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个时辰。
荧辰时末才起床。昨晚她在柜台前坐到很晚，把那份稻妻分店代理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三条违约金条款含糊，这个她昨天就看出来了。第七条"合作期内双方均可提前终止"没写提前几天通知，这个她研究了半个时辰才琢磨出来。最后一页附注她盯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找到。
合同已经收进抽屉。
她刚下楼，派蒙就从大堂飘过来，嗓子压得跟做贼似的。
"荧。"
"嗯。"
"他们来了！三个，就坐在大堂。"
荧停在楼梯上。
"现在才辰时末，约的是巳时？"
"对。初号机说他们一刻钟前自己推门进来的，没敲门。好没礼貌！"
荧深吸一口气，然后下楼。
大堂里的场景让她的脚步顿了半拍。
削月筑阳坐在昨天那张椅子上，削月筑阳的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矮桌上铺着一张空白的纸，纸上已经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在默写。
荧走近才看清，他在默写那份合同。从第一条到最后一页附注，一字不落。
他昨天只读了三分之二，今天早上坐下来，凭记忆把剩下的三分之一也补上了。
派蒙飘到荧耳朵旁边，声音抖抖的："荧，仙人的记忆力是不是有点离谱？"
荧没回答，她在想另一个问题：她昨晚把合同收起来这个动作，完全是多此一举！在削月筑阳眼里他根本不需要原件。
削月筑阳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
"荧掌柜。"
荧行礼："削月真君，比约定的时辰早了，招待不周。"
削月筑阳把毛笔放下："不必客气。先说合同。"
荧心里开启吐槽模式：来啦来啦！昨晚就觉得仙人会搞事，果然！
"第三条。违约金‘合理金额'四个字。何谓合理？"
荧刚要回答，削月筑阳没等她。
"第七条。‘双方均可提前终止'。提前多久？三天？三个月？三年？"
荧张嘴想说什么，削月筑阳真君则视而不见，自顾自继续说道。
"最后一页附注第四行。‘其他未尽事宜由双方友好协商解决'。"削月筑阳的竹杖在地上顿了一声。"此句乃天下合同之万能废话，等于没写。"
荧只好乖乖把嘴合上了。
原来最后一页附注的问题在第四行。她昨晚盯了一个时辰没找到，人家一眼就看穿了。
荧老老实实地说："真君说得对，这份合同写得不好。"
"何止不好。"削月筑阳说。
他把默写的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已经写满了批注。荧凑过去扫了一眼——每一条批注旁边都标了"改"或者"删"。批注的字比正文还多。
留云借风在旁边轻轻"嗤"了一声，折扇合上。
留云借风对荧说："他昨晚在绝云间没睡。就为了默写你这份合同然后挑毛病。"
削月筑阳："吾不是挑毛病，吾是改！"
留云借风说："你连人家原件都没带回去，凭记忆默写，然后批了一晚上。这叫什么？"
削月筑阳的竹杖在地上顿了顿："这叫职业本能。"
派蒙在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对荧说："荧，‘职业本能'这个词从仙人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吓人……"
荧心里默默点头，而且职业本能不该是钟离吗？契约之神？什么时候变成削月筑阳真君了？！
理水叠山这时候蹲在大堂角落，正用手指敲地板，发出有规律的"笃笃"声。他抬起头瞥了瞥削月筑阳手里那张密密麻麻的批注纸。
"改多久？"理水叠山问。
"半日。"
理水叠山站起来拍手上的灰："那先说别的。吾等此行的正事还没说。"
削月筑阳收起毛笔。他对合同漏洞的执念被同伴强行打断了，看起来有点不情愿，但还是把纸翻回正面放好。
"此份合同吾会帮你改，无偿。"他最后补了一句。
荧："真君不用——"
削月筑阳说："吾不耐烦看烂合同。改一份少看几份。"
留云借风："他这三百年没碰过契约，你是头一个让他主动出手的。好好珍惜。"
荧来不及消化这句话。留云借风已经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个东西放在矮桌上。
归云匣。
归云匣的四项功能留云借风昨天在码头上已经演示过了。今天她没重复，只是把匣子打开放在矮桌上，让三位仙人和荧围着看。
荧这一次看得更仔细。她把每一格都摸了一遍，试了称重铜盘，掂了掂匣子本身的重量。
荧说："我可以代理。但我有一个条件。"
留云借风："说。"
"我希望三位真君愿意公开为归云匣站台。就是在归云匣发售那天，三位真君在望舒客栈门口出现一刻钟，让买家知道这个匣子和仙人有关。再在每个匣子里附一张说明书，上面写一句'此匣乃留云借风真君改良自隐雷勿近之秘法'就行。"
留云借风的折扇停住。
"站台？"
荧说："就是用三位真君的形象和言语来为归云匣的品质做保证。简称叫代言。代就是代替，言就是言语。三位真君代替凡间的品质检验机构，为这件货物发声。"
留云借风把"代言"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此词倒是精炼。"
削月筑阳："可用。"
理水叠山："无异议。"
派蒙在这时候从大堂门口飘进来，手里抓着半根烤串。她刚才趁仙人聊合同那会儿溜去后厨了。
派蒙嘴里塞着肉喊："代言！这个我懂！书上写过！必须好好策划！我有方案！"
荧心里顿感不妙。
派蒙飘到大堂正中间双手叉腰："第一招！让留云真君在璃月港广场表演做归云匣！现场把九十九颗夜泊石一颗一颗装进去给大家看！"
留云借风的折扇"啪"一声合上："放肆！吾非杂耍艺人。"
"那第二招！让削月真君飞在璃月港天上撒宣传单！写着'归云匣仙人认证'！"
削月筑阳的竹杖一顿："吾之飞行术非为撒纸所用。"
"那第三招！理水真君用水在海面上做一个超大的——"
理水叠山："水会散。"
派蒙嘴巴张着，手里的烤串滴了一滴油到地上。
三个方案，一个都没过。
荧走过去拉住她的胳膊："坐下。"
派蒙委屈地蹲到柜台边上。
大堂门口这时候走进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老周。荧昨晚让初号机通知他今天来议事。
老周一进门看见三位仙人，脚步顿了半秒，深吸一口气，行礼。
"不跑路联盟老周，见过三位真君。"
留云借风点头。
老周在矮桌旁坐下，翻开账簿。
"推广新货，第一步是找人试用。联盟里十三家商户，丝绸商怕偷，茶叶商怕潮，夜泊石商人怕雷祸。每家买五个归云匣试用，六十五个匣子一个月内撒到六十五个铺子里。用过觉得好，他们自己会到处说。"
削月筑阳忽然插嘴："种子？"
老周愣住："什么？"
削月筑阳说："你方才说'种子用户'。何谓种子？与播种有关？"
老周："呃，不是播种的意思。是比喻。就像撒种子一样，先撒一批人出去——"
削月筑阳的眉毛微微动了动。他似乎在认真思考"把人当种子撒出去"这个比喻的合理性。
理水叠山在旁边插了一句："吾觉得此喻不太妥当。种子要浇水施肥才能发芽。你把人撒出去之后还浇水吗？"
老周："……不浇。"
理水叠山："那就不是种子。顶多算石子。扔出去就不管了。"
派蒙从柜台后面冒出头："石子用户？好难听！"
荧扶额。
荧说："叫什么不重要。重点是让六十五个人先用上。老周继续。"
老周清了清嗓子。
"第二步，找香菱在《蒸汽鸟报》写一篇专栏。从厨师角度说归云匣怎么保鲜食材。她的专栏读者多，比我们发一千张传单管用。"
派蒙飘出来："香菱？她愿意吗？"
"我今早去问过。她说只要归云匣真能保鲜海鲜，她愿意写。如果不能保鲜，她也愿意写。写批评版。"
荧："……那我们得先让她试用一周。"
"对。这是第三步。"
老周合上账簿："第四步，最重要的一步。三位真君接受《蒸汽鸟报》采访，主编我认识。条件是采访稿由三位真君过目后才能刊发。任何一句不同意的话都不上报。"
大堂安静了一拍。
留云借风转头看荧："荧掌柜，这位老周是你的人？"
"联盟核心成员。"
留云借风："留着。此人有章法。"
派蒙蹲在柜台边上，看了看老周的账簿，又看了看三位仙人，然后闷闷地把剩下的半根烤串塞进嘴里。
荧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头。
"你的方案不是不好，是仙人不会同意。"
"那我的方案留着以后用？"
"……以后再说。"
代言的事刚谈完，派蒙忽然抬头。
"对了，代言要收代言费吗？"
大堂里的空气凝住了。
留云借风的折扇"啪"一声合上。削月筑阳的竹杖悬在半空中没落地。理水叠山捏紧了手里的图纸。
派蒙的脸从"我就随便问问"慢慢缩到了"我是不是不该问"。
五秒钟没人说话。
留云借风先开口："代言费。吾在'隐雷勿近'的改良上花了三百二十七年。吾未曾想过，吾之法是可以换钱的。"
理水叠山："吾改良归云匣小部件花了六年。也没想过这六年值多少钱。"
削月筑阳慢慢地说了两个字："此问。"
停顿。
"涉及仙人与凡间之根本关系。非一时之事。"
荧赶紧接话。
"三位真君。代言费是我们这边的规矩，不是三位必须接受的。三位可以收，也可以不收。如果不收，这笔钱会留在联盟备用金里，用来救济遇到困难的小商户。"
留云借风扇了两下折扇。
"换言之，吾等不收，钱就去救人。"
"是。"
"那吾不收。"
削月筑阳："不收。"
理水叠山："不收。"
留云借风："但吾要知道这笔钱每一摩拉的去向。每季度报告一次。"
荧："可以。"
派蒙在柜台后面长出一口气，小声嘀咕："还好还好，没把仙人问跑……"
"下一项。量产。"留云借风说。
理水叠山接过话，展开他那卷图纸。
"归云匣的木材第一批吾从绝云间免费提供。大约两百个匣子的用料。第二批开始要付费，凡间的黑松木每匣大约一百五十摩拉。防雷的符文铜片吾每月亲自刻，上限一百枚。称重铜盘在凡间找工匠打，每个约八十。"
他说完望向荧。
荧已经在心里算完了。
老周插话："外观雕花可以找璃月港做首饰盒的铺子，每个约一百摩拉。"
理水叠山忽然皱了皱眉："工坊呢？你们租工坊？"
"对。"
"租在哪里？"
"璃月港南区有几间空着的——"
"租金多少？"
"大概——"
理水叠山说："吾用岩元素帮你在客栈后面搭一间怎么样？半天就搭好了。比租的结实。"
派蒙立刻蹦起来："免费的工坊！"
理水叠山想了想："也不是完全免费。你得管我一顿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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