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钦撩开帐篷,愣了一下:“师姐。”
李玄因放下茶盏:“长老方才找你。我说你在修炼,不宜打扰。”
“……”
李玄因抬抬手:“道谢就免了,我真以为你在修炼。”
玄钦道:“……我想请师姐再帮我一次。不琢村的灵曜,不是真的灵曜。”
李玄因却并不惊讶,淡淡道:“如果你方才在这儿,你会更早知道这件事。玄钦,不要责怪长老,他同灵曜不熟,看不出来很正常。”
玄钦垂首:“师姐,我知错了。”
“坐吧,”李玄因终于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这个假灵曜,是谁做的?对了,那傀儡你没有……”
玄钦没有坐下,摇摇头:“我担心打草惊蛇,只是把她定住了。”又道:“或许是沈量。”
“我本也这样想,可是沈量有这么老谋深算么?”李玄因撑着下巴,“他根本就是个傻瓜。”
“只有找到灵曜,才会知道真相。”
“长老会安排好的。”
玄钦抬首:“师姐,你告诉长老了?”
李玄因反问:“为什么要瞒着他?”她站了起来:“真奇怪,长老也想瞒着你。玄钦,你想一个人去找灵曜?”
玄钦道:“是的。”
“倘若找不到呢?”
“天亮之前,我会回来。”
李玄因道:“那就只有两个时辰了。两个时辰,你甚至走不到王宫。灵曜也未必还在王宫——我不赞同你去。”
玄钦道:“师姐,我既然知道她失踪了,就一定得去找。”
“为何不告诉长老?”李玄因反问。
“我想亲自去,长老不会同意的,”玄钦淡淡道,“我担心其他人不尽心。”
李玄因盯着他,又收回视线,徘徊两步,道:“此事不是你的过失。再者长老已经请月轮观的前辈们相助了,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护好师尊。”
玄钦只说“是”字,玄因本也是随性之人,见转圜不得,心道随他去也罢,玄钦言而有信,必会在天亮之前归来。她此时虽然不赞同,若玄钦固执,她多半还是会同意,那不如此刻就同意,一来节省时间,二来玄钦也不会留下心结。因而道:“去吧。”
玄钦抵达申碑界碑时,许多散修在碑下布席座谈,他们也发觉了结界的变化,聚在这里商议是否要立刻离开。
依着现在的变化,估计结界彻底关闭还有个半日。
玄钦心道他自己去确认结界不知要浪费多久,想了想,幻了一副皮相上前打听,有人看出他是想进去,好言劝阻。
“万一出不来,只怕要等两三百年结界才会再次松动啊。何况这又是个新旧域,下次开启是何时还未可知呢。”
玄钦道:“可结界为何会忽然修复呢?”
“因为此界主人已经醒来了。”有人肯定道。
众人纷纷看过去,那修士张开五指,掌心是一只琉璃乾坤瓶,瓶中关着一个人精,那人精见得光明,立刻跳起来拍打瓶子,愤怒地嚷嚷着什么。
人群中有人不解,也有人面露不屑,似乎已经见过这招。
那人洋洋得意道:“诸位请听。”说着一点瓶身,里头的咒骂声立刻传出来,其实也不能称为咒骂,因为那话听起来有些可笑,一直在说殿下会惩罚你们永不超生之类的话,有些疯癫,仿佛那位殿下是什么不可反抗的天罚。
人群中有人按捺不住:“这是阁下从哪儿得来的?”
申碑中的活物就像王宫中的宝物,即便捉住了也留不住,申碑也不阻止他们搬走除王宫之外的其他宝物,所以几乎没人会这样做。
那人道:“这小人精自己偷溜出去,被我捉住了,所以申碑里头的巫术就不起作用了。诸位可知,这人精已经几千岁了。”
有人冷笑道:“阁下可有什么新消息么?这话上次已经听过了。”
“好说,消息都在人精嘴里,若有哪位想知道的,请出个价,买下它。”
玄钦这才明白此人的目的,无非是觉得申碑即将关闭,人精没了用处,他又怕那巫术,所以急于脱手。
这里都是散修,家底甚薄,且申碑巫术的古怪之处人人都领会得,生怕沾惹了。因此一片沉默,无人应声。
玄钦正想开口买下,一道声音忽然从高处降下:“一枚灵石。”
众人忙看是谁愚蠢至此,忙抬头四望,然而天空黑沉沉的,旧域与现世的夜空模糊在一起,却不见有谁。
“不成。”人精贩子也不管是谁,只摇摇头。
似乎有谁哼了一声,冷意森森。玄钦道:“两枚。”
“你这不是开玩笑……”
那人精贩子说到一半,忽然哎哟一声,他手仍然张着,琉璃瓶子却已换成了两枚灵石。
玄钦这厢也莫名其妙拿到了琉璃瓶,见周围众人目露异样,也不知是否应该解释。
“我还没答应呢。”人精贩子不满道。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突然掀了个翻,乓的两声,趴在地上仿佛一只乌龟。靠得近的连忙去看,只见他脸上高高肿起一只巴掌印,眼珠乱转,已经被打得七荤八素了。
众人心中猛地一惊,没到这个不声不响的高个青年这样狠辣独断,连忙噤声,无人敢出头声张,玄钦身边更是空出一大片。
“……”
玄钦无话可说,只能握紧琉璃瓶快步离开。
直到离远人群,他方停下脚步,回头仰视着申碑。方才众人一同寻找首个出价者时,他也这样仰视着。
天柱般的墨玉高碑占据所有视野,矗入浮云,碑体古字末笔如闪电般曲折,一道修长身影就静静坐在这粗粝的刻痕中,隐约看见她双手安放在腿上,墨色裙裾水流一般垂下,像高碑上的一抹新鲜墨痕。
玄钦收回视线,打开琉璃瓶往下倾倒,人精滚落到地面的一瞬间,便兔子般蹿向大道边的丛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玄钦怔了怔,收好琉璃瓶,取出灵剑,向王宫方向御剑而去。
不知是否是因为申碑即将关闭,沿途竟然出现了许许多多古怪生灵,玄钦经过芦苇泽时,看见泛着彩光的绮丝中冒出许多长着人手人脸的鱼怪在游水,看起来十分快乐——也因此越发古怪。
抵达王宫附近时,月光变得湛明,这些怪物终于主动围了过来,天上水中,无处不是。
玄钦有些紧惕,不知是否要攻击,犹豫一瞬,生灵们齐齐道:“王宫不许外人进出,道长请回去吧。”
玄钦不意他们如此有礼有节,忽在生灵中看见之前放走的人精,便也收起攻势:“贫道有一位要紧的人在王宫中失踪了,只要找到她,贫道立刻离开,绝不再踏进王宫半步。”
生灵们面面相觑,七嘴八舌商议起来,最终是那人精高声道:“这事一定要禀给殿下!殿下来裁决!我这就去!”
它一溜烟又跑了,玄钦却等不得,直接向一侧飞去,生灵们也并不拦他,只目送着。
约莫飞出二三里,便听见前头有打斗声,一看竟然是月轮观中人,他们实力强劲,可对战的怪物们竟也毫不逊色,月轮观的道士们越打越退,玄钦躲在树后,正犹豫是否要去帮忙时,一张可怖的脸突然钻了出来。
人精瞪着眼睛:“殿下说,你不能进王宫。你跟我来,殿下要我送你出去。”
说着也不顾玄钦想说什么,扔出一个东西,玄钦腕上一麻,一看,那人精竟然用一缕桃红彩丝将他手腕缚住了。且它往前一步,玄钦竟不得不也往前一步。
玄钦心道,此时也不宜硬碰硬,倒不如同人精套套近乎,再从中缓和,或许还能进王宫去?
“前辈,”人精起码八千岁,叫前辈总是没错的,“敢问你说的殿下是?”
人精厉声道:“你不要想违抗殿下,殿下的巫术是神灵亲授的,不是你们的微末伎俩可以比较的。”
玄钦道:“可我真的有一个很……”还没说完,便觉一股麻痛顺着手腕袭上心膛。
“不可忤逆殿下。”人精道,
人精如此固执,玄钦也无计可施,只能硬碰硬,人精察觉到手中绮丝有异时,已中了玄钦的咒术,晕倒在地。
玄钦正要离开,树林中却忽地钻出来许多生灵,似乎是击退了容未平等人的那些,每个生灵手中都举着一缕绮丝,玄钦不得不拔出剑来。
两边都屏息等待对方分心的时刻中,一道清脆的响指声打破了寂静,随之是四周生灵们接二连三地倒下,一个呼吸还没结束,林中站立着的只剩下玄钦一人。
不远处的繁茂树冠中,幽幽地垂着一段墨痕般的裙裾。
玄钦已猜到那是谁了。这样强势,这样自在,这样莫名的对他“百般青睐”,除了九遐魔女,还能有谁?
握在人精手中的绮丝首端袅袅浮起,延伸向前飞入树冠。玄钦也只能跟着一步步向前。
“你不高兴?”
近到这种距离,玄钦已能看清那裙裾下交叠着的绣鞋。
“每次看见你,你都这样。”
当看到九遐魔女微微歪头,依然是灵曜的脸时,玄钦心里反而安心了些——虽说还是保持着冰冷神色。
果然,之前那些梦是九遐魔女刻意为之,而不是他……想得太多。
“你跟踪我。”他说。
九遐魔女轻轻晃着腿,似是很喜欢自己飘扬的裙裾。
“我是来这儿寻宝的,”她道,“听说你要来这儿找一个人啊?这有什么意思,不如跟我去寻宝吧?”
玄钦道:“这里到处都是稀世珍宝,我若要寻宝,也不必闯入王宫。”
他指的是申碑的山川水泽中无处不在的金银玉石,以及因长期浸润在浓郁灵气中而生出灵性的器物们。
九遐魔女闻言一笑:“你我都知道,真正的宝物只会在王宫,这些算什么?”
她毫无轻蔑之意,却比轻蔑使听者更不舒服。
“你要是诚实一些,我就带你进王宫。”九遐魔女道。
玄钦固执不言。九遐魔女耐心很浅,啧了一声,飞下树来,似笑非笑:“看来你要救的那个人,比不上你的自尊心。”
玄钦听出她并不是真觉得他是来寻宝的,倒缓和了些,道:“你何必戏弄我?”
九遐魔女牵起绮丝,转身向王宫方向走去,边走边道:“我就是喜欢戏弄你,你头一天认识我么?”
说起来,这的确是玄钦第一次在现实中接触九遐魔女。玄钦有些别扭地跟上她的步子。
可以想见,跟在九遐魔女身后,走到哪里都如入无人之境,令玄钦有些震惊的是,王宫基石下围着一圈长长的修士队伍,他们似乎想把整座王宫挖走。
可王宫就像一座沉默玉山,纹丝不动。相比起来,这些修士比蝼蚁还不如。奇怪的是,王宫之外还有许多生灵去阻拦来人,可王宫之下却没看见一个生灵。
不知为何,进入宫殿之后,玄钦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方才在界碑那儿,你为何要买下那只人精?”
九遐魔女道:“八千年的人精,做成丹药一定很补吧?自然,要是能把申碑中所有……”她说到一半猛地回头,笑看玄钦震惊齿冷的模样:“你真的信了?”
玄钦道:“难道这还不算稀世奇珍?”
“奇珍只是奇珍,与灵力功效有什么关系?”她长弯的眉微微挑起,“你竟然这么俗。”
玄钦结舌,又隐隐觉得她说得有些道理,但是……
“你修为有成,自然可以鄙薄。”
九遐魔女笑嘻嘻道:“噢,那我知道该带你去找什么了。”
玄钦忙道:“我不需要!”他越看她,便越急着去救灵曜,刚掐起手诀,九遐魔女却道:“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儿,你真不跟我走么?”
玄钦暗暗觉得好笑:“你为何帮我?”
“那你为何要帮她?”九遐魔女道,“她同我一样是魔修,你能一反常态帮她,我便不能一反常态帮你?”
说着她转回过去,大步朝前,便见幽黑宫殿如潮水般向两侧褪去,玄钦没跟几步,脚下的殿基忽如波浪般涌起,他被一道金浪抵住,猛地向前一倾,又被一双手扶住。
“抱歉抱歉,我忘了提醒你。”九遐魔女扶他站稳,玄钦挥开她的手,九遐魔女却只笑了笑,并不在意的样子。
这是一座极阔大华丽的宫殿,一切都和传闻中的王宫正殿一模一样,除了……
玄钦心中有些诧异,他没感觉到长老所说的那种时刻被俯视的诡异知觉。
他左右顾盼时,九遐魔女已顺着金玉水流走向王座,她抚着那面镜子,镜中的她看着镜中模糊的玄钦。
“你觉得,这算不算无价之宝?”
玄钦不觉得那镜子有什么稀奇。
蹙眉片刻,道:“恕我眼拙。”
九遐魔女道:“这的确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
不等玄钦露出厌恶或者羞愤神色,她就被自己玩弄别人的行为逗笑了。
玄钦倒有些习惯了,平静地站着。也不知他到底何处招惹了她,要受这些不是折磨胜似折磨的罪。
“但是,如果有了这个,”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剔透的青色宝珠,“这面镜子就不再普通了。”
玄钦听长老提起过,申碑内有人丢失了一枚如意珠。他不由得怀疑地盯着九遐魔女。
九遐魔女从镜中睨了他一眼:“有人自己吝啬,不愿出借,非要赖我头上,我可不应虚名。”
玄钦不言,九遐魔女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戾气,握着宝珠的手轻轻一捏,价值连城的宝珠就碎这样尘灰。接着,她掸掸手指,又变出另两枚更加耀目的彩珠。
“你瞧。”她脸上又露出笑容,话音未落,王座前忽然燃起一团白火。
只见她将一枚宝珠投入火中,原本平平无奇的银镜泛起波澜,她对着镜子写下一个古“申”字,眼见手起,耳听声落,轰隆一声,炫白电光照穿整座宫殿!接着数十道干雷随之落下,其声之烈,仿佛就降落在王宫之侧,九遐魔女连写下数十个申字,每一字便是数十道雷,直到镜前白光逐渐变小,她才缓缓垂手。
凡是修行者,没有不惧雷电的,玄钦也不例外。那雷电仿佛并非凡雷,一时之间,他几乎失聪了,见着九遐魔女微笑招手,玄钦有些迷糊,竟就顺从上前。
“只要有相当的祭品,镜后的神灵就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九遐魔女将另一枚宝珠投入火中,白焰又腾地燃起,“不想试试么?”
太有诱惑力的话令玄钦猛地回过神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方才做了什么?”
九遐魔女道:“第一个问题,这得问你师父,不是他,我也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个宝贝。我倒是不介意说给你听,可是等我说完,只怕你的两个时辰就结束了。你还想听么?”
玄钦果然犹豫了,九遐魔女笑道:“我提醒你,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千万不要任性。”
玄钦看了看白焰,又看了看在明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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