆休息时间、盲盒套餐成本——北国银行在没有任何报备要求的情况下，就已经把这些内部细节摸得一清二楚。
很明显，客栈里一直有人在给他们暗中喂信息。
现在加了每月报备的条款，等于把之前的暗线窥探直接洗成了光明正大的合法监控。以后银行拿到的所有数据都有"合规报备"做掩护，就算荧日后查出来内鬼是谁，银行也可以轻飘飘一句"数据来自官方报备"，撇清所有关系。
如果再加上每月报备经营数据，北国银行对望舒客栈的了解程度，迟早会比她自己还透彻。
"报备的范围是什么？"荧问。
柳青："营业收入、经营成本、员工薪酬、库存变动、应收应付。"
派蒙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这不就是把我们家底全扒了给你们看吗？"
柳青："这是标准的债务监控条款，所有资产保全客户都适用。"
荧盯着那份文件，脑子里在飞速转。
拒绝报备？不行。拒绝了就等于拒绝整个协调方案，利率马上恢复月息15%，93万按月息15%滚，一个月利息就是十几万，三个月客栈就没了。
接受报备？北国银行会知道客栈的一切。包括她接手情报站的津贴收入——五千摩拉一个月。虽然津贴走的是七星的渠道不经过客栈账面，但如果银行发现客栈支出里突然多了一些无法解释的项目，比如矿道维护、联络系统耗材，他们会追问。
荧看了一眼柜台上摊开的那些文件。催款函在桌面最左边，协调函在最右边，中间是柳青刚才留下的附加条款。石匣还锁在抽屉深处。
"我可以报备经营数据。"荧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柳青："什么条件？"
"报备的数据仅限客栈的经营层面——营业收入、餐饮成本、住宿收入、员工工资。不包括我个人的其他收入来源和非经营性支出。"
柳青想了想："我需要请示上级。"
荧："没问题。你请示的时候顺便转告你们上级，天权星协调函的原件在群玉阁存档。如果北国银行对协调条件有任何异议，可以直接去找凝光大人谈。"
柳青又看了荧一眼。这次的目光和刚进门时不一样。刚进门时是例行公务的冷漠，现在多了一点审视。
"我会如实转达。"
她把所有文件收回公文包，扣上铜扣。
"另外，有一件事需要告知荧女士。"
荧等着。
"近期璃月港外海有三条商船失联。其中一条运载的货物中，有北国银行客户的抵押品。我行正在配合千岩军水师调查此事。如果荧女士在经营过程中获悉任何相关信息，请及时通知我行。"
荧的表情没变，但心里动了一下。
三条商船失联。凝光昨天才跟她说的。今天北国银行也提了。
而且柳青说的是"我行客户的抵押品"。意思是失联的商船上有北国银行关心的东西。
"我知道了。"荧没有多说。
柳青带着两个扛箱子的男人走了。扛进来的铁皮箱子原封不动地扛了出去，她没有查封客栈的任何资产。
门关上之后，派蒙趴在柜台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
"荧……她比维克多可怕多了。"
荧点头。柳青比维克多难对付得多。维克多至少还会笑，柳青连表情都省了。
"不过她走了。没查封任何东西。"荧看着门口，"凝光的协调函管用了。"
派蒙从柜台上爬起来："可是每月报备经营数据！她们要看我们所有的账！"
荧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肩膀终于松下来了，后背绷了半个时辰，现在才觉得酸。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行：柳青的谈判节奏，她在哪些条款上松了口，哪些地方咬得死，看到天权星印章时停了多久。前世跟甲方熬完每一场生死提案都会当场复盘，这个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到了提瓦特也改不了。
"没事。"荧把杯子放下，"我刚才加了限制条件——只报备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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