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赫连烬一声低问。
云济楚的心也跟着提起来,她本不是云深之女,所以并不惧怕被揭穿这个假身份。
赫连烬既然没叫她挂心,自然早就安排妥当。
她害怕面对的是丧女之父的痛苦。
云深见她并非亲女,定会失态质问,届时,她或许要将魏杉所说转述给云深。
一别便是永远。
这种感觉的痛,云济楚知道。
云济楚揪紧了腿下的华美刺绣,几乎要站起身。
但是她被赫连烬握住了手。
她慌乱抬头,只见赫连烬正低头看她,他眼中是沉稳轻松。
手被大掌握住又捏了捏。
云济楚稍稍平稳,转头再去看下方跪着的人。
云深已将窘态完全藏起。
“闵州一别,已然数月,不知娘娘安好否?臣与臣妻挂念得紧。
他从容一笑。
只是脸上肌肉还没从方才的紧绷状态恢复,眼睛仍突着,所以这笑容怪异丑陋。
云济楚张了张嘴,终是没发出声音。
她想问云深,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
赫连烬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的目光定在云深的脸上,后者顺从地将头垂下,不敢与之对视。
赫连烬目光锐利,似乎能洞察一切。
但又将一切模糊。
“既见过了,便退下。
云深由崔承送着,往殿外去。
云深的神色已经完全调整过来,他拱手笑着对崔承道:“辛苦崔内官。
说着,悄悄从袖子底下递上一叠银票。
崔承斜着看了他一眼,将银票收了。
“娘娘年纪尚轻,在宫中承蒙内官照应。
崔承道:“娘娘深得陛下宠爱,奴不过做好分内之事。
云深乐呵呵,“崔内官,今后云家入京,还得多仰仗你。
谁不知,崔承这个老太监在陛下身边伺候了十几年?
陛下身边的宫人换了几轮,这老太监稳如泰山。
如此得宠,定有他的手段。
崔承闻言,闭上眼睛在眼皮子底下翻了个白眼,把银票牢牢塞进袖子里,腼腆一笑,“云大人,请吧。
崔承送完云深回到延英殿,发觉气氛古怪,连忙挥退殿中宫人。
方才还莞尔谈笑的娘娘此刻静默着。
云济楚问:“你早知他会直接认下,对吗?
赫连烬点头,又摇头,“我也只是猜测。
“自大选见过你,我便派人去查过闵州之事,发觉云深之女被替换。
“是魏杉——
赫连烬点头,“我知。
“但那时,我只知你替了云深之女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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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知......阿楚是否被魏杉胁迫。”
“我在入宫前,不曾见过魏杉。”
赫连烬又点头,“我都知道,阿楚。”
他抱住云济楚。
他知道阿楚此刻为云深之女伤心。
“她**,魏杉说,她被**毒**。”
云济楚声音微弱。
她知道死亡代表什么,但现在好像又将认知加深了些。
死亡,不一定全都伴随着亲人哭送。
赫连烬握着她的肩膀,看着她,“若是云深之女没死呢?”
“没死?”云济楚忽然抬头看他,一双眼睛像被火折子点亮。
赫连烬扫了一眼崔承。
崔承了然,连忙去书架后屏风另一侧领出一人。
来人一身灰色布衣,头发用木钗盘起,骨相清秀但面黄肌瘦,有些过于瘦了,像是逃难过。
“民女楚文莺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云济楚从未见过她,却瞧得出她与云深有几分相似,比如眼睛,还有下巴。
云济楚一下子站起身。
“你......你不是**吗?”云济楚脱口而出。
她忽然意识到这样问不对,补充道:“有人和我说,你已经......”
楚文莺先是苦笑,“民女的确险些死在魏杉手中。”
“但得林儿娘子相助,捡了一条性命。”
“民女逃出生天,一路风餐露宿来到京中,却闻闵州云大人风光入京,便来看看。”
云济楚看了看赫连烬。
你寻到的她?
赫连烬点头。
“你......你不是叫——”
楚文莺唇角干涸,因冷笑而裂了个口子,她感觉不到痛似的,“民女与云家恩断义绝,今后便姓楚了。”
云济楚沉默了一会。
方才还在担忧云深丧女悲痛,可现在,她觉楚文莺此刻的心境恐怕比丧父还痛。
“也好。”她坐下,喃喃,“也好。”
云济楚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是问她一路来京是否辛苦?
可看她开裂的嘴唇,还有一身粗布衣裳便知十分辛苦。
还是慰她莫要伤心生气?
可就连云济楚自己,都为之愤怒不甘,她又怎么能劝别人?
云济楚把袖子掀起来,将今日佩戴的翡翠镯子取下,又将发上玉簪拔出,并着食指上的戒指一起。
最后,她翻了翻衣袖。
今日没带银票。
“这些你拿去,今后自己生活,总要手里有钱才行。”云济楚示意淑修娘子送过去。
楚文莺并未推诿,大方收下后道:“多谢娘娘帮衬,待渡过难关后,定竭力偿还。”
赫连烬冷冷看了一眼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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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缩了缩脑袋,终究还是将袖中一叠银票取了出来,他递给楚文莺。
“楚娘子,收下吧,此乃陛下赏赐。
楚文莺看了一眼银票,足足千两,她收入怀中再谢恩。
不论这是赏赐还是买她身份的钱,她都觉得值了。
做云家女十七载,本以为最后换来一场空,没想到却是金银珠宝。
“多谢陛下与娘娘救命之恩。
皇帝并未多说,吩咐崔承送其出宫。
崔承看着楚文莺手中崭新的厚厚一叠银票,心如刀割,暗自咽下眼泪,笑着送楚文莺。
云济楚看着退出大殿的身影。
殿外灼灼烈日,照得假山下一处深深阴影。
阴影中爬满苔藓。
因宫人每日洒扫,所以就算烈日炎炎,苔藓也不曾干褪。
她道:“你寻得云......楚文莺,却没安排她与云深相见,是不是怕云深动了杀心。
赫连烬深深看她。
“阿楚,许多事情不要深究,人心难测,若事事追问原委,你会伤心。
云济楚喃喃,“世人皆知云家女做了皇后,云深说不定正指望着入京享富贵荣华,若是知道皇后是顶替者并非亲生女儿,他......
“他极可能会与顶替者联合,认下顶替者,然后抹杀自己的女儿。
“只有这样,他的荣华梦才不会碎。
说完这些,云济楚长呼一口气,忽觉脊背出了一层薄汗,窗外的风略入,吹得她彻骨寒凉。
“赫连烬,我是不是将这件事想得太恶了?云济楚握着他的衣袖,自己都没察觉语气中的激动与愤懑。
赫连烬把人揽在怀中。
“阿楚,不许再想了。
“人心难辨,非你我可全然洞察。
被抱在怀里,云济楚才觉体温回暖,她抱紧了赫连烬的腰。
“可怎么会这样呢?
“贪念侵蚀人心。赫连烬答她,不知是在说云深还是在说自己。
“赫连烬......我想出去透透气。
“我陪阿楚去太液池边走走。
云深回至暂居的豪华府邸,遣退下人,关进门窗。
与夫人对坐,详说今日宫中之事。
本满心牵挂盼着丈夫能带来些好消息的妇人,听后掩面呜呜哭泣。
“不成!我的女儿呢?我的女儿跑哪去了?我要把她找回来!
妇人被一把拉住,踉跄摔回桌前椅子上。
“你疯了!这是欺君之罪!
妇人摔了杯盏,“那你今日为何要认下!
云深恨铁不成钢,“我是为了云家的将来!难不成全天下的人都要像你一般,妇人之仁!
妇人继续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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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私下找找!我们把楚儿找回来,藏起来。我的楚儿......”
今日见识过宫墙肃穆,殿宇巍峨的云深心绪杂乱。
“找?怎么找?数月过去,她一个弱女子,若不是**,也定是被卖了。”
“就算找回来,你难道要养她一辈子不成?”
妇人怒吼:“家中难不成还缺她一碗饭?”
云深冷笑,“蠢货!你若是将她找回来,岂不是藏了个钉子在皇后心中?今后你我都要仰仗皇后,你竟敢藏人?”
妇人辩不过,“我要我的楚儿......”
云深见她志气渐消,趁机软声道:“想想这几个月的好日子,再想想咱们的禄儿。”
妇人呜咽,“命苦啊,我的楚儿命苦啊......”
太液池内藕花开遍,波光粼粼。
云济楚散步一会又觉燥热,想乘舟游湖又怕太晒,便心生退意。
赫连烬看出她的想法,揽着她的肩膀往清辉阁去。
清辉阁很高,云济楚仰头看,只见高阁陡起,画栋飞甍,很是气派。
上一回来这里,她没能进去。
后来她向李文珠打听,清辉阁里面究竟何样风光,却只被她搪塞说:玉阶彤庭,今后你去了便知。
她那时只当李文珠懒得理她,所以才扯了这么一个悬浮的词。
可当她此刻真正走入时,才发觉李文珠用词并不夸张。
各色珠宝不必赘述,最妙在于,并未将珍宝堆砌在一处,而是精心设计过,不落俗气。
云济楚被各处布置吸引,像从前逛展一般,仔仔细细一点点看过去。
赫连烬被她牵着手跟在身后。
从他的角度看去,阿楚时而俯身细观杯盏纹路,时而踮脚探察壁画笔触,她看得专注,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有些乱了,露出纤薄的肩膀。
若振翅彩蝶,又若灿烂夏花。
崔承在后头看着陛下被娘娘拉着手,若小娘子一同逛街买首饰一般走走停停。
他抿了笑。
这若是放到两个月前,陛下哪能一天有这么些个笑脸?
想想那时候,不光是陛下,就连他都过得清一水苦日子,别说笑,就连哭都得看时辰。
如今可好了!
正想着,忽见跟在后头的冯让也抿着嘴。
崔承瞪了他一眼,悄悄走得慢两步,踩了冯让一脚。
悄声道:“竟敢笑!不要命了!”
云济楚不知不觉逛了半个多时辰,这才走至顶层,她往窗边走去。
忽然,她被赫连烬的大掌拽住,扯得她本就泛红的手心有些痛。
他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别去。”
明明是命令口吻,却又依稀听得些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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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济楚止住脚步。
“可是我很想看看。”她又往窗那边张望一眼。
清辉阁很高立在最高层俯瞰能看到整片太液池风光今日天气好视野会更佳。
赫连烬闻言手掌松动一下却未完全放开。
“你陪我一起去看好吗?”云济楚柔声问他。
赫连烬喉结滚动顿了许久最后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将握着云济楚的手掌收得更紧“好。”
云济楚抬起头看他。
赫连烬面色泛白又复前几日病恹恹的模样他死死盯着那扇窗掌心有汗。
平日里如崇山矗立的男人此刻好像非常惊恐。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云济楚停住脚步拉住他。
“算了我忽然不想看了我们回去罢。”
赫连烬弯腰抱住她动作僵硬又用力。
“阿楚......”
云济楚就这样被他抱着许久。
听着他的心跳渐渐平缓又感受着他喷洒在自己脖颈的呼吸由灼热便得温暖。
“我们走吧赫连烬。”
赫连烬没松开手忽道:“今后都不要去高处的窗边了好吗?”
云济楚没有回答。
那扇窗望出去景色定然很好她早晚会去看。
这世上这么多高窗她绝不可能不靠近任何一扇。
她做不到也不愿敷衍承诺。
云济楚只回抱着他安抚他。
这需要时间。
或许赫连烬很快便回从那次心理阴影走出来又或许要很久。
云济楚愿意等他。
久久无言赫连烬似是在胸腔里轻叹了一声他抚摸云济楚的脊背像是在服软道歉。
“是我忘形了阿楚。”
云济楚把脑袋在他胸前埋了埋又蹭了蹭“没事我就当你没说。”
她常常说错话然后说的最多的下一句便是:当我没说。
她是真的恳切请求对面人当她没说但好像没人会真的当她没说。
可是云济楚做得到既说此话那么方才赫连烬所说
赫连烬闻言不知是苦是甜只笑了笑亦不知是苦笑还是真笑。
总之他们重新手牵着手出了清辉阁踱步往紫宸殿去。
一路上赫连烬兴致不高云济楚也一直在脑子里回味方才那些壁画、珍宝。
默默回至紫宸殿。
阶下立着几人头戴黑色小帽斜挎一只木箱瞧着清瘦有老有少。
是皇帝十分看重的画师们。
崔承跑上前去吩咐身后内官赶紧将堆叠成山的画卷收入木箱。
他看了看皇帝。
陛下显然没有叫娘娘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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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画卷的打算只扫了一眼吩咐道:“收入凤鸾宫。”
崔承心想这么些画像就算陛下此时亲自去送也要天黑能送完。
娘娘还在一旁等陛下呢陛下怎能舍得叫娘娘等。
这才放松了些叫内官送去。
这些日子有娘娘在身边陪着陛下在凤鸾宫独自待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崔承乐呵呵打发着一溜内官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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