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眼也没了。”李绎哭丧着脸,比划着,“我连再多放一个小彩灯的位置都想好了,怎么就顺手也给卖出去了呢?”
周睿刚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那个空角落,蹲下身,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把,仿佛想把他那条“尾巴特别翘”的鱼灯抓回来。
“都怪你,刚子。”邱泽明开始强词夺理,指着周睿刚,“是不是你最后那会儿舞灯舞疯了,顺手就把咱们的也抄起来一起耍了?”
“明明是你。”周睿刚跳脚,“你嗓门最大,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最后几个了,再不买就没啦’,然后就把我那条也塞了出去。”
“我那是……为了营造气氛,谁知道你也不拦着点?”
“我哪儿拦得住,你自己都上头了!”
三个人唉声叹气,呜呜咽咽,竟有点可怜。
萧雪筱都忍不住抿嘴笑了,觉得这些男孩子虽然莽撞,却也直率得可爱。
叶轻辞则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最终,还是邱泽明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叶轻辞和萧雪筱的方向,脸上堆起一个混合着讨好、委屈和无限期盼的笑。
“那个叶姐,筱筱姐……”他搓着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乖巧,“你们看,咱们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灯是不是也得补补货?”
叶轻辞只是笑,抬手指了指身边人,表示自己说不了算。
“筱筱姐,我的萧姐姐诶——!”
“可以。”萧雪筱点头,“今天多亏你们,包在我身上……你们有什么别的要求,也可以提。”
“嘿嘿,那感情好,我要求不高,就希望鱼鳞稍微大点,嘴也大点,好放两个灯泡进去,复现一下我八面威风腾云驾雾饮月吞星鱼鳞灯的威风凛凛……”
“还有我!”
“我……”
远处,不知谁家率先放起了烟花,砰然一声,绽开彩色的花团。
有人逆行于苦旅,有人终不忘初心。
八月十五后的又一个周末。
秋阳透过工作间的窗棂,撒下金色的暖光。
风吹动树叶飒飒作响,连续数日纷扰的人情世故、心绪杂忧,都在这秋风中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为沉静的力量。
秦师父看着面前神色宁定的小徒弟,微微颔首。
“心静了?”他问。
“静了,师父。”叶轻辞答。
“那好。”
秦师父没再多言,转身走进里间。
片刻后,他捧出一幅青布包裹的卷轴,解开系绳,褪去青布,小心地在宽大的工作台上徐徐展开。
并非之前送来维护的绢本雪景,也不是什么快雪堂法帖之类的拓迹。
展现在叶轻辞眼前的,是一幅真正的纸本水墨浅绛山水。
画幅不小,约四尺中堂。
纸色苍古,墨色沉郁,以淡赭石、花青稍加渲染,描绘的是秋山寒林、疏木远岫之景,笔意疏朗,有明代吴门遗风。
然而此刻,这份古雅与宁静之下,承载它的纸本却已是千疮百孔,几欲破散。
叶轻辞屏住呼吸,俯身细看。
画卷的破损程度叫人触目惊心——
画面正中,一道纵向撕裂几乎贯穿整幅画心,从远山直劈至近峦,另有数道较短撕裂纵横交错。
大小不一的蛀洞如黑潮天灾般侵蚀着山林与坡岸,最密集处连成一片,几乎透光。
山石皴擦的笔墨处,因纸张酥脆老化而磨损模糊。
更为棘手的是,因早年拙劣托裱或严重受潮,画心与命纸大面积粘连,加之浆糊老化不均,形成局部板结空鼓,导致画面起伏不平。
秦师父没有立刻讲解,只是静静站在一旁,让叶轻辞自己看。
有细微的灰尘在光里飞扬,空气中弥漫着旧纸特有的微酸气息,混合着隐约的霉味。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工作间里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看明白了?”好一会儿,秦师父终于开口。
“嗯。”叶轻辞直起身,目光仍流连在画上。
“这画送到我手上的时候,已经是这样。”秦师父道,“有不懂行的家伙强行撑开瞧过,左想右想救不来,只得又合上,幸亏没瞎动手糟蹋……如今这模样,表层补笔全色都是后话,眼下还需先渡过第一道生死关。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叶轻辞沉吟片刻,答道:“纸本水墨浅绛的山水,明代风格,问题很多。虫蛀密集,多处撕裂,画心磨损,板结空鼓……要修复,会很难。”她说得冷静,心下却已掀起波澜。
一言以蔽之,这些问题随意单拉出来一件都有够难缠的。
凑一块,更是难上加难,叫人头大。
好在,并非完全没有办法。
“最难的地方在哪?”秦师父追问关键之处。
“揭命纸。”叶轻辞略想了想,才作答,“这幅画的生死关,不在表面的开裂和虫蛀,而在命纸上。”她抬起手指,虚点向画面几处明显起伏不平的位置。
“旧纸老化,受力不均,每一次不当开展,都可能让画心纸在不知觉的情况下产生新伤。虫蛀或撕裂还能修补,但要是画心都碎了,那才真是回天乏术。”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第一关,必是安全地揭除命纸。假使这一关都过不去,后面的什么都是沙上筑塔、水中捞月。”
秦师父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表情仍淡淡:“思路清晰,可见平日让你读的那些书没白瞧。”他侧身从木架上取下一只素白瓷碟,拈起一块旧墨徐徐研磨,墨香渐散,“接着说,怎么做?”
叶轻辞边思索边答:“摸张尺寸相近的纸,先定缺……一点一点探查粘连的范围和程度,区分板结和空鼓的地方,一一记下。最好能先在边缘的地方取些许旧浆,测试一下,看是寻常面浆,还是掺了胶矾或是其他更多浆料,好决定用什么方法软化。其他的,便是找纸、控温。再之后,才是洗画和揭命纸。”
所谓洗画,非用水泼流浇,而是以特制溶液局部润湿,软化污迹与部分劣化浆。
浓度适合,手法得当,便能不伤纸素,不损墨彩。
至于揭命纸,则是将残画的旧命纸,从画心背面分离。
最后,叶轻辞总结道:“以上所述,没有一样是简单的。”
秦师父“嗯”了一声,执起一支极小的小楷笔,蘸取极淡的墨,在试笔纸上勾勒出几个简略的方块与线条,模拟粘连区域:“画心跟命纸粘连在一块,一部分崩得死紧,另一部分又空浮虚软。板结之处如山石,浆糊近乎钙化;空鼓之处如浮云,看似分离,边缘却仍有些许勾连。”
“探查,不只是隔空分区设界;定缺,也不只是覆纸描摹形状。”
他取过一张质地相近的旧纸,虚覆在画心一处虫蛀区域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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