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稻妻回到璃月的第十五天,海上封锁彻底结束了。
最后一趟是第十二趟。
这之前的十一趟,愚人众的拦截阵型一次比一次稀。第一趟五艘船堵外海,第七趟四艘,第十趟只剩三艘。到了第十一趟,愚人众的船出现在海平面上时,连船头的红灯都没点齐。
荧每趟都让水手甲回来之后交一份"战况速记"。她不看战绩,只看敌船数量。十一趟下来,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单的折线图。斜率稳稳地往下走。
"他们不是不想出。"北斗前天晚上在望舒客栈的柜台上看完那张图之后说,"是出不起了。"
荧:"还能再拖多久?"
"半个月?"北斗想了想,"最多十天。"
结果不用十天。第十二趟就完事了。
那天荧自己跟船。
她本来没打算跟。是派蒙非要去看"草台舰队最后一次装逼",拖着她一起上了三号货船。
船出港半个时辰,瞭望台就看到了远处的红灯。
两艘。
"只有两艘。"派蒙趴在船舷上大声报告,"而且船型不对,比之前那些船矮了一圈。"
"改装补给船。"北斗从"惊浪"号那边喊过来,"比正经作战船慢半截。他们这是把能开出来的全开出来了。"
荧没说话。她把笔记本上最后一行数字画掉,改成一个"2"。
那两艘补给船开到距离草台舰队三百丈的位置停住了。在海面上晃了一会儿,其中一艘船的船头站出一个人影。
派蒙:"那是谁?"
"指挥官。"北斗眯眼扫过去,"带了顶帽子,是正规军的帽子。"
那个指挥官对着草台舰队的方向喊了一句话。
风大。荧一开始没听清。
"——到底是什么舰队。"
荧听见了"舰队"两个字。
"再喊一遍!"派蒙冲他的方向喊,"听不见!"
对面的指挥官似乎真的听进去了,停了一会儿,又喊了一遍。这一遍喊得很大声,每一个字都用了足力气:
"——你们到底是什么舰队!明明叫草台!怎么这么难打!"
荧差点没反应过来。
派蒙先反应过来。她飘到三号货船船头最前面,手里顺势抄了一根缆绳当话筒:
"因为我们人多!"
对面一下没吭声。
派蒙:"还有香菱的战术!"
对面又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那个指挥官用近乎哀怨的声音喊了最后一句。
"你们等着!我们会找更强的人来!"
然后两艘船同时掉头,不紧不慢地往回退。没有进攻动作。就这么退了。
派蒙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退远,转头看荧。
"就……就这么走了?"
"走了。"
"那我们赢了?"
"赢了。"
派蒙憋着没出声,"哇——"地一声欢呼起来,在三号货船的甲板上转了三圈。水手们也开始欢呼。老陈把帽子摘下来往天上扔,扔到一半想起帽子里还夹着一张清单,又慌忙去接。接没接住,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水手甲抓着船舷喊了一声"草台舰队牛逼",然后被自己的喊声吓了一跳,立刻捂嘴。
荧站在原地没动。
北斗跳过来站在她旁边,看她没表情。
"你怎么不高兴。"
"我高兴。"
"不像。"
"我在想那个指挥官最后那句话。"荧说,"'找更强的人来',这不是气话。"
北斗没说话。她也在想。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公子本人应该还在稻妻没回来。他要是来,这就不是海上的事了。"
荧把清单副本在怀里压了压。
回港时天快黑了。
码头上有两个人在等。一个是北斗自己的手下,另一个是一个脸上带疤的陌生男人。疤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那个男人的左眼是眯着的,看起来睁不开。
荧一下船,那个人就走过来。
"荧掌柜?"
"你是?"
"龙爷派我来的。"那个人说,"让我把钱送来。"
荧转头看北斗。
北斗耸肩:"我这半个月除了护航还顺手办了点事。独眼龙那笔旧账我帮你要回来了。他手下平时叫他龙爷。"
荧半天才想起独眼龙是谁。两个月前璃月外海一伙小海盗抢过望舒客栈一船货。荧当时让北斗帮忙追,但北斗手头有事,这笔账就一直挂着。她自己都快忘了。
"怎么要回来的?"派蒙凑过来问。
"你不想知道细节。"
派蒙立刻不问了。
那个脸上有疤的人把一个鼓囊囊的布袋递到荧手里。布袋里是银票,不是硬摩拉。银票轻。荧翻了翻,十万整。
"按说好的规矩。"北斗说,"我抽三成,剩下七万是你的。"
她从荧手里把布袋拿回去,当场分了分,把其中一部分塞回自己腰间,剩下的还给荧。
荧没立刻收。
"北斗姐,你要是愿意,三成手续费可以从联盟备用金里走,不用从这七万里扣。"
"不用。"北斗摆手,"独眼龙当年打伏击打翻过我两艘船。这趟我主要是去出口气,要账是顺带的。三万够我请全船弟兄吃一顿了。"
派蒙眼睛盯着荧手里那摞银票。
"七万啊……"
"嗯。"
"七万啊。"派蒙自言自语,"先存着,先存着。"
荧把银票收好。
她心里快速捋了捋账。这半个月里个人账本的动态是:出海前垫的三万草台舰队启动金已经从联盟备用金抠出一万补回来了;稻妻卸货那趟的货运利润大约两万二到账;这十二趟货的运费分成累计大约七万八;加上现在这七万,个人账本大约三十六万七千八。
联盟资金池她没精算,按每趟净利润留两三成的约定,大约在四十五万上下。
两个数字加起来超过八十万。
离九十三万还差十三万。
但这是债务核弹以来第一次,她能看见缺口在缩小。
"派蒙。"
"嗯?"
"去群玉阁。"
"现在?"派蒙仰头扫了一眼已经泛紫的天,"天都要黑了。"
"越快越好。"
群玉阁的守阁侍女没问她的来意。
"凝光大人和刻晴大人都在。"侍女说,"早就让我留意您的到访。"
"她们知道我会来?"
"凝光大人说,如果您从稻妻回来,当天就会来。"
荧没说话。凝光连她"当天就会来"这种行为模式都摸得一清二楚。
议事厅里,凝光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地图。刻晴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喝。两人看到荧进来同时抬头。
"回来了。"凝光说。
"是。"
"原件带来了?"
荧从怀里取出那份原件清单。就是半个月前在愚人众旗舰船舱里找到的那份。之前通过神里家转交过一次,凝光的回信只说"已阅。另有要事当面详谈,回璃月后即刻前来"。没说具体是什么要事。
荧回璃月这一路都在猜。
现在她猜到了一部分。
凝光接过清单,没翻内容,只是确认原件在不在。然后把清单放在桌上,一只手按着。
"神里家那边的转交稳妥。"凝光说,"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请说。"
"在稻妻那会儿,托马跟你说过'补给船故意放文件'的事?"
"说过。"
"这件事神里家的回信里没提。"凝光看着荧,"是托马私下告诉你的,还是凌人让他说的?"
荧朝凝光望过去。
这就是凝光叫她"当面详谈"的原因。凝光想知道神里家这次给她的,是"半份信息"还是"全部信息"。如果是托马私下告诉的,说明神里家内部对这件事的口径不统一。如果是凌人让托马说的,说明神里家知道更多但暂时不想官方出面。
这种程度的判断要靠在场人的观察。
荧斟酌片刻,决定说实话。
"我不确定。但我倾向是后者。"
"理由?"
"托马在凌人面前说了那段话,凌人全程没有阻止。在神里家这种地方,家仆在少爷面前说的话等于少爷的态度。"
凝光听完没立刻反应。她看向刻晴。
刻晴微微点头。
凝光把清单往桌子对面的刻晴那边一推。
"这份清单我们分析过了。"凝光说,"所有货物的存放地点都指向同一个仓库。璃月港东北二十里,废弃银矿道改建。你在船上就发现了?"
"我重排过清单。按仓库位置、货物类别、扣押时间分类。"荧说,"一份正常的囤货账目不可能把所有货都堆在同一个仓库,那不符合仓储管理的常识。这份清单是一封邀请函。而且不是单独发给我的。同样的文件,在稻妻南边的补给船上也被故意丢过一次。所有拿到这份清单的人都是他们的目标。"
凝光和刻晴对视了一眼。
刻晴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
"荧掌柜,你分析的方向是对的。但有一件事可能你不知道。"
"什么事?"
"我派去那个仓库做外围勘察的人,前天全部回来了。他们没进仓库,只在外围绕了一圈。但其中两个人,回来之后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那两个人都是我从千岩军里亲自挑的,信得过。"刻晴说,"但他们交上来的勘察报告,和他们亲眼看到的情况对不上。路线是一致的,可是报告里有两处关键信息被写错了。一处是仓库的入口方向,一处是仓库周围的岗哨数量。写错的方向。"
她停住。
"都是把有利于愚人众的情况写得更危险。"
荧没接话。
"他们被策反了?"
"不是。"刻晴摇头,"他们是很忠诚的人,不可能被策反。我让人查过他们回程的行动轨迹,没有单独接触过任何可疑的人。"
"那就是有人在他们交报告之前动了报告的内容。"
"对。"刻晴说,"而能碰到这份报告的人,必须是七星体系内部的人。外人碰不到。"
议事厅里安静了。
凝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七星内部有人和愚人众有联系。"她说,"我现在告诉你,一是因为你已经靠自己查到了这一步,瞒你没有意义。二是因为从现在开始,你接收任何来自七星体系的文件、指令、人员,都要默认有被篡改的可能。"
荧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接手情报站才半个月。半个月里她挡住愚人众的海上封锁、摸清了他们在璃月的囤货规律、连"群体邀请函"的圈套都没跳。然后在她自以为可以松一口气这一刻,凝光告诉她:你做的这一切可能一直有人在七星内部看着。
"查内鬼的事不是你的任务。"凝光继续说,"你是掌柜,不是探子。刻晴会从玉衡星的渠道里单独组一个小队查这件事。你需要做的是,如果你在做生意的过程里发现任何和七星、商会、官面有关的异常,第一时间通过神里家那条线告诉我。"
"不通过七星的渠道?"
"暂时不通过。"
荧懂了。凝光现在连七星自己的渠道都不完全信任。
"明白了。"
凝光点头,抬手示意她可以走。
荧站起来准备告退,刻晴忽然叫住她。
"等一下。"
"刻晴大人?"
"这段时间你组织互保联盟、突破封锁、截获这份证据。"刻晴说,"璃月港这半个月能平安运转,你功劳不小。"
荧没反应过来。她没想到会从刻晴嘴里听到这句话。
"谢谢。"
"去吧。"
走出群玉阁那会儿天已经全黑了。
升降机降到地面的那一刻,荧才感觉到后背一层汗贴在衣服上。
派蒙飘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她在议事厅里从头到尾都没插一句嘴,这是罕见的情况。
两人走了大约十几步,派蒙才小声开口。
"荧。"
"嗯。"
"凝光大人说的'复杂情况'……就是七星里面有人通敌?"
"嗯。"
"那我们接情报站那会儿,钟离是不是早就知道?"
荧停下脚步。
她抬头望向群玉阁的方向。
钟离在地窖侧洞那次摊牌时说过一句话。当时荧只把那句话理解成"你跑不了"的威胁。"情报站设在悬崖顶上,上面是望舒客栈,下面是升降机,只有一条通道"。现在她忽然听懂了第二层意思。
这间情报站的位置被选中,是因为它**离七星远**。
凝光宁可用一个负债的穿越者押着一个情报站,也不愿意把情报放在七星内部的常规渠道里走。因为渠道里有漏洞。
钟离三千年前选这个位置建情报站,已经把"七星内部有可能不可靠"这一层算进去了。
她踩进来的这个坑比她想的深。
她忽然想起那天地窖里,钟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的样子。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喝茶。那杯茶他应该喝得挺满意的。
"走吧。"荧说,"回客栈。"
派蒙没动。
"荧,那钟离算不算坑我们?"
荧想了想。
"不算坑。"她说,"他只是没告诉我们这一层。但就算他当时告诉我们,我们也扛不住。当时我们连北国银行的催收都顶不住。"
"那他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因为他在等我们自己走到这一步。"
派蒙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现在走到这一步了吗?"
"刚好踩到线上。"
她们继续往客栈方向走。走到璃月港南区的一条巷子口,荧忽然停住。巷子拐角那边的酒楼二楼灯很亮,几个商人的说话声飘到街上。她听到了三个词。
仙人。
绝云间。
下山。
荧的脚步顿住。
派蒙也听到了:"仙人下山?"
"嗯。"
"那桌人说今天早上有三道流光飞过璃月港上空,落在郊外。"派蒙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他们说是三位真君。"
荧心里算时间。今天早上。差不多就是草台舰队最后一趟出港的那个时间点。
她心里有一个猜测,但没说出口。
"快点回去。"
她们刚走到望舒客栈门口的那条街,就发现气氛不对。
客栈门口围了一圈人。平时这个点客栈门口应该是冷清的。晚饭已经过了,大堂里只剩几个熟客在喝茶。但今天门口至少站了二十个路人,每个人都往客栈里面看,没人敢进去。
派蒙飘到半空朝客栈里一瞟,整个身体僵在空中。
"荧——"
"嗯?"
"你自己看。"
荧从人群里挤进去。
大堂中间站着三个人。平时这个点还坐在角落喝茶的几个老熟客,全部不见了。
她先看见了一柄折扇。靛青色道袍的袖口垂下来,那柄折扇就别在袖口里,没打开。
荧的视线顺着折扇往上。
是留云借风。
这是她第二次见留云借风。上一次是半年前,来客栈试菜,丢下一句"勉强能吃"就走了。这半年里荧偶尔会想起那一句"勉强能吃"。仙人的"勉强"大概相当于凡人的"不错",但荧一直不太确定。
她还没来得及行礼,视线就被第二个人吸引住了。
那个人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白袍。背挺得很直。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竹杖。拄着但没靠在杖上。整个人的重心没有一丝一毫压到杖上去。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
荧过了半秒才认出那张纸是什么。是她上次从稻妻带回来的分店代理合同副本。她回璃月之后随手搁在柜台上的那一份,打算找时间整理归档,结果一直没动。
那位老仙人正在读。读到了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
削月筑阳。荧脑子里蹦出这四个字,自己都愣了半秒。她并没有见过削月筑阳。她只是凭着那根竹杖和那种"在一个地方盘踞三千年"的气场直接猜到了。
削月筑阳没有抬头。他正在读合同第三条。
第三个人,荧一开始没看见。不是他藏起来了,是他蹲在地上,整个人比前两位都要敦实一圈,在视觉上被柜台挡住了。
等荧往前再走两步,才看见他。
灰褐色的短袍,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没拄杖,也没看合同。他的手指按在望舒客栈的木地板上。按一下,停半秒,又按一下。
像是在听木头底下的什么。
理水叠山。荧也是靠猜的。
她在门口停住没动。
派蒙在她肩膀旁边发出了一个不是任何语言的声音。
"嗷……"
削月筑阳还在读合同。他的视线停在某一行,眉心微微往中间收,又放开。
是留云借风先动的。她没走过来,隔着大堂朝荧的方向偏了偏头。
"你便是组织'草台舰队'的那位掌柜?"
荧张嘴想说话,没出声。
"……是。见过三位真君。"
削月筑阳把手里读到一半的那份合同缓缓合上,放回椅子上。那个动作比荧想象的还慢。慢到像是他故意让她看清每一个动作。然后他才把视线移到荧身上。
"吾此行。"
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句子被掰成三截。
"为两件事。"
停顿。
"第一件。"
停顿。
"想亲眼看看,这个叫'不跑路联盟'的组织,是不是真如人所说,是凡间商人自己凑出来的。"
派蒙在荧肩膀旁边小声嘀咕:"仙人也刷璃月港八卦吗……"
削月筑阳的视线移到派蒙身上。
派蒙立刻闭嘴。
削月筑阳继续:"第二件事。"
他抬头望向留云借风。
留云借风接过话头:"第二件和此匣有关。"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放在柜台上。
理水叠山在这时候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看船。"他说,"船在哪?"
从客栈到码头走路要两刻钟。
这两刻钟里,派蒙从"紧张到不敢出声"的状态恢复到了"忍不住要说话"的状态。大概是因为三位仙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看她,派蒙心理压力降了一级。
她凑到荧耳边。
"荧。"
"嗯。"
"仙人们要不要吃东西啊?"
"别问。"
"不问我憋得慌。"
"憋着。"
派蒙憋了三秒,飘到了留云借风身边。
"留云真君。"派蒙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两倍,"你们仙人吃饭吗?"
留云借风的脚步没停。
"吃。"
"那现在吃吗?"
"不吃。"
"那。"
"派蒙。"荧在后面叫了一声。
派蒙:"干嘛嘛人家就是好奇。"
削月筑阳在这时候从派蒙身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到每一个音都像用刀刻出来的。
"小仙灵。"
派蒙僵在空中。
"是。"
"仙人亦食。"
"……哦。"
"但此刻无需。"
"……好。"
"另外。"
削月筑阳的竹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
"倒飞时易撞物。"
派蒙先是一愣。
"我没有倒飞——"
话还没说完,她的后背一下撞到了街边的一根灯柱上。
"——啊!"
派蒙捂着后脑勺转过身瞪那根灯柱。
削月筑阳在她旁边用一种严肃的语气补了一句。
"注意别闪到腰。"
派蒙怔住。
荧怔住。
走在最后的理水叠山在这时候发出了一个接近于笑的鼻音。这个动作非常罕见。
"嗤。"
削月筑阳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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