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众人夜里已商议妥当,分行县里,三两聚众分别在米行、粮铺买入一笔现粮。无论多少,各家自定,权且做个预备。
孟伯娘只请能拿主意的当家人来,孟家村同宗同族,村长打边鼓,秀才娘子说话,倒没有立时反对的,只亦没有说死。
村里人并不傻,这冬日本就蹊跷,又是秀才金口传的消息,各自归家想了一夜。
一家、两家、三家…摸黑儿三更四更起牵牛拉驴地上县里买粮,闷着头揣银子走。
都守着村议定的规矩,不论信不信,在爷郎面前都捂紧了嘴巴。姓孟的是一家,爷郎可不是,若他们想着爹家,可不就坏村里的好事。
防着旁人生疑,孟曜昨日便与伯娘分好村人买米的铺子,不往同一家去。既防米店生疑,亦防店里没粮;再则粮行有规矩,大量籴粮,是要查问的,分别行事,则免了麻烦。
今日孟曜只消在县城门等村人买齐,便押着粮食归家,是以早晚都没有妨碍的。
孟曜与渺渺吃了县里的胡饼、肉索面,又要去铺子里看料子棉花。
自进了县,璁姐握着他的手,渺渺就变得很高兴。兔皮帽子下的小脸羞怯地、似有若无地靠着璁姐的臂膀,将半个身子掩在璁姐身后。
恰逢大集,街巷市声鼎沸呼幺喝六,挑担的卖货娘走街串巷,还有卖冰糖葫芦的。黄澄澄的一层糖皮覆着红山楂,在冬日里无端叫人欢喜。
孟曜侧身问渺渺:“你要不要?”
“我不要。”璁姐问他,渺渺跟着糖葫芦跑的目光收回来了,拨浪鼓似的摇头,“梦里吃过了,璁姐,酸,不好吃。”
似乎想起那阵酸,顶着野兔毛毛的小脸儿皱起来了。看得孟曜生笑:“要吧,果子酸就不吃了。”
难得带他出来,孟曜叫这果子贩停下来,使两文钱给渺渺拿一串,“吃糖。”
“得嘞!诚惠两文,您挑好吧~客官您吉祥如意早生贵子子孙满堂~”果子贩拿了钱吆喝着走了。
渺渺拿着糖葫芦,更生羞耻,走得离璁姐更近,举着冰糖葫芦给她:“璁姐先吃。”
糖葫芦而已,孟曜低头就着渺渺的手咬下来一颗,连着糖衣嚼碎这酸果子,也皱眉,真酸。
这景致叫酒楼雅座临街而望的阮岁穗瞧见,眼酸、鼻酸、心更酸。
果子贩吆喝传得远,阮岁穗耳不聋,都听闻;孟娘子不辩、与村夫同吃一串果,阮岁穗眼不花,皆入目。
二人顶着同样的两顶杂毛帽子,握枪的少年比蹴鞠时还要英气蓬勃,悠然自得与村夫并肩同行,举止亲昵,仿佛若有红线牵缠着她们。
怎么能叫人看不明白。顶着寒风凛冽的阮岁穗愈发伤悲,少男春心倏然冻裂,酸胀的眼里溢出泪,流下来,却还叫他看清,孟娘子与村夫进了布料铺面。
她们说了几句话,那妖童姣面的村夫便只看红色料子。
他拿起的每一匹红布,都艳得俗、粗而陋,这样俗的红色刺伤了阮岁穗的眼。
泪滚千行覆面,直到那一队敲锣打鼓的婚礼仪仗映入眼,才叫他想起,他来这里,不是为哭孟娘子来的。
孟曜被锣鼓齐鸣的响敲了心神,也诧异,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么?
被杀价的掌柜不喜不恼,笑眯眯地和渺渺说这料子做被面怎么怎么好,应景儿地说些好话:“嗳,今儿好日子,咱们县里的大户,罗府嫁少爷呢!”
实则也叫掌柜的纳闷,今儿黄历可不是顶顶好的日子,却见这一队婚仪昨日敲锣打鼓地来,今日便敲锣打鼓地去,这少爷不晒嫁妆,可也不晓得说什么说头。
这桩事可待她与左邻右舍盘摩,做着生意呢,倒不好与新婚客人说。
“可巧您也带挈我的生意……”掌柜的说什么,渺渺都听不进去了,不由自主转头看璁姐的脸色,余光里走过那一抹八抬大轿的红仪仗。
“璁姐…是罗少爷吗?”送肚兜的罗少爷吗?璁姐该多伤心啊?渺渺的担忧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肚兜在璁姐手里,怎么能嫁旁人呢?
锣鼓震耳欲聋,孩童欢呼着拣落在地上的果子、铜板,也有不要脸的荒唐大人跟着抢,这是王家的仪仗,好多铜板呢。
在一派热闹街景里,孟曜抬眼看见对街二楼的那个人。伸手抚渺渺戴帽的头,俯身与他耳语:“应当是。”若旁人,他不应当来送。
有接亲的仪仗,不见高头大马的新妇,想必她还是有负那病玉树,只希望罗袅袅说的不假。
她在渺渺耳边停了一个呼吸,才直起身,按着渺渺头的手放下来,与他转回去对着掌柜的布匹,问渺渺:“真要这一匹?”
渺渺不明所以,但牵挂着璁姐的罗少爷嫁人,问一句答一句,最后买了渺渺因着贵一眼也不看的料子。
掌柜笑嘻嘻地送走二人,又吩咐小二去后头包十斤棉花送到县西门去。包棉花费些时辰,孟曜握着枪,不怕这布料铺子诓她们,便不等,只叫她们送去。
渺渺偌大的背篓里放了一叠红布,被璁姐牵着,与远去的锣鼓唢呐哄抢落喜的人群相背而行。
这条街巷自动分拂出来容仪仗队通过的人流又渐渐闭合,和他背篓里的红布一样热闹。渺渺心里却无端地感知到落寞,“璁姐。”他又叫了一声。
孟曜牵着渺渺的手腕,穿过三两成众的人流,看着前路微低下头应他一声:“做什么?”
渺渺没再说话,孟曜却笑,走到僻静无人的巷子,扯着他停下来,低头叫渺渺看着她的眼睛:“渺渺,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木偶生心,孟曜俯身单手搂着他亲一口:“渺渺,你可真叫我欢喜。”
“欢喜渺渺替我思虑,渺渺莫伤怀,我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孟曜的恣肆昂扬,不因突生变故而改。她本来就在等,等罗袅袅的缘断。
璁姐是真没有难过,她笑着的眼睛还是比山间的泉明润。渺渺好像懂了,他展开手抱住璁姐的腰:“璁姐,渺渺都是你的。”
孟曜又低笑一声,放开他,拍拍渺渺抱她的手:“走吧,都在等我们。”
不知那小二走的什么路,孟曜到约定的县西城门时,那一捆粗麻布包得方方正正的棉团正搁在孟家村的牛车上。
守车的人指着那一包棉花:“秀才,这是你的棉花吧?我一听那小二的说是孟家村的小书生,便晓得是你。”
“是,多谢。”孟曜抓着绳结拎起来掂量份量,果真十斤不假,渺渺解了背篓,放棉花进去。
未多时,这一处便堆满了孟家村的人,正往各家车上装粮食,还有粮店的人拉了几车粮食等着。昨日孟伯娘特地关照小桃爹,他来不了,银子亦没有多少,只托人背一石杂豆回去。
应伯娘的吩咐,孟曜只需衡量这一石杂豆的份量。无需经手,孟曜便众目睽睽之下解开袋子,看着买粮的孟二姨,摸出里头的几团秸秆。
清了秸秆,里头空不少,袋子少了一截粮食。窸窸窣窣的村人顿时静默,都看着老脸挂不住的孟二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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